第三章 夕陽連雨

1.贈簪

趙元佐在眾人翹首探視下於店鋪中遷延許久,細看店中首飾。劉娥則坐在一側桌邊,時而偷眼看他,時而默默展開自己雙手,看看手背又看看手心,唇邊有隱約的笑意。

龔美見狀側首在她耳邊低聲道:「你這手,今日是不會洗了吧?」

劉娥顰眉,在桌面下伸足,一下踩在龔美腳背上。

龔美五官驟縮,正欲呼痛,卻見趙元佐目示櫃檯上一堆首飾,轉身朝他微笑:「就這些,請包裝好。」

龔美立即眉眼舒展,滿面笑容:「是,謹遵大王吩咐。」

少頃,趙元佐與劉娥從首飾鋪裡出來,元佐隱於大袖中的右手還牽著她的手。龔美手裡端著一個首飾匣子,從後面疾步跟上。

趙元佐與劉娥在革輅前駐足,龔美上前,將手中匣子呈上:「謝大王惠顧。」

趙元佐朝身邊侍從側首,侍從立即上前接過匣子,置於車上。

趙元佐對龔美和言道:「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妹妹。」旋即笑而面向劉娥,卻仍是對龔美說道,「她平日眼光挑剔,我正愁不知買些什麼送她,難得她喜歡你鋪子裡的首飾。」

劉娥垂下眼簾,避開他溫柔的注視,淺淺一笑。趙元佐示意侍從擱好腳踏,再向劉娥伸出一隻手臂,任由她扶著上了革輅,隨即自己也上車,王府儀仗整隊開道。

龔美得意地一瞥猶在路邊咬唇瞪眼的潘寶璐,朝啟行的革輅深深一揖,故意大聲相送:「恭送大王!」

革輅車內十分寬敞,軟飾用錦繡,但顏色紋飾素淨雅緻。車中懸掛有兩個鏤空銀香球,從中逸出的嫋嫋沉煙游離在劉娥鼻端,她辨出與她並肩坐著的趙元佐亦有類似的衣香。一時有些侷促,她側了側身子,將窗簾褰開一條小縫,朝外看去。

但見潘寶璐還立於原地,暗暗搓著衣角,怨恨的目光箭一樣朝革輅方向射來。劉娥不禁一笑,「潘家小娘子的臉色,青紅不定,都可以開染坊了。」

此刻她年輕的臉龐似清風拂過一般乾淨而通透,不見愁容,眉間跳躍著小小勝利的喜悅,眼眸晶亮,形容美好。

趙元佐凝視著劉娥,想著日前所見,她不是處於危急之中,便是於秦王面前謹小慎微地應對,心裡總像有一根繃緊的弦,甚少如此輕鬆開朗,於是亦有笑意自他心底慢慢升起,在唇邊盪漾開來。

劉娥自顧自笑著,抬眼卻見到趙元佐目意溫柔,似笑非笑,正望著自己,遂掩飾地低下頭,理理裙裾,清清喉嚨,「剛才……多謝楚王出手相助……」

「無須客氣,」趙元佐含笑道,「我也要感謝姑娘幫我整理冠纓。」

劉娥心想,適才冠纓一幕,原是為配合他作戲給潘寶璐看,但自己表現在他看來,會否過於入戲?

頓覺臉上火辣辣地,不由伸手想摸摸臉上溫度,可剛一抬手,又更覺窘迫,手在空中凝滯了一下,改為假意在額頭拭汗。

趙元佐將她小女兒的神態看在眼中,心中莞爾,溫言道:「姑娘不必見外。我參加朝會後從宮裡出來,聽秦王說龔師傅的首飾鋪子今日開張,便特意過來道賀,見鋪子裡外觀者甚多,前行侍者去打聽,說是潘姑娘在以一些不堪的話為難你,所以……她知道我是楚王,估計以後也不敢如此公然挑釁了。」

劉娥黯然:「說起來,潘姑娘擇婿那日,我一時意氣,確有幾分莽撞,攪了她的好事,原本對她有幾分愧疚,可今日她如此辱罵汙衊我和龔大哥,說什麼也……」

「嗯,不能忍。」趙元佐幫她說完,但又和言勸道:「姑娘是性情中人,不過龔師傅開門做買賣,到底是要和氣生財的。代國公宅的人,若再遇見,還是避其鋒芒為好。」

劉娥輕喟一聲:「楚王說的是。」

車外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似是不遠處有人打馬而過,趙元佐掀簾朝外望去,俊美的側面在陽光的投映下璨然生輝,有屏卻長空陰翳的明淨。

劉娥看向他的目光中卻有一絲失落倏然閃過:所有的困境,最終都需要自己面對。總不會每次,你都恰好出現,披一身光影,似東君一般為我逐盡陰雲。

趙元佐回首看她,隱約感到了劉娥眉目之間的蕭索,一時亦默默無言。

車輪轆轆,偶有小小顛簸,劉娥抬手抓住窗欞,身邊的首飾匣子卻隨之滑落,掉在趙元佐足邊。

兩人同時俯身去拾,卻觸到了對方的指尖。劉娥匆忙起身,一縷髮絲拂過趙元佐的面頰,他微微一怔,那縷帶著清香的髮絲在肌膚上微妙的觸感,似空中隨風搖曳的柳絮,剛一落在眉心,卻又立即飄散開去。

他拾起首飾匣子,遞到劉娥面前,微笑地看著她,目光清亮。

劉娥的目光與趙元佐一觸,頓時心頭一跳,低首接過匣子,口中說著客氣的話:「楚王此番為我兄妹倆解圍,還破費買了這些沒用的首飾。」

趙元佐端然坐好,含笑道:「龔師傅開張大吉,我誠意上門恭賀捧個場,姑娘斷沒有拒絕之理,就當給龔師傅的賀禮吧。」

劉娥開啟匣子,見裡面盛著剛才趙元佐挑的幾件首飾,素來口齒伶俐的她,一時竟有些詞窮。

趙元佐伸手從匣子裡捻起一支鑲了一粒珍珠的簪子,遞給劉娥看:「這些首飾對我的確沒用,是用來送禮的。」

他的手溫潤修長,骨節分明。劉娥瞬間有些失神,剛才在首飾鋪前被握住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和指腹被刀劍磨出的薄繭,那略略有些粗糲的觸感,帶給她的是從小缺失的安全感。

「你們姑娘家見到這樣閃亮的東西,想必都喜歡得緊。」她聽趙元佐這樣說。

劉娥將簪子舉起來打量,儘量讓目中泛起的潮溼之意散去:「是啊,龔大哥費了很大功夫才尋到這粒珠子,在日頭底下或燈下看,還可以照出人影兒來呢。不信你看看。」說著撩開窗簾,將用那粒珍珠對著那陽光左右晃著。

趙元佐笑:「我信,如此美物,自然是要給配得上它的主人才好。」

下一句,會不會告訴她,將會把簪子送給他哪位美人?劉娥有些怔忡,舉著簪子的手,一時也停在半空。

趙元佐的目光從那支簪子上移到劉娥的臉上,微微一笑:「依我看,這粒珍珠淨澈的品相,倒是與姑娘相得益彰。」

不待她回答,他即從她手中接過簪子,將簪子插於她雲鬢邊。

面前美人青絲如雲,雙眸瑩然,華光流溢。他凝視著她眼睛,溫言評價:「珍珠甚好,瑞光流轉,晶瑩凝重。」

車馬儀仗走遠,龔美在首飾鋪前,愈發鬥志昂揚,更賣力地大聲吆喝著:「感謝楚王捧場,我這鋪子剛開張就做了筆大買賣。」

「楚王剛才選了什麼好寶貝呀?」一位路人詢問。

龔美立時招呼客人進店:「大家進來看看吧,大王送給美人的簪子耳墜手鐲,還有一模一樣的款。買回去送給自家媳婦兒,準叫娘子們都笑成一朵花……哎,那位客官好眼力,這絞絲紋金手鐲可是上等貨色……這位小娘子,這支銀鎏金纏枝花橋樑簪一看就像是給你定做的!別擠別擠,都有都有啊……」

一時間觀者更甚,有被龔美的叫賣聲吸引的,更多的是湊熱鬧看好戲的路人。

潘寶璐兀自站在鋪子門口,氣得渾身發抖,眼角一掃,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葉子看她臉色,心知大事不好,訕訕地上前欲攙扶:「姑娘,我們回去吧。」

潘寶璐一把推開葉子,怒吼:「滾開!」隨即衝到牽馬的小廝跟前,搶過韁繩飛身上馬,滿腔怒火難抑:這個野丫頭難道不應該早就消失了麼,可她為何還在汴京,看起來過得還那麼好,這讓人如何放心得下!

「你是驢呀?快跑啊!」她在馬背上一邊怒斥著馬,一邊用腳亂踢,心煩意亂地狠抽馬鞭。馬兒吃痛,嘶鳴著奪路而逃,接連踢翻沿街好幾家攤販貨物。

潘寶璐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她騎的不是驢,而是一匹經過精心挑選和訓練,能跑得很快的戰馬。

潘寶璐勒緊韁繩,試圖讓馬停下來,那馬卻發了狂似地一徑往前狂奔。潘寶璐被顛得髮髻散亂,韁繩也從手裡掉落,只得緊緊抱住馬脖子,尖聲驚叫:「救我!救我!」

然而街市上人群只顧得四處逃命,哪還有人敢上前攔住驚馬,潘寶璐只能隱隱聽見葉子在身後慌亂地扯著嗓子喊:「姑娘!姑娘!誰來救救我們家姑娘呀……」

這呼救聲倒聽得潘寶璐怒火益熾:喊什麼喊,我上馬的時候為何不拼命攔著我?

混亂之間,隱約見到前方迎面來了一輛犢車,潘寶璐一人一馬,徑直衝了上去。

潘寶璐驚恐地閉上眼,涕淚橫流:今日,竟是要死在這裡了麼?

恍惚之間,似乎斜刺裡衝過來一匹馬,潘寶璐未及反應,一隻有力的手臂便將她借勢帶了過去,她騰雲駕霧般地,撞進了一個男子的懷抱。

2.驚春

那是個挺拔如白楊的少年,身上散發著陽光和草木的香氣,令她仿若一瞬闖入春天裡。他的手臂因奮力馭馬而肌肉繃緊,堅硬如石,但懷抱柔和,有煦暖的溫度。

潘寶璐驚魂未定,死死箍住方才救她逃出生天的這隻胳膊,身子仍止不住地顫慄,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那人懷裡。

少年在她頭頂低喝一聲:「籲……」座下之馬去勢漸減。

這一聲聽在潘寶璐耳中宛轉如清歌。她生在將門,見過不少五大三粗的武將馭馬,卻從未聽過如此動聽的一聲「籲」。

她本來是害怕地緊閉雙眼,生怕睜開眼來,眼前晃動的還是那飛快退去的屋舍和混亂的人群。可因這一個好聽的聲音,心裡竟漸漸安定下來。

趙元侃低首,看著此刻如八爪魚般箍住自己的女孩,忍俊不禁。

因他年紀尚輕,皇帝並不要求他參加朝會。他估算著朝會結束的時間,前往丹鳳門等待趙元佐,想約大哥一起去蹴鞠。豈料今日朝會散得早,聽人說楚王往相國寺方向去了,便一路尋來,偶見潘寶璐馬驚,遂順手救了她。

他們身後,原以為自己也命不久矣的葉子及小廝、小丫鬟,看見潘寶璐被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將過來。葉子邊跑邊揮舞手臂大喊:「姑娘!姑娘!我在這兒!」

「那幾位可是姑娘府上的人?」趙元侃問。

這聲音似流水擊石,清明婉揚。

潘寶璐驀地睜開眼。

在此之前,馬背之上,她心中對這不開眼的老天滿腔怨毒。睜開眼後,看清頭頂那張臉龐的一霎,但覺天日朗朗,淺金的陽光帶著給予塵世的所有愛意溫柔地打在她臉上。

面前的少年頭戴軟紗唐巾,身著織錦紫襴衫,劍眉飛揚,嘴角噙笑。

潘寶璐迅速地掃過他的衣冠,低首一看,又見他腰繫攢絲雙穗絛,懸以春水秋山羊脂玉佩,足上一雙嵌金線飛鳳靴映著陽光熠熠生輝。

潘寶璐心中無數念頭飛轉,似有千百雀鳥撲稜,嘰嘰喳喳,四處亂飛:華服美冠的俊朗少年,於危難之中出手相救!原來書上寫的那些俠義之士真有其人,只是書上的俠客多半是些滿面虯髯的粗莽大漢,哪裡及得上眼前這位美少年一絲半點?

趙元侃未見迴音,再一細看,見懷中女子面容嬌俏,正痴痴地看著自己。

趙元侃心道,她大概是方才被驚馬嚇壞了。也不曾在意,單手策轉馬頭,往回走去。葉子和丫鬟小廝此時也正好大呼小叫地趕到。

「姑娘!」葉子雙手合什,幾乎要在趙元侃的馬前跪下。

潘寶璐卻沒有下馬的意思,仍緊緊抱住趙元侃的手臂。

趙元侃有些哭笑不得:「姑娘可以鬆手了。」

潘寶璐暈乎乎地「啊」了一聲,方覺失態,慌忙鬆開手,用力過猛,又失了趙元侃手臂的支撐,身子一歪,眼看著就從馬上倒栽下來。

趙元侃急速探身,長臂一展,及時拉住了潘寶璐的手,另一隻手一拍馬鞍,腳上借力,抱著潘寶璐飛身騰起,一個漂亮的轉身,飄逸地落下地。

潘寶璐在他懷裡,但覺手被他拉著,飛昇,旋轉。一時間天地陡然淡去,她心裡眼裡,除了這張英氣俊美的臉龐,再無其他。

潘寶璐更覺暈眩,落地之時,她借勢半真半假地虛晃著,暗自期待少年攙扶的手能多在她腰際停留一會兒。

「姑娘!」驚恐欲哭的葉子卻立刻衝上去,將她從趙元侃手裡奪了過來,「姑娘有沒有受傷?呀,衣裙都破了!方才還好這位公子路過,我求他救救姑娘……」

「別吵!」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葉子拖著離開趙元侃的懷抱,潘寶璐忍無可忍,扭過頭,繃著臉咬牙低喝。若非美少年在前,她真想將這個呱噪侍女的嘴給縫起來,手也綁起來。

趙元侃見潘寶璐已無礙,便欲告辭離開,一抱拳:「方才情勢緊急,在下如有冒犯之處,望姑娘莫怪。」

潘寶璐連忙轉過身,擺出端莊儀容,福了一福,聲音也修飾得格外溫柔:「多虧公子出手相救,否則小女子今日難逃血光之災,何來冒犯。」

趙元侃一笑:「姑娘安然無恙是最好。在下就此告辭。」

眼看趙元侃轉身欲上馬離開,潘寶璐情急之下揚聲喊:「公子留步!小女子還有一事相求!」

趙元侃停下手中動作,不解地望著潘寶璐。

可以……重新摔一次麼……

潘寶璐心中暗歎,然而這話畢竟說不出口,只得有些磨磨蹭蹭地上前,低眉順目,輕言細語:「公子今日救我於危急,實在有恩於我。敢問公子高姓大名,小女子回去告訴爹爹,改日備上厚禮,登門拜謝。」

趙元侃朗然笑道:「姑娘言重了,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說罷翻身上馬,策馬揚鞭,賓士而去。

潘寶璐又是失望,又是著急,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趙元侃跑出幾步,卻見潘寶璐所騎的馬噴著響鼻慢慢踱了回來,一眼望去,方才混亂的長街兩旁,商販們在收拾殘局,偶有幾個摔重了的路人,還坐在地上一邊呻吟一邊咒罵。

趙元侃打量了一下這匹高頭大馬,見它皮光水滑,鬃毛修剪得十分齊整,一看便知主人非富即貴,回想適才所救的姑娘容貌,也漸漸想起她就是曾在潘宅樓上公開擇婿的代國公千金。

這姑娘一副嬌生慣養的模樣,放著犢車不坐,卻來鬧市騎馬,當真累人累己。趙元侃暗自搖頭,撥轉馬,朗聲道:「這馬不是人人都能騎得好的,姑娘以後出門還是坐車穩妥些吧!」說完催馬而去。

潘寶璐本來見他回頭,大喜過望,忍不住不顧矜持往前踏了一步。聽他這麼一說,先是一愣,隨後心中泛起絲絲甜意:他……他這話,莫不是在關心我?

潘寶璐呆呆凝望趙元侃的背影,紅霞撲面。

那金紫少年郎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俄頃,連馬蹄聲也遙不可聞。只有面前的滿地狼藉,以及如影隨形的葉子,提醒著潘寶璐剛才發生的一切。

「姑娘,奴婢的鞋你先穿著可好?咱們趕緊回去洗漱更衣吧。」葉子輕聲建議,見潘寶璐不答,又連聲喚,「姑娘,姑娘?」

潘寶璐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一隻鞋不知何時已經掉落,白色羅襪沾染上了灰塵汙漬。她連忙抓起腰懸的一面小銅鏡照了照,清楚地見到鏡中人影髮髻散亂,狼狽不堪。

再一想起剛才自己竟然這樣站在他面前,說了半天話……潘寶璐又羞又惱,跺腳連聲尖叫:「回家!回家!回家!」

趙元侃拍馬前行,卻不知趙元佐去往何處,忽然聽圍觀路人中有年輕女子頻頻提到「楚王」,遂低身詢問楚王去向,旋即策馬前往追趕,追出不遠,便見楚王府的儀仗朝著秦王府而去。

趙元侃正想上前,卻見楚王的革輅在秦王府門前停下,趙元佐從車中下來,在車前站定,朝車廂伸出手,一隻纖纖玉手從車內伸出,輕輕搭在趙元佐的手上。

大哥竟帶著女眷?趙元侃好奇心大起,隱於佇列後方觀察。

一名身形修長的少女利落地下得車來,對著趙元佐一福,趙元佐還禮,兩人簡單交談幾句,少女隨後朝秦王府走去,踏上王府門前石階時,少女回過身來,對仍立在車旁的趙元佐微微頷首,似是致意告別。

縱是隔著儀仗,趙元侃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烏髮朱唇,長眉入鬢,目含秋水,不就是瓊林宴那日遇見的「探花」少女麼?只是此刻她顧盼之間,似乎比當日那個雌雄莫辨的探花郎多了一些女兒家姿態。

一直待劉娥身影消失在大門之後,趙元侃方才收回目光,轉眼,卻看到與自己一樣目送劉娥的趙元佐。趙元佐站在革輅旁,在一眾侍衛簇擁之下,更顯長身玉立、器宇不凡。

這少女身著服飾並不華貴,住在秦王府中,難道竟是侍女不成?可一名小小侍女,卻又如何勞動楚王儀仗護送?何況大哥與她的樣子,似乎……兩人相識已久。

趙元佐走後,趙元侃一人一馬,仍獨自立於不遠處,靜靜地望向緊閉的秦王府大門,但覺下一瞬,大門會重新開啟,那少女猶著綠衣重戴,於門畔含笑而立。

他唇邊不覺綻開了一個笑,暗自低語:「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翌日,趙元佐一早便前往秦王府,與趙廷美在後花園練劍。

趙元佐左右騰挪,身形矯若遊龍,長劍上下翻飛行雲流水,卻鋒芒不露。趙廷美一直在旁執劍觀看。

趙元佐出生後,因趙炅忙於征戰及政務,與元佐相處之時並不多,元佐從小便由廷美教導,因此兩人名為叔侄,若論感情,卻無異於父子。廷美對元佐傾注的心血,也遠勝於其餘皇子,而如今,這個他最疼愛的侄子,無論文采武功,均已足夠出類拔萃了。

趙廷美臉上神色漸漸變幻,突然看準一個空當,提劍直刺了過去。

趙元佐猝不及防,足尖猛地一點,往後躍開:「四叔,這是……」

趙廷美哈哈一笑:「劍舞得漂亮,只是臨陣對敵管不管用,四叔還要驗證一下,接招!」

嘴裡說著,手上卻未停,招招緊逼,趙元佐卻只是步步後退,拆招躲避。

趙廷美見此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打起精神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趙元佐自幼跟著趙廷美習劍,但覺叔父對自己向來讚譽愛護有加,縱是年幼時偶有頑皮偷懶,也從未嚴厲呵斥。可方才那幾招,竟是力道十足,招招直奔要害。趙元佐站定,看向趙廷美,但見他神色不定,眼中卻並未真藏殺機。

趙元佐神色肅然,回道:「是,侄兒冒犯了。」說完舉劍迎上,兩人頓時纏鬥於一處。

趙元佐的劍術是趙廷美所教,出招走位,趙廷美自是心中瞭然。可趙元佐畢竟年輕,身形騰挪與變招極快。從元佐劍身傳來的肅殺之氣,竟讓廷美心中暗驚。兩人一時難分勝負。數十招過後,趙廷美已有力不從心之感,趙元佐逐漸佔了上風,看出他一處破綻,一劍刺去。趙廷美有些吃力地側身躲避,劍身擦面而過。

凌冽的劍氣隨劍身而至,呲的一聲,似乎斬落了什麼,趙廷美眼神驟變,奮力舉劍一擋,趙元佐的劍脫手飛出,嘡啷一聲摔落在地上。

3.試探

周圍迴旋的風為之一滯,隱約可見幾絲鬢髮緩緩飄落。

趙元佐退出一步,抱拳躬身,恭敬地說:「四叔,侄兒輸了。」

方才這一劍,趙廷美所用力道雖大,但斷不至使趙元佐脫手。他看著面前恭謹行禮的侄兒,眼中升起的一絲寒意漸漸隱去。

一旁伺候的侍從已將趙元佐的劍拾回,趙廷美從侍從手中拿過,哈哈大笑:「你的劍法精進不少,看來你為了水心殿的劍舞,很是花了心思。接著!」說著將手中長劍朝趙元佐拋去。

水心殿乃是汴京皇家園林金明池的主殿。金明池後周顯德年間始建,原為汴京城西郊一塊供水軍演練之用的開闊之地。趙炅即位後,下令自金水河鑿渠引水,於其中建樓修橋,一來能在金明池的開闊水面演習水戰,二來也不失為盛夏納涼的極佳去處。趙炅對作為金明池主殿的水心殿極是看重,下令建成後擇日設宴慶賀。秦王與楚王舞劍,便是計劃之中的節目之一。

趙元佐穩穩接過拋來的長劍,反手入鞘,態度依舊恭敬:「元佐的騎射都是四叔一手教的,劍法也是跟四叔學的,準備這個劍舞,只是想讓爹爹高興而已。」

趙廷美拍怕趙元佐的肩:「唔,官家看了,一定會讚不絕口。練半天也累了,去亭子裡歇歇。」

趙元佐應了一聲「是」,跟隨趙廷美信步走入花園涼亭之中,亭中的石凳上,槿伊早已將絲制的蒲團鋪好。

趙廷美坐下來,從槿伊手中接過一方絲絹,慢慢擦拭著自己的劍,隨口問:「我聽說當日官家率隊與契丹使者行獵時,你的箭法勝過元僖,官家很是高興。」

趙元佐飛快看了一眼叔父,心中有些瞭然:「當日我不過是不想讓大宋失了臉面,並非有意和二哥比拼箭法。」

兩人說話間,劉娥穿著一身湖水綠衣裙,手中提著食盒,自園中小徑中分花拂柳,踏香而來。趙廷美聽得腳步聲,扭頭看到劉娥,對趙元佐笑道:「這個丫頭最近在學做茶點,還算美味,我特意讓她準備了些,你嚐嚐。」

劉娥入得亭中,給二人行過禮,將食盒內的點心一碟一碟地端出,擺放於石桌之上。

趙元佐看了一眼正在專注忙碌的劉娥,她妝容淡雅,雲鬢間除了那支珍珠簪子,別無其他飾物。趙元佐唇角微微上揚:「元佐今日有口福了。」

劉娥將點心布好,再斟好茶,端至趙廷美跟前:「大王請用。」

趙廷美卻並未抬頭,只是皺了眉,將擦拭乾淨的劍遞給侍從,語帶責備:「劉娥,你平日裡做事很機靈,怎麼這會兒忘了規矩?」

劉娥有些錯愕,心中迅速將自己方才的舉動回顧了一遍,自覺並無差錯,一時間有些不明:「劉娥愚鈍……」

「楚王是官家的長子,身份何等尊貴,這茶點,應該先請他用才是。」趙廷美看著劉娥,不緊不慢地說著。

劉娥捧著茶盤,有些猶豫,秦王平日裡待她甚是和藹,也並不似這般講求繁文縟節,今日卻這番說辭,表面上毫無破綻,可細聽來卻是話中有話……她不由看了看趙元佐。

趙元佐當下已全然明白,今日四叔的種種異常,無非是試探自己心意而已。只是,這樣試探於他,實是無謂之舉。

趙元佐心中嘆息,卻立即起身,向趙廷美躬身作揖:「四叔折煞侄兒。四叔於家是元佐的長輩,於國,是我大宋的儲君,元佐豈敢僭越。」說完從劉娥盤中接過茶盞,置於趙廷美面前,對劉娥溫言道:「姑娘不必擔心,秦王只是說笑。」

趙廷美眼中閃過一縷稍縱即逝的笑意,旋即示意劉娥:「行了,你且退下。」

劉娥應了一聲,提著食盒轉身離開,臨走時目光在趙元佐身上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趙元佐微笑以應,朝她欠欠身。

趙廷美端起茶來品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如今只任開封尹,算不得儲君。現在大宋江山穩固,官家龍體康健,子嗣眾多,要我說,」他頓了一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趙元佐,「儲君理應從你們這些年富力強的皇子中挑選才是。」

趙元佐正色道:「四叔正當盛年,文韜武略誰人能及?儲君之位理所當然是四叔的,侄兒們怎敢有非分之想。」

趙廷美品了一口茶,貌似輕描淡寫地說:「子承父業,天經地義。你的才學武功,在眾皇子中可謂出類拔萃,官家想必也很中意你。」說完放下茶碗,盯著趙元佐,似乎想從這張與皇兄相似的臉上看到答案。

趙元佐起身深深一拜,坦誠道:「四叔實在是抬舉我了。論才學武功,我只學到了四叔一點皮毛。元佐沒什麼遠大志向,只求做好皇子和人臣的本分,他日若能覓得心愛的女子相守,也就不枉這一世了。」

趙廷美不語,只低頭喝茶,隨後大笑:「到底是年輕人,說來說去,江山可以不要,美人是必須要的。說起來你的年紀,也確實該成親了,可有自己中意的姑娘?有的話,四叔替你去求官家賜婚。」

趙元佐略一沉吟,低聲回覆:「回四叔,元佐尚未遇到緣定之人。」

趙廷美起身拍了拍趙元佐的肩:「此事好說,十日後是你四嬸的壽辰,我讓她把汴京待字閨中的世家女都請來,幫你留意留意。」

趙元佐躬身作揖,口中答謝,臉上卻不見半分喜色。

十日之後,楚國夫人壽辰那天,整個秦王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捧著各色什物的侍女小廝們往來穿梭,忙碌而有序。

代國公宅的車緩緩而來,行至秦王府門前,葉子將潘夫人和潘寶璐攙扶下車。潘寶璐身著一襲白經彩緯的碧桃蝶雀紋緙絲褙子,芙蓉髻高高盤起,髮間斜插一隻碧玉百合釵,周圍點綴零星珠翠,朱唇精心描過,額間是一朵如意紋花鈿,輕染胭脂若雲霞狀。

聽說今日里汴京城的許多世家女都要來,潘寶璐頓覺這樣緊要的場合,怎麼能不嚴妝以待,豔壓群芳?這身裝扮,她足足耗了兩個時辰,其間把葉子罵哭了幾次,歷經潘夫人多次催促下方才出得門。

秦王府顧都監一見她們立刻迎上前來:「楚國夫人特命我在此恭迎代國公夫人及小娘子,二位請。」

潘家三人隨著顧都監進了大門,潘寶璐仔細打量這王府,兩邊廊廡,皆雕樑畫棟,煞是精緻,今日里沿著廊廡已早早懸掛大紅燈籠,一派喜色。

還未行至廳堂,已傳來一陣喧笑之聲,卻是楚國夫人在和眾女賓寒暄家常。

潘夫人與潘寶璐在通報後被引入內堂,楚國夫人親自上前迎接,身穿緋羅蹙金飛鳳褙子,戴金累絲嵌寶牡丹釵冠,腕間戴犀角鑲金雕八寶紋手鐲,耳上垂著一對菱花紋嵌紅寶金耳墜,顯得格外雍容。

潘夫人攜潘寶璐上前向道喜,又與眾女賓相見,少不得一陣寒暄問候。一時間堂中滿是衣香鬢影、玉佩瓊琚。

寒暄之後,尚未到開宴之時,楚國夫人遂提議到花園裡賞花觀魚。園中異香撲鼻,奇草仙藤婀娜蒼翠,池綰水榭,十分雅緻。眾人讚歎不已,正說笑間,身著朝服的趙廷美與兩名隨從自外匆匆而來,劉娥跟在他們身後低頭急行。

看見趙廷美,楚國夫人有些意外:「大王,今日回府這麼早?」

趙廷美點點頭:「唔,官家似乎龍體欠安,早早地就退朝了。」

楚國夫人笑道:「我和她們剛才在屋子裡說了會兒話,看見日頭好,出來到園子裡轉轉。」

眾位女賓紛紛向趙廷美行禮,趙廷美客氣地還禮,笑道:「各位夫人不必多禮。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多擔待。」說完帶著隨從離去,劉娥一直低眉緊隨於後。

本來有些心不在焉的潘寶璐瞬間看到了劉娥,心中翻騰,驚詫不已:怎麼走到哪裡都能見到她?真是晦氣至極……慢著,這是秦王府,並非汴京街市,她一個山野村姑,為何會在這裡?

一瞥走在前方的楚國夫人,潘寶璐計上心來,拉著葉子快步趨近楚國夫人,做不經意狀與葉子閒聊:「葉子,剛才秦王身畔的那個美貌侍女,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丫頭嗎?」

葉子心領神會地附和:「是啊,奴婢方才都有些認不出來了,今日瞧著倒是不同往日。」

楚國夫人聽見,回頭見是潘寶璐在說話,遂信口問:「哦?你認識我府上的侍女?」

潘寶璐上前欠身道:「夫人,秦王身後的侍女,寶璐非但認識,還與她淵源頗深,只是寶璐雖然認識此人,卻至今連她姓甚名誰也不知曉。」

這話外之音,楚國夫人豈會聽不出,便停下腳步,思索須臾:「你是說劉娥?這丫頭是前些日子入王府的。」

潘寶璐嘆道:「我爹爹也一直在尋找她,只是萬萬沒料到,會在秦王府見到。」說著扯了扯潘夫人的袖子,低聲道,「母親,是不是呀?」

潘夫人有些懵懂。方才秦王帶著隨從匆匆路過,她委實什麼都沒看見,但見女兒這麼說,也只好跟著點頭:「甚是。」

楚國夫人更加詫異:「此話怎講?」

4.宴席

潘寶璐等的正是這句話,遂上前將與劉娥、龔美之間的過節說了一番,其間自是少不了添油加醋,描述劉娥如何與義兄蠻橫闖入園中搶球,企圖騙婚,此後街市相遇,又如何挾楚王之威,陵蔑於她。說到委屈傷心處,更以袖拭淚,最後徑直伏在葉子肩頭哽咽起來。

葉子攙著潘寶璐,心裡暗暗欽佩,姑娘的眼淚說來就來,非常人能及。

楚國夫人聽畢默不作聲,眾人則紛紛議論,道那劉娥委實不甚厚道。幾位夫人更是拉著潘寶璐和潘夫人多加寬慰,又說堂堂國公之家,受此委屈而不計較,實乃寬宏大量。

言談之間,有侍女過來稟報說筵席已備好,楚國夫人便率眾人移步正堂。不多時,趙廷美帶著劉娥與侍從入內,楚國夫人含笑迎候趙廷美入席。此時趙廷美已換下朝服,穿了一身藏青色雲錦常服,衣袍之上繡著與楚國夫人褙子同樣的蹙金花紋,只是飛鳳換成了螭龍。

趙廷美雖常年習武,多次征戰,但身上卻並無殺伐戾氣,倒有幾分文人墨客的儒雅。夫婦二人站在一處,又有賓客恭維,說他們堪稱天作之合。楚國夫人收穫了許多明裡暗裡豔羨的目光,自覺面上有光,看向夫婿的雙眼愈發含情。

開宴後,幾名樂師舞姬入內,開始奏樂歌舞。堂中仙韶飄飄,席間眾人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見楚國夫人興致頗高,趙廷美也甚欣慰,端起酒杯:「這一杯,我敬夫人。」楚國夫人溫柔一笑:「多謝夫君。」

兩人各自飲盡杯中酒,劉娥趨身上前給秦王斟酒,腦後束住的長髮有幾縷滑落在右肩前,趙廷美恰巧扭過頭來,二人之間幾乎只隔了一尺的距離。劉娥忙頷首欠身退開,趙廷美笑了笑,不以為意。

楚國夫人用眼角瞥了一眼二人的情形,不由想起方才潘寶璐的一番話來。

那小姑娘說得哭哭啼啼的,雖聽得出多少有些杜撰的成分,但事情大致終歸是不假,劉娥大鬧代國公宅在先,借楚王之勢向潘寶璐示威於後。楚國夫人不由暗歎,這劉娥當初由元佐親自送進府來,聽了她的身世,自己還甚為同情,誰料想這女子原是這般有心機。

楚國夫人想著,又忍不住朝劉娥看去,見她雖穿著和其他侍女一樣的衣服,但眉目如畫,眼神清澈,神態不卑不亢,一顰一笑自有風範,莫說王府中的侍女,連這大廳內的一眾世家千金,也大多被她比了下去。

看她這般緊跟在自己夫婿身後,一些異樣的感覺如夏日悄然在身上停駐的蚊蟲,一點點爬上楚國夫人心頭。

坐在堂中側席的趙元侃乳母劉夫人和旁邊的潘夫人也在閒話,議論劉娥:「方才我仔細留意了一下,她一直跟著大王進進出出,不知是何身份。你看她穿的是丫鬟的衣裳,那神態倒更像主子。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丫頭長得倒真是俊俏……」

襄王元侃與楚王元佐一樣,皆為隴西郡夫人李氏所生。隴西郡夫人去世後,便一直是乳母劉夫人在照顧趙元侃起居,皇帝趙炅對她很是信任。元侃出閣外居,趙炅要求劉夫人嚴格管教元侃,元侃對乳母也十分恭敬,是以劉夫人地位頗高,眾王公家眷也願意與之結交。

旁邊的潘寶璐聽了劉夫人的話,黑著臉,憤憤地用手中銀箸將盤中的一塊羊肉戳來戳去:你這話自己揣肚子裡捂著就好了,非要說出來讓人不痛快麼?

堂中仍是一片歡聲笑語,楚國夫人收起心思,舉杯向眾女賓敬酒,心裡惦記著趙廷美所囑之事,眼光在幾名世家女面上掃過,問了年紀,又笑著誇讚了幾句。眾人心知楚國夫人意圖,幾個年輕的姑娘紅了臉,低下頭,手指纏繞衣角,一派嬌羞的模樣。一旁的潘寶璐冷眼斜視,但覺這幾人實則相貌平平,還如此扭捏作態,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冷哼卻被旁邊的劉夫人聽了去。她本是個好熱鬧的,在宮中及襄王府多年,打交道的多是汴京城內的權貴,也知如何圓滑應對這些官宦千金,遂笑著搭言:「好些時日不見,代國公家小娘子竟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這儀態氣度,一看就是將門虎女。」

潘夫人聞言嘆道:「哎,劉夫人過獎了。這丫頭淘氣得很,我和她爹爹為了她的婚事實在是頭疼。」

楚國夫人心裡不喜潘寶璐,只是裝著有些訝異向潘夫人看過來:「汴京城裡這麼多青年才俊,還怕挑不到一個如意郎君?」

劉夫人急忙向潘夫人眨眼示意:「潘夫人還不趕緊求楚國夫人給小娘子張羅張羅。」

潘夫人起身向楚國夫人行禮:「是是,煩請楚國夫人多費心。」

楚國夫人莞爾一笑,並不接這話頭,環視了眾位世家女,道:「看來我得好好盤算盤算,列個名冊,把這紅線都給你們牽上……」說完眾人轟然而笑。

堂內燭火輝煌,言語歡暢,其樂融融。堂外侍女們端茶送水上菜,忙得腳不沾地。一列侍女端著盤子魚貫而來,走在佇列中間的侍女碧瑤突覺得一陣眩暈,冷汗涔涔而下,幾欲站立不穩,她立即扶住廊柱坐了下來。

走在她後面,與她交好的侍女小卉忙關心地問詢:「姐姐怎麼了,我剛才就看見你臉色蒼白,可是哪裡不舒服?」

碧瑤睜開眼睛,虛弱地笑笑:「沒事,大概是今日太忙,沒顧上吃東西,這會兒有點無力。我們趕緊走吧,誤了夫人正事,待會又要被都監責罰了。」

兩人急忙隨佇列走進宴會廳堂,碧瑤行至趙廷美案前,半跪著舉著托盤,將熱菜遞與劉娥,手指無意中與劉娥觸碰,劉娥只覺得手指觸及之處一陣冰涼,有些詫異地看看碧瑤。碧瑤上完菜,欲起身離開,剛一站立,便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倒在趙廷美的案前。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正與女賓們談笑風生的楚國夫人聞聲看來,見一地狼藉,面有不悅:「這是怎麼了?」

眾侍女嚇得呆立一邊不知所措,劉娥迅速衝將上前扶起碧瑤,環顧四周,見楚國夫人的貼身侍婢小妍離自己最近,情急之下叫道:「小妍妹妹,來幫我一下!」

小妍頗受楚國夫人器重,整個秦王府的下人均對她恭讓有加,無人敢使喚,豈料劉娥竟會對她大呼小叫。小妍看了看楚國夫人,見她未發話,只能一臉不情願地上前,在劉娥要求下抽出手來,探了探碧瑤的鼻息,又翻開她的眼瞼,然後站起來朝楚國夫人一福:「夫人,她還活著,暈倒,大概是舊疾發作了吧。」

顧都監亦快步上前:「我這就派人去請太醫。」

正說話間,碧瑤突然開始手腳抽搐,小妍尖叫一聲快步逃開。

楚國夫人也被嚇得連連後退:「她這……這是什麼病?」

眾人小聲地議論著,劉夫人上前,對楚國夫人低語:「夫人,她這怕是羊羔瘋吧?」

楚國夫人驚恐地轉身,臉色鐵青,憤憤問道:「巔疾?顧都監,這些丫頭你都是怎麼挑的?」

此話一齣,眾女賓輕聲驚呼,紛紛後退,臉色均是嫌棄恐懼的神色,恨不得插翅飛離這不安之地。

顧都監慌忙上前回話:「夫人恕罪,之前都檢驗過,一直未曾聽說……」

未待他說完,劉夫人又在一旁火上澆油地說了一句:「羊羔瘋可是治不好的呀。」

楚國夫人一聽,指著昏迷在地的碧瑤,厲聲喝道:「不用等太醫了,趕緊給我抬出去!抬出王府!醒過來也不能讓她再回來!」

顧都監趕緊叫來兩名侍從上前抬人,劉娥心知碧瑤家境貧寒,若此刻被以患巔疾為由抬出府去,便只能聽天由命,凶多吉少了。又想起以前在故鄉曾見過這樣的情形,有些無錢請大夫醫治之人,曾用那法子救得一命。此時有心一試,雖說魯莽,卻也顧不得許多了。主意已定,便衝了上前雙手張開攔住了侍從:「且慢!」

言罷對趙廷美跪下:「大王,我認為這不是巔疾。」又轉至楚國夫人面前,「求夫人不要將她趕出去。」

楚國夫人見劉娥公然抗命,心中甚為惱怒,沉聲問道:「那你說是什麼病?」

劉娥道:「夫人,我以前在故鄉見過街坊巔疾發作,不光四肢抽搐,且驚叫呼喘、面色青紫、口吐白沫。碧瑤現在雖然抽搐昏迷,但其餘症狀都與之不符。」說完又看向趙廷美,急切道,「大王,我剛才發現她臉色發白,頭冒虛汗且手指冰涼,十分虛弱。我自己以前也有類似的毛病,是氣血不足,飢餓勞累所致,只需簡單救治。懇請大王讓我一試。」

趙廷美沉吟不語,但見劉娥神情殷切,一直期待地看著自己,終究頷首准許。

劉娥立即將碧瑤從地上扶起,對著小卉吩咐:「快去幫我拿一碗糖水過來!」小卉茫然四顧,不知所措。劉娥逡巡案上的菜餚,指了指一盤覆有霜糖的點心:「用那盤霜糖加水化開,快!」

小卉立即忙將起來,劉娥又吩咐幾位侍女幫忙扶住碧瑤,然後接過小卉遞來的糖水,捏著碧瑤的鼻子,慢慢灌進她口中。

不多時碧瑤的額頭漸有汗珠滾下,臉上也漸漸泛出血色。眾人慢慢圍攏上來,不時竊竊私語,有的議論碧瑤得的到底是不是巔疾,有的驚訝劉娥行事大膽,不知如何收場。

楚國夫人皺著眉,一轉眼,卻見趙廷美眼中露出欣賞神色,只能隱忍不發。立於一旁的潘寶璐垂目默默祈禱,只盼著劉娥鑄下大錯。

此時侍從領著太醫匆匆趕來。太醫診斷之後起身對趙廷美躬身作揖:「大王,這位姑娘已無大礙,昏迷是因身子弱,疲勞之下心脾兩虛、氣血不足所致。」

趙廷美問:「這丫頭方才還抽搐,可知因何而起?」

太醫道:「這虛勞之症嚴重時確會抽搐昏迷,不及時救治還會殃及性命。不過這病症來得猛去得也快,吃點東西,喝點水,很快就會好轉。」

劉娥接話:「剛才已餵了她小半碗糖水。」

太醫轉身讚許地看著劉娥:「姑娘心思縝密,如此甚好。」

正說話間,碧瑤悠悠轉醒,睜開了眼睛。

趙廷美見狀揚了揚手:「行了,沒事就好,下去歇著吧。」

顧都監忙朝樂師示意,樂聲響起,案席重新安置好,眾人繼續舉杯,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

惟劉夫人目示劉娥,私下對楚國夫人說:「夫人,這丫頭可真是機靈啊。」

楚國夫人輕哼一聲,垂下眼簾,未作評論。

劉夫人見楚國夫人如此反應,心下當即明白,立時便把話鋒一轉:「不過她也太沒規矩了,大王和夫人都還沒答應,她就自作主張。剛才她指手畫腳的架勢和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這王府的主人呢……」

楚國夫人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笑:「大王和我豈能見死不救?」

劉夫人知她心裡不痛快,識趣地結束了這番議論:「夫人所言極是,救人要緊。」

楚國夫人漠然回首,看著正忙著斟酒佈菜的劉娥,愈發覺得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是礙眼。

5.備禮

此後數日,楚國夫人頗顯煩躁,且易怒,因身邊一美貌侍女失手摔了她一隻白玉鐲子,未曾斷裂,都被她下令杖責二十,因此王府中眾侍女奴僕連同她的愛犬無故都不敢接近她,遠遠看見,也避之不及。

趙廷美看在眼裡,自覺源於當日宴席掃了她的興,便特意挑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輕車簡從,陪她去南薰門外的行宮御苑玉津園裡逛了逛。

迢迢芳園,鬱郁碧柳,微風拂過綠池素景和有意談笑的廷美眼角眉梢,多少也吹散了楚國夫人心頭鬱結的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