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炅與趙元侃、趙廷美一壁漫步一壁敘談,此刻正巧走到趙元佐身後。
趙元佐連投三次,支支盡入壺口。
趙元侃帶領眾圍觀者喝彩,大聲叫好。趙炅捋須頷首,目露讚許之色。
趙元佐回身看見父親,向他躬身行禮,隨後笑對趙廷美,道:「四叔,該你了。」
趙廷美一笑,接過箭矢,手一揚,一支箭飛出,投入那雙耳壺左邊的壺耳中。
未見正中壺口,眾人掌聲稀稀落落。
趙廷美不動聲色地又拈起一支箭,似不經意地擲出,箭落入右邊壺耳中。
眾人意識到他原是有意炫技,開始驚歎,掌聲漸趨熱烈。
趙廷美悠然轉身背對壺,閉目,然後將最後一支箭從頭上丟擲,箭曳出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正中壺口。
趙元佐率先歡呼喝彩,圍觀者掌聲如雷,也隨之大聲叫好。
趙廷美迴轉身,高舉雙手,笑著向眾人致意。
目睹這情形,趙炅唇角一挑,目中卻毫無笑意。
稍後宴集,宗室、群臣按身份及品階依次分坐於皇帝下方兩側。正中的趙炅含笑左右一顧眾臣,然後向坐在自己最近處的趙廷美舉杯,款款笑道:「秦王今日投壺,令朕大開眼界。」
趙廷美雙手舉杯起身,躬身致謝:「不過遊戲而已,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趙炅道:「善用箭矢,也是打江山的本領之一,豈止遊戲。」旋即笑對另一側坐著的宰相趙普,「秦王幼年頑劣不堪,好在陳國夫人教導有方,逼他每日練習,才練就一身好武藝。」
趙廷美略顯尷尬地笑笑。
趙普欠身回應皇帝:「臣也聽說過此事。陳國夫人這些年含辛茹苦,十分操勞,才把秦王培養得如此出眾。」轉對趙廷美笑道,「昭憲太后在世時,秦王對她十分孝順,如今對陳國夫人想必也是一樣。據說陳國夫人生辰在下月,不知秦王為陳國夫人準備了什麼厚禮,以報顧復之恩?」
趙廷美愕然,繼而暗怒,面紅耳赤。
「顧復之恩」這詞出自於《詩經&iddot;小雅&iddot;穀風之什》中的《蓼莪》,原文為:「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是指父母養育之恩。如今趙普稱秦王應向陳國夫人報顧復之恩,無異於公然宣稱陳國夫人為其母。
趙元佐、趙元侃、蘇易簡、盧多遜等人都在打量趙炅和趙廷美的表情。秦王生母之事不算太過隱蔽的秘密,宗室早有耳聞,一些近臣也多少聽到些風聲,只是皆不敢明說,趙普如此明顯地暗示,實屬首次。
趙炅見趙廷美對這突如其來的一語侵襲毫無防備,尷尬之極,完全不知如何應對,不由呵呵一笑,對趙普道:「朕已令有司悉心準備,將為陳國夫人設宴慶祝,趙相公放心,秦王自然不會忘記為她老人家準備合適的禮物。」然後又對趙廷美舉杯,和言道,「來,咱們先喝酒,稍後一起去探望陳國夫人。」
趙廷美握杯的手微微顫動,良久未飲酒。
趙炅若無其事地先行將酒飲下。
6.危機
端午前夕,秦王廷美在秦王府花園涼亭內下棋,劉娥立於涼亭外較遠處伺候,一位年近半百的男子坐在秦王對面與之對弈,此人方頤廣額,目光沉靜,正是與秦王交好的兵部尚書盧多遜。
盧多遜博涉經史,聰明強力,有謀略,文采非凡。太祖當年好讀書,常問盧多遜書中事,多遜應答無滯,頗受太祖器重。
在太祖朝任知制誥期間,盧多遜便與趙普不協,後來任翰林學士,見皇帝之時常攻擊輔政的趙普短處,議及一些受賄枉法的官員獲趙普庇護,太祖怒,將趙普外放,出鎮河陽。
趙炅即位後,趙普入朝為少保。後來趙普之子趙承宗娶太祖胞妹燕國長公主之女。彼時趙承宗知澤州,受詔歸闕成婚。但尚未逾月,盧多遜即勸皇帝命趙承宗離京歸任,趙普因此格外憤怒。
趙炅登基,稱是承昭憲太后之命,由兄長傳位,但朝中眾臣此前並不知曉,這些年來不免物議紛紛,私下流傳。趙承宗一事後趙普向趙炅進言,稱昭憲太后大漸之際,他曾預聞顧命,知道金匱之盟之事。趙炅立即將趙承宗留於京師任職,不久後複用趙普為相。趙普隨即屢次譏諷盧多遜,欲令其引退。盧多遜雖不安,卻也不甘心就此請辭,遂了趙普心願,便暗暗結交秦王,有輔佐秦王謀登大寶之意。
涼亭中的趙廷美拈了顆棋子落在棋盤上,低聲對盧多遜道:「那日賞花釣魚宴上的情形,盧尚書都看見了。依照宗牒記載,本王的生母就是昭憲太后,而今趙普公然在宴集上稱陳國夫人於我有顧復之恩,恐怕大有深意。」
盧多遜道:「殿下從出生起就受昭憲太后養育,據臣所知,太后待殿下與太祖皇帝及今上並無分別,所以殿下在出身上與太祖今上毫無二致,理應是金匱之盟約定的儲君。趙普之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趙廷美苦笑:「官家似乎並不這樣想。賞花釣魚宴上,並不斥責趙普,分明是默許趙普公然羞辱我。」
盧多遜默然,須臾緩緩問道:「殿下記得太祖皇帝兩位皇子,德昭和德芳,是怎麼死的麼?」
趙廷美沉吟,道:「德昭,是自刎而亡……」
太祖趙匡胤有四子,長子與第三子均早亡,趙德昭是次子,第四子名德芳。太平興國四年,二十九歲的趙德昭跟隨皇帝趙炅攻打幽州。某日軍中深夜驚亂,皇帝失蹤,將士不知皇帝下落,有人便謀議立趙德昭為帝。趙炅回來後得知此事很不高興,從此對趙德昭有了猜忌之心。
趙炅因為北伐不利,許久沒有給功臣行賞。趙德昭為將士向皇帝請賞,趙炅大怒,斥責他說:「且待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行賞不遲!」德昭憤懣,退朝後自刎而死。
「德芳嘛……」趙廷美嘆息,「才剛離世,年僅二十三。眾所周知的說法是年輕體弱,藥石無靈,抱病而亡。」
盧多遜冷笑:「若無金匱之盟一說,在太祖皇帝之子中選儲君,立長便應是德昭,立嫡,若按太祖孝章皇后之意,便該立德芳。那金匱之盟,雖然今上與趙普言之鑿鑿,但誰也沒見過。而兩位太祖皇子在今上即位後相繼而亡,恰好令今上沒有了來自太祖一脈的後顧之憂,其中關節,頗值得玩味。」
趙廷美猶疑:「你是說,德昭和德芳之死,沒那麼簡單?」
盧多遜低目道:「臣不敢妄言。不過從行獵之事及賞花釣魚宴看來,今上對楚王十分欣賞,大有著重栽培的意思。」
趙廷美苦笑:「他還是想把皇位傳給自己兒子。」
盧多遜朝他一拱手:「恕臣直言,若今上如殿下適才所說,想把皇位傳給自己子嗣,那如今,他面前最大的障礙是誰?」
趙廷美沉默。
盧多遜進一步挑明:「趙普所言,顯然來自今上授意,欲宣佈陳國夫人是殿下生母,表明嫡庶有別,要把殿下排除於金匱之盟約定的兄弟範圍內。」
趙廷美凝視面前的棋局,忽然心煩意亂地把棋盤一推:「不說這些了。」旋即揚聲喚:「劉娥!」
劉娥應聲進入亭中。
趙廷美吩咐:「今晚頗為炎熱,你去冰窖取些冰塊來做綠豆甘草冰雪涼水,為盧尚書奉上。」
劉娥頷首領命:「是。」
這日黃昏,皇帝趙炅才從南郊齋宮回來。車駕剛到丹鳳門,等候在此的趙普即迎上去,在趙炅御輦前行禮:「臣趙普恭迎陛下。」
趙炅有些訝異:「今日朕從齋宮歸來,路上耽擱了,回來得晚。趙相公何必還在此等候。」
趙普從伏拜的姿態直起身來,從容道:「臣有要事稟奏陛下。」
京師貴胄豪門常在宅中設冰窖,以備夏日解暑所需,秦王府也不例外,冰窖設於花園假山中。劉娥奉命做冰雪涼水,便入冰窖取冰,須臾出來,手裡捧著有幾大塊冰的銀盤,身後冰窖寒氣逼人,煙霧滾滾而出。劉娥旋即關門,捧著銀盤離去。
少頃,劉娥端著托盤步入涼亭,從托盤中取出一個較大的銀湯碗和兩個小銀碗,湯碗裡盛著綠豆甘草冰雪涼水,面上浮著若干碎冰。
劉娥把冰雪涼水盛入兩個小碗中,分別擺在趙廷美和盧多遜面前,把尚盛有冰雪涼水的銀湯碗擺在棋盤旁邊,然後低首退出。
趙廷美朝盧多遜一擺手:「盧尚書,請。」
盧多遜持銀匙攪動面前的冰雪涼水,其中碎冰隨之碰撞,映著月色,閃著清冷的光,沁出絲絲縷縷的涼意,悄然漫過他手指。
暮色漸濃。
此刻秦王府大門前,守門的侍衛正站立著打瞌睡,忽聞前面道上蹄聲滾滾如驚雷,侍衛迷糊地睜開眼,見一隊人馬踏著月影馳來。
侍衛舉目看清為首的人,頓時大驚,立即跪地行禮,齊聲高呼:「聖躬萬福!」
趙炅在馬上冷冷一笑,開口命令:「開門。」
此前趙普向趙炅稟報了打探到的訊息:盧多遜造訪秦王府。趙炅沉吟須臾,抬起眼簾,迅速作了決定:「擺駕秦王府。」隨即連車也不坐,選了匹高頭駿馬,自己騎了,帶著侍從賓士而來。
侍女槿伊得知官家駕到,立即匆匆朝涼亭趕來,向趙廷美稟報:「大王,官家御駕親臨,已經進王府大門了!」
趙廷美與盧多遜霍然站起,兩廂一顧,都有些驚惶。
趙廷美低聲對盧多遜道:「你快去我後院避避,萬萬不可讓他看到你在這裡。」
盧多遜嘆道:「只怕官家是聽到風聲,故此特意前來搜查。」
趙廷美蹙眉,一時苦無良策。
盧多遜目光移到冰雪涼水之上,然後朝趙廷美躬身:「藏於別處很容易被發現,殿下不如容我暫避入冰窖。」
趙廷美略一思忖,隨即頷首:「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委屈盧尚書了。」轉而吩咐槿伊,「你帶盧尚書去冰窖。」
槿伊答應,帶著盧多遜離去。
趙廷美又朝外喚劉娥:「你收拾一下棋盤。」
劉娥答應。趙廷美稍整衣冠,闊步朝外走去。
劉娥入涼亭,整理好棋盤上散落的棋子,見盧多遜的冰雪涼水還留在旁邊,遂捧起退至亭外,又聞前院喧譁,很快會有人來,不及退出,便在涼亭下方侍立。
趙炅帶著一干人等浩浩蕩蕩地進入前院,趙廷美疾步出來迎接,行禮後道:「陛下深夜親臨寒舍,臣有失遠迎,請陛下恕罪。」
趙炅哈哈一笑扶起廷美:「秦王何罪之有?朕也是心血來潮。端午將至,朕今日從齋宮回來,帶回許多南郊採的菖蒲和艾葉,恰好路過秦王府,便想著順道給弟弟帶一些來,掛在府中辟邪。」
趙炅回首向身後的王繼恩下令:「繼恩,你帶人把菖蒲艾葉給秦王府各屋舍掛上。」
王繼恩躬身道:「遵命。」
王繼恩轉身向拿著菖蒲和艾葉的眾侍衛揮手:「四處走走,把菖蒲艾葉給各屋舍掛上,每處亭臺樓閣可都別落下。」
眾侍衛答應,四散奔走。
趙炅又笑對趙廷美,道:「這些菖蒲艾葉長於齋宮附近,原比尋常的有靈氣,鎮宅辟邪最好不過。」
趙廷美略微淺笑:「謝陛下。」
趙炅目光越過趙廷美略往他身後:「聽說你方才在花園納涼?你園子有好景觀,朕也去那裡坐坐吧。」
趙廷美欠身讓路:「陛下請。」
趙炅進入花園,一路上以探尋的目光四處看,逐一掃視了花園中的亭臺樓閣,然後朝假山處走去。趙廷美暗暗一驚,旋即快步跟上,追隨而去。
涼亭外的劉娥看見趙炅行走的方向,不由雙目微睜,蹙起了眉頭。正在思索間,忽聞身後陰影處有人低聲喚她:「妹妹……」
劉娥回首定睛一看,見是龔美,立即朝龔美處退後數步,輕聲問:「龔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龔美弓身縮首,儘量躲避在暗處,道:「今晚王府的顧都監請我喝酒,我喝得頭暈,從他那裡出來就迷了路,找不到出園子的門……現在這裡怎麼多了好些人?」
劉娥看看龔美,又望望趙炅等人前行的路,凝眸一想,指了個方向:「龔大哥,快,從那邊繞到假山中去……」
趙炅繼續前行,隨著步履移動,假山深處的冰窖門若隱若現。
趙廷美但覺兩膝疲軟,走得如同飄浮一般,心跳加速,卻也只能儘量掩飾,向趙炅賠笑道:「陛下,這裡夜間無燈燭照明,不便行走,不如去涼亭小坐賞月吧。」
趙炅擺首:「朕見這假山堆砌頗有新意,且去近處欣賞一番。」
趙炅啟步再往前走。
趙廷美跟在趙炅身後,額上漸漸滲出了汗珠。
7.兄弟
趙炅沿著崎嶇小徑一路探去,轉過一個彎,一位陌生男子出現在他們面前,正側身扶著湖山石嘔吐,一口口穢物落在通往冰窖的路上,四周酒氣瀰漫。
趙炅一向愛潔淨,見此情形立即引袖掩鼻,厭惡地連退數步,胸中翻騰,幾欲作嘔。
趙廷美見狀,上前喝道:「大膽!何人在此?」
那人是經劉娥授意繞到此處的龔美,又哇哇地吐了幾下,方才拭淨嘴角走過來,一看趙廷美,連忙作揖,道:「大王,小人龔美,今夜承蒙顧都監盛情相邀,多喝了幾盞酒,誤入花園,頭暈目眩,一時忍不住,就嘔吐起來,委實不是故意的,望大王恕罪!」
趙廷美朝他重重一拂袖,繼而向趙炅躬身謝罪:「此人是我府中的銀匠,飲多了酒,在此發酒瘋,驚擾聖駕,罪該萬死,臣這就命人將他押送開封府,嚴加懲治。」
趙炅撫著胸口看看龔美,氣息漸趨平寧。又望向龔美身後,見路已至盡頭,並無其他人影,遂擺擺手,勉強道:「小人莽撞罷了,不必小題大做。」
趙廷美目示龔美:「還不拜謝官家不殺之恩。」
龔美如夢初醒,這才意識到面前那位被他穢氣所驚的人是皇帝,頓時嚇得「咚」地跪下,再三朝趙炅叩頭:「多謝官家,多謝官家,多謝官家不殺之恩!」
趙炅揮揮袖,又看了看小徑盡處。冰窖門位於小徑左側,這時被一塊凸出的湖山石遮住,並未顯現在他視野中。趙炅確認龔美身後無人,才以袖掩鼻轉身離去。
趙廷美暗暗鬆了口氣,伸手指向涼亭的方向:「陛下這邊請。」
趙炅頷首朝涼亭走。
龔美目送他們遠去,驚魂未定地連拍胸口,自覺往鬼門關走了一遭,後怕不已。
趙炅與趙廷美先後進入涼亭。趙炅看見裡面有棋盤,饒有興味地在棋盤邊坐下,問趙廷美:「適才你在與人下棋?」
趙廷美忙道:「非也非也,臣只是獨坐無聊,便一個人解了解珍瓏棋局。」
趙炅遂笑道:「我們兩兄弟倒是有許久沒在一起下棋,今日不妨對弈一局。」
趙廷美遲疑,但見趙炅目光如炬地打量著自己,再不敢推辭,躬身道:「是。」
趙炅目示對面:「快坐下。」
趙廷美頗顯窘迫地在趙炅對面坐下。
趙炅看了看棋盤邊的銀湯碗。
趙廷美立即解釋:「這是適才臣讓侍女做的糖水,陛下想飲什麼?我再讓她做來。」
趙炅道:「不急,我們先下棋。」
趙廷美欠身稱是。
劉娥侍立於涼亭下方,手裡還捧著適才為盧多遜準備的那碗冰雪涼水,聽見二人對話,悄然以袖罩住了湯碗。
此時趙炅帶來的眾侍衛正提著菖蒲艾葉奔走於秦王府各屋舍間,一間間地開啟門,進去四處探看,連閨閣寢室也不放過,每推開一扇門,裡面的女眷皆驚作一團,尖叫聲四起。
而盧多遜躲在陰暗潮溼的冰窖裡,身上僅著夏日的單薄衣裳,十分寒冷,也只得快速走來走去,呵氣取暖。
涼亭中二人對弈不久,趙炅落下一子。趙廷美看了一眼,立即起身,作揖道:「陛下棋力大增,這一局是臣輸了。」
趙炅不滿道:「是你未盡全力吧?都說過多少次了,棋盤之上無君臣,你無須顧慮,儘管全力爭勝。」
趙廷美賠笑道:「確實是陛下棋藝精妙,臣輸得心服口服。」
趙炅沉下臉,做不悅狀:「掩飾棋力,刻意落敗,是欺君之罪。」
趙廷美一愣。
趙炅旋即又笑了:「來來來,我們再戰一局。」
冰窖裡的盧多遜奔走須臾,已然無力,只得靠牆坐下,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趙廷美與趙炅繼續對弈。
趙炅落子後趙廷美拈起一子,正想落於一處,故意露出破綻,忽又停住,心想:「如若我一味求敗,他必不答應,又會要求我再戰。不如全力爭勝,迅速擊敗他,勸他回宮,才好儘快救出盧多遜。」遂改變了手的方向,在另一個位置落子。
趙炅一看,但覺此著甚妙,便肅然坐直,凝眸沉思。
趙廷美等了許久,趙炅仍不落子,趙廷美試探著輕喚「陛下」,趙炅也不答應。
趙廷美無奈地望向亭外。月上柳梢,一抹煙雲徐徐流過月輪,趙炅依然沒有落子的意思。
這時盧多遜已倒地暈厥於冰窖中,臉上一層冰霜。
劉娥輕輕側首,朝涼亭內探看。
趙炅拈著棋子沉吟不語。
棋盤下趙廷美的手放在腿上,暗暗抓緊了袍裾。
劉娥心知這棋局不散,皇帝便不會走,而盧多遜在冰窖裡待了那麼久,再不出來很有可能被凍死在冰窖。
劉娥凝神思索,一時卻也無計可施,忽聞一聲犬吠,低首一看,見楚國夫人的狗跑到了自己腳下,正跳起來,朝著她手裡的碗吠。
劉娥想起涼亭裡棋盤邊的銀湯碗,眼睛一亮,悄悄地把手中的冰雪涼水倒在地上,任小狗低頭舔食。
小狗吃完了又抬頭朝劉娥吠。
劉娥目示涼亭內,朝小狗努嘴,悄聲示意:「快進去,棋盤邊還有呢。」
小狗會意,迅速奔入涼亭,嗖地跳上棋盤,去撲盛著冰雪涼水的銀湯碗。
趙炅與趙廷美一驚而起。
趙廷美看清小狗,立即揮袖攆跑小狗,再朝趙炅躬身致歉:「這是賤內養的小狗,不想今夜來搗亂。陛下受驚了。臣這就命人把它抓來殺了。」
趙炅正苦於應對廷美那一妙著,要認輸撂不下這皇帝顏面,若要爭勝,卻是無能無力。如今見這小狗攪局,暗覺慶幸,遂順水推舟哈哈一笑,道:「無妨,畜生待人哪知道看尊卑。只可惜這棋局被它攪亂了,難斷勝負。」
趙廷美道:「此事罪在家犬,自然應算臣輸了。」
趙炅笑道:「今次就算平局,我們得閒再戰。」
趙廷美亦欠身笑:「是。」
趙炅揚聲朝外喚王繼恩,問菖蒲艾葉是否已掛完,王繼恩稱是。趙炅便起身,對趙廷美道:「既如此,朕回宮了。今夜叨擾,秦王請勿介意。」
趙廷美欠身應道:「陛下親臨,蓬蓽生輝,臣歡喜不盡,何來叨擾一說!」
趙炅含笑拍拍他肩:「早些安歇吧。」
趙廷美淺笑,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臣恭送陛下。」
兩兄弟一邊言笑著一邊走向大門,又立於門邊依依不捨地告別許久,趙炅才上馬離去。趙廷美駐足目送,待趙炅佇列從視野中完全消失,臉上笑意霎時收斂,轉身疾步朝內走,厲聲吩咐身邊的侍女:「快開冰窖門!」
回宮途中的趙炅放緩策馬速度,讓王繼恩跟上,問他:「繼恩,你們可搜到什麼蛛絲馬跡?」
王繼恩道:「官家,臣已讓侍衛仔細搜查,但確實未見盧多遜身影。或許趙相公資訊有誤,又或者,盧尚書聽到風聲,先行逃走了。」
趙炅點點頭:「嗯,朝中百官睜眼看著,要處罰他總得有真憑實據,找個由頭。這老狐狸,跑得倒快。」
盧多遜被趙廷美差人從冰窖中救出,躺在廂房內床榻上,面如死灰。
趙廷美接過劉娥奉上的熱湯,親自喂到盧多遜口中。盧多遜飲了幾口,徐徐睜開眼睛,看了看劉娥。
趙廷美會意,吩咐劉娥:「你在外面伺候。」
劉娥答應,退出。
待門一關,盧多遜即抓住趙廷美的手,懇切道:「今日之事,說明今上已對我們有了疑心,我們若束手無策,必將招來無妄之災。」
趙廷美嘆嘆氣:「如今,你我該如何打算?」
盧多遜道:「殿下要上書今上,對德恭稱皇子之議,要堅決推辭,減輕今上對殿下的猜忌。」
趙廷美頷首:「我也想這樣做。」
「然而,殿下同時也要另做準備。」盧多遜凝視他的雙眼閃過一道寒光,「今上既想不認殿下做嫡親兄弟,殿下也不必顧念兄弟之情。」
趙廷美心神一懾:「你是說……」
盧多遜幽然道:「金明池水心殿即將建成,殿下與楚王此前計劃在慶功宴上舞劍,殿下正可藉此良機,永絕後患。」
趙廷美手中的湯碗墜地,發出噹噹的響聲。
趙廷美此後上書,望皇帝將德恭等秦王之子的身份明確為「皇侄」而非皇子。趙炅沒有立即表態,但對廷美父子甚親切和藹,也似乎沒有再追查盧多遜與秦王結交之事,秦王府中一切如常,日子還如以前那般波瀾不興地緩緩流逝。
趙廷美自知那晚龔美出現在冰窖之路,及小狗攪亂棋局絕非偶然,但一直未向劉娥求證,劉娥也絕口不提,便如此事完全與己無關一樣。
一日,趙廷美看書,劉娥如常在旁邊點茶。趙廷美觀察她須臾,放下手中的書卷,對她道:「劉娥,官家駕臨那夜……多謝你與龔師傅。」
劉娥道:「大王吉人自有天相,我和龔大哥其實沒做什麼,只是湊巧而已。」
趙廷美讓顧都監向劉娥奉上早已備好的金銀,劉娥堅辭不受,稱所做皆為分內事,不敢居功領賞。趙廷美一定要她接受:「本王一向賞罰分明。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別推辭了。」
劉娥想想,道:「我住在王府裡,每月領的月錢夠用了。大王如果要賞,就把賞錢全給龔大哥吧。他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在汴京開間首飾鋪子,這些賞錢,或許可助他實現心願。」
趙廷美笑了:「你們一路相互扶持著來到京城,想必兩廂也是情根深種。不如我再賜你們一個院子,給你置辦點嫁妝,讓你們成親吧。」
劉娥立即澄清:「不,大王別誤會,我與龔大哥只有兄妹之情。」
趙廷美質疑:「真的?你們異姓兄妹,面對錢財能不分彼此,也是難得。」
劉娥道:「他雖不是我親哥哥,但認識至今,他總不離不棄地幫助我,並不求回報,與我親兄弟無異。錢財再多,難買親情。誰對我好,我便對誰好。他既坦誠待我,我也願意傾盡所有,來報答他。」
趙廷美琢磨她的話,喃喃自語:「錢財再多,難買親情……」
劉娥見他一直怔忡,忍不住伸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喚:「大王,大王……」
趙廷美回過神來,倉促地笑了笑。
劉娥問:「大王在想什麼呢?」
趙廷美道:「哦,我是在想,賞你的金銀不知道夠不夠龔美開首飾鋪子。你回頭看看,如果不夠再問我要。」
8.楚王
劉娥將秦王的賞銀交給龔美,囑他儘快租個門面開店。龔美雖然歡喜,但想起官家駕臨秦王府那夜,仍心有餘悸,問:「妹妹你讓我去假山處嘔吐,卻怎麼不先跟我說官家要往那路上走?」
劉娥反問:「我說了,你還會去麼?」
「不會……」龔美嘀咕著說,「妹妹也忒鎮定了,萬一官家一言不合,把我殺了怎麼辦?」
劉娥道:「從我們聽到的傳聞看,官家是愛惜名聲的人,怎會隨便殺人?再說,富貴險中求,經此一事,你得這筆錢去開店,對你未嘗不是件好事。官家藉故搜查秦王府,可見官家與秦王之間有嫌隙,你棲身秦王府未必是安全的,還是早些出來為好。」
「那你呢?」龔美不解,「既然你看出秦王府未必安全,為何不借機請求秦王許你出來,與我一起開店?」
劉娥搖了搖頭:「當初我為逃婚而來京師投靠秦王,他對我很不錯。如今若我見他有危險便獨自離去,成什麼人了?你與我不同,與秦王原無淵源,只是因為我才留在秦王府,所以不必有顧慮,有這機會,就出去吧,好男兒總是要成家立業的。」
龔美有些擔憂地看她,但見她神色堅定,知道她自有主意,作了決斷便甚難改變,亦只得說:「好吧,我先出去把店開好,以後你就把我那裡當孃家,遇上什麼事,只管來找我。」
代國公潘美夫人信佛,有每月朔望前往大相國寺進香的習慣。這回朔日卻身體不適,耳鳴目眩,行走幾步便覺頭暈乏力,便喚來女兒寶璐,要女兒代其前往大相國寺。
潘宅駕車的小廝早早地候在大門前,站在一輛犢車前待命。須臾卻見一名小丫鬟跑出來,吩咐道:「姑娘說了,她不坐車,要騎馬。」
潘寶璐雖也算將門女,卻自幼嬌養,並不愛刀劍騎射,成日穿綺羅,食玉饌,往來各地均有香車接送,長到十六歲都未碰過一絲馬鬃。擇婿那日被劉娥驚擾,雖十分怨恨,但回想劉娥形容風姿,尤其是搶繡球的聯翩動作,亦不由得暗覺她舉止明快灑脫,不免心生效仿之意。
近年潘寶璐少女懷春,酷愛看唐傳奇,這幾日又連續看了《聶隱娘》、《虯髯客》等幾篇俠義故事,忽然感到習習武、騎騎馬也不錯,出門英姿颯爽地策馬賓士一圈,不知會收穫多少路人或豔羨或愛慕的目光,於是立即要學騎馬。
她在自家園子裡乘馬兜了幾圈,便覺已然熟練,一門心思要上街練習,正巧母親要她代為進香,遂表示要騎馬前去。
待潘寶璐興沖沖地跑出宅門時,適才的潘宅小廝依然以同樣的姿勢在門前等候,不過身邊的車已然換成了一匹馬。
潘寶璐身後跟著侍婢葉子和剛才那位小丫鬟。葉子一邊小跑一邊嘴裡不停唸叨:「姑娘才學騎馬沒幾日,這就要上街……萬一摔著碰著,這可怎麼了得……還是不要騎了吧。」
潘寶璐跑到馬前,拍拍馬脖子,對葉子翻翻白眼:「你煩不煩,我爹都沒不讓我騎。」
說完潘寶璐翻身上馬,朝天揮著馬鞭,笑問葉子:「看我這上馬的姿勢如何?」
葉子伸出大拇指,一臉嚴肅地頷首肯定。
潘寶璐得意洋洋,傲然道:「我乃將門虎女,騎馬射箭這種小事,怎能難到我。你們跟好了!」言罷揮鞭,「駕!」
豈料那馬質素十分非凡,得令即嗖地如箭般躥出,朝門前大道狂奔而去。
馬背上的潘寶璐被顛得前仰後合,灑落一地驚呼:「啊,啊……」
葉子與小丫鬟相顧駭然,追在馬後連呼「姑娘」。
這日龔美的首飾鋪子恰好開張,新店開在大相國寺旁,劉娥也來幫手,兩人在店鋪前噼裡啪啦點起了一串鞭炮,引來一群左鄰右舍的小孩,圍著門面又跳又叫。
鞭炮放完,龔美與劉娥一起拉下鋪子牌坊上的紅布,露出「龔氏金店」幾個大字。龔美滿臉笑容地向周圍來往人群拱手致謝,請大家賞臉入內,劉娥笑著站在鋪子外面,手裡端著一個錦盤,上面放著幾件首飾。
幾個年輕姑娘被劉娥手中錦盤上的首飾吸引過來,兩人伸手將盤中的一隻耳環和釵拿起欣賞,其中一人拿起一支釵戴在頭上,其他人見了紛紛點頭讚賞。
劉娥笑指店內,請大家進去細看,幾位年輕姑娘放下首飾,興致勃勃地進到店裡,龔美急忙轉身進店,殷勤招呼。
潘寶璐騎著馬一路呈「之」字形走來,後面遠遠跟著跑得氣喘吁吁的潘宅小廝和兩位侍女。潘寶璐煞白著臉使勁扯韁繩,嘴裡連聲喚馬,指揮方向,至於馬聽不聽,就全憑天意。
聽到前方龔美店鋪傳來的鞭炮聲,馬略微受驚,輕嘶一聲,開始加速,潘寶璐慌亂地猛拉韁繩,馬一時吃痛,也不辨方向,橫衝直撞地朝前跑去。
潘寶璐無奈閉眼,只得朝前大喊:「讓開讓開!統統給我讓開!」
路人紛紛躲避,一路雞飛狗跳。
街道中央站著一名女子,正在和路人交談,眼見潘寶璐的馬就要撞了上去。
潘寶璐一壁大喊一壁死命拉住馬,口中絕望喚道:「閃開……」
馬奇蹟般地在那女子面前停下。女子不慌不亂地轉身。
潘寶璐捂著狂跳的心直嘆:「嚇死我了……」旋即又怒,抬眼直斥那轉身的女子,「你沒事站在這裡做……」
「什麼」二字尚未出口,她已全然愣住——面前那女子竟是劉娥。
從劉娥冷靜審視的目光中潘寶璐明白劉娥也認出了她,隨即「哼」了一聲,從馬上跳下,杵到劉娥跟前:「原來是你,真是冤家路窄!」
潘寶璐將馬鞭隨手往後一扔,身後小廝正好趕到,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接。
劉娥默默向後退開一步,平靜應道:「是我擋了姑娘的道,這裡給姑娘陪不是了。」
劉娥說完朝她一拱手以示歉意。今天是龔美開業之日,她不欲與潘寶璐多糾纏,以免激怒這刁蠻姑娘,攪了今日之喜。
潘寶璐卻不依不饒:「哎呀,我當這擋我道的人是誰呢,原來是為你家乾哥哥跑到我家鬧事的野丫頭,現在又故意擋道,是何居心?」
來往百姓中好事者眼見有熱鬧可看,開始駐足圍觀。
劉娥看看周圍,也欲息事寧人,仍對潘寶璐十分客氣:「當日我言辭莽撞,失禮於姑娘,姑娘若要追究,容後再論。只是今日,家有喜事,望姑娘不要在此重提舊事。」
潘寶璐重複:「家有喜事?」斜眼瞥了一下首飾鋪,刻意拔高聲調,冷笑道,「難道是和你乾哥哥在這裡拜堂成親不成?」
店中的客人聽到動靜相繼走出,龔美也隨之跟出,見此情景,上前作揖:「這位姑娘……」
話音未落,龔美抬頭見是潘寶璐,便愣了一愣。
劉娥上前輕扯龔美衣袖,龔美回頭,劉娥眼神示意,龔美領會,沉默不語。
潘寶璐眼珠一轉,故做驚訝狀:「哎呀,怪不得你要鬧事,原來早就跟這賣首飾的小掌櫃廝混在一起,怕我壞了你的好事……」說著再上下打量龔美,面帶鄙夷地把目光轉回劉娥臉上,「放心,他在本姑娘眼裡,無異於一塊牛糞,也就你這沒見識的野丫頭拿他當寶,竟還與他私奔。」
周圍百姓已在交頭接耳,對劉娥和龔美指指點點。潘寶璐更加得意。
劉娥惱怒,正欲斥責,但剛吐出個「你」字,忽然想到擇婿日那一鬧,已引來潘宅眾人綁架報復,若再與她大動干戈,只怕輕則店鋪難開下去,重則又不免惹來**,乃至連累秦王。遂把一腔斥責的話都嚥了回去。
而潘寶璐見劉娥欲言又止,愈發得意,直逼到她面前,挑釁道:「你什麼你?有本事跟人私奔,沒本事承認啊?」
龔美衝過去擋在劉娥身前,面對潘寶璐:「你怎麼血口噴人!我和她之間清清白白!」
潘寶璐搶白道:「清白?誰能證明你們是清白的?找個人出來證明給我看看。」
龔美氣結,但也不知如何辯解。劉娥冷冷注視潘寶璐,一時也未開口。
忽然前方傳來侍從呵道之聲,圍觀百姓聞聲閃到兩側,兩列身著絹甲的王府儀仗行來,前後約有二十多人,擁著一輛駕著四匹紅鬃赤馬的革輅,陣勢浩大,漸漸行至龔美鋪子前。
那革輅附朱班輪,八鸞在衡,有螭龍的紋飾,是親王的車輿。路人注視著革輅,如受威懾般紛紛退後讓道。
革輅前侍從凜冽目光掃視兩側,揚聲宣佈:「楚王駕到!」
趙元佐從容自革輅上下來,戴七梁額花冠,覆貂蟬籠巾,穿著一身緋羅裳,加白羅方心曲領,系金塗銀革帶,腰懸真玉佩,足著烏皮履。是參加朝會的冠服,此時冠下露出的眉目亦格外俊美而肅穆。
圍觀百姓中的年輕女子們眼中霎時閃出異常熾熱的光,捂住驛動的心,竊竊私語:「原來這就是大皇子楚王,真是俊秀啊……」
趙元佐左右一顧,然後鎮靜地踏過滿地匍匐的讚美聲,目不斜視地從潘寶璐面前走過。
趙元佐冠纓飄飄,側面如神祇冷峻,經過潘寶璐面前時帶起的風拂動了她的散發。潘寶璐不由怔住。
趙元佐徑直來到劉娥面前,一下握住她雙手,適才冰冷的神情忽然鬆動,眼底盡是溫柔之意:「想要什麼樣的首飾,叫侍女們來買就是了,何必自己跑這麼一遭?」
圍觀眾人呆呆凝望,一片靜默。
劉娥恍惚如夢,看看趙元佐握住自己的手,微微掙扎,元佐卻更為用力地握緊,不容她抗拒。
劉娥抬頭,光線從趙元佐背面射來,他的五官有一瞬模糊於強光中。然後他忽然一笑,嘴角揚起,目光灼灼,側臉在光線中劃出一條清晰的輪廓,在她困惑的注視中美得驚心動魄。
劉娥任由他拉住自己,良久,才輕輕掙脫一隻手,眼角餘光掠過潘寶璐的臉,她平靜地去理了理元佐頜下冠纓。
「風很大麼?冠纓都吹亂了。」她輕聲說。
趙元佐一笑:「風還好。」旋即揚起一隻手,為劉娥擋住陽光,「但是日頭太猛,小心曬著,趕緊進去吧。」隨後側首冷冷掃視潘寶璐等人,對侍從命道,「沒有我的吩咐,無關人等不得進來。」
趙元佐牽著劉娥款款走進鋪子,一路柔聲問:「跟我說說,可在這鋪子裡看中什麼了?」
龔美低首竊笑,匆忙跟進。
王府侍從看看猶在引頸探視的圍觀路人,喝道:「無關人等,後退三尺!」
路人們齊刷刷往後退開三步,惟有潘寶璐留在了中央。
潘寶璐目瞪口呆,早已看得無語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