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寶璐渾然不覺,兀自沉迷於書中,半晌方才抬起頭,喃喃自語:「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什麼意思?」
窗邊垂著一個鸚鵡架,上面五彩斑斕的鸚鵡跟著學舌,重複道:「鴛鴦交頸舞,鴛鴦交頸舞,鴛鴦交頸舞……」
潘寶璐蛾眉倒豎,粉面含怒,起身一把從葉子手中奪過那冊書,撲到窗前去打鸚鵡:「讓你多嘴!讓你多嘴!」
鸚鵡被驚嚇得撲騰騰亂扇翅膀。
潘寶璐挑挑眉抬抬眼,眉間翠羽珍珠製成的花鈿隨之躍動,她示威地對鸚鵡道:「下回你再亂學我說話,我把你羽毛一根根拔下來,做成花鈿。」
鸚鵡瑟瑟退到花架角落不敢出聲。潘寶璐滿意地回到榻邊坐下,把手中的書扔在地上,書頁翻飛,露出扉頁上的真正書名——鶯鶯傳。
潘寶璐微垂著眼簾朝隱几靠去,吩咐葉子:「換《李娃傳》。」
葉子答應,拾起地上的書,正準備去換,潘寶璐忽又喚住她:「哎,書皮包好了麼?」
「包好了。」葉子笑道,「這次用的是《女則》。」
5.瓊林
金明池對面的皇家園林瓊林苑牡丹園中,四十二歲的皇帝趙炅賜宴眾進士,放眼望去,眾進士多為青年俊傑,穿著新科進士的綠襴袍,清新一如金明池畔年年柳色。最新最快更新
趙炅舉杯向為首的狀元蘇易簡,含笑喚:「狀元郎。」
蘇易簡忙起身舉杯。
趙炅道:「卿才高八斗,辭藻妙絕,朕閱卷之時卻沒想到,卿人也是俊秀的翩翩少年郎。」
蘇易簡應道:「陛下施行仁政多年,如今國泰民安,海晏河清,是以大宋英才輩出。臣才疏學淺,忝居進士之列,委實汗顏。日後必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趙炅微笑頷首:「朕與卿一見如故,且共飲此杯。」
蘇易簡欠身:「謝陛下,聖躬萬福。」
二人飲盡杯中酒。
趙炅逐一細觀其餘進士,目光停駐於一位看上去最年少的綠衣郎臉上:「這位,一定是年僅弱冠的寇準了?」
他身邊的宦官行首王繼恩立即上前躬身回答:「正是華州下邽寇準。」
趙炅道:「如此年輕,若循唐例,最年少進士賜號探花使,稍後巡遊金明池,可於狀元前方引路。」
王繼恩含笑道:「臣聽說,因官家以往不甚錄用年輕進士,寇準年紀小,應試之前還有人教他謊報年齡,增加幾歲,被他嚴辭拒絕,說:‘我即將出仕,豈能存欺君罔上之心。’」
趙炅怡然看著寇準捋須笑:「不錯,年紀雖小,卻明大義,知事理,是可造之材。」又轉顧王繼恩,「蘇易簡寇準皆年少,正是戴花吃酒時,賜簪花牡丹。」
王繼恩俯身答應,轉身命內人摘花。內人們在園中摘下各色牡丹數朵,盛在托盤中奉上。
趙炅看了看,吩咐道:「魏紫贈易簡,姚黃賜寇準。」
蘇易簡與寇準離席跪拜謝恩。內人分別把花給他們簪在黑色的方形垂簷重戴上。
瓊林宴後狀元與其餘進士按例巡遊於金明池畔,快行吏役持皇帝詔書敕黃開道,其後黃幡雜沓,有數十百面之多,蘇易簡騎著白馬,於其中緩緩前行,兩側有眾進士及侍從相隨,後方另有若干後呵殿者殿後。
見新科進士們從瓊林苑出來,等候已久的百姓們蜂擁而上,皆為爭睹狀元。
大道兩側植有兩列古松怪柏,樹蔭下停著一輛京中貴戚女子常乘的犢車,然而此刻卻無人駕車,狀元佇列一來,圍觀百姓於街道上推搡擁擠,其中還有不少女子,都想佔據個離佇列近的好位置,那無人駕馭的犢車便被多人猛然推開,牛犢受驚,失控地朝前奔了數十步,車中之人撥開車窗朝外看,窗中露出一位少女瑩潔的臉。那少女盈盈十三四,目中含淚,惶然無助地掃視面前人群,帶著泣音喚道:「哥哥,哥哥……」
無人應答,她哭泣著朝後望去,繼續喚與她失散的哥哥,而此時黃幡漸近,她眼前流過的斑駁人影在吏役開道聲中退去,重重疊疊的黃幡被風吹開,白馬上狀元郎翩翩的身影隨即出現在她眸心,牡丹斜倚的垂簷重戴下他顏如冠玉。
少女看得怔住,兀自含淚的眼跟隨蘇易簡漸行漸近的身影移動。
蘇易簡亦留意到了她,側身俯首朝身邊的侍從說了兩句話,那侍從立即上前,與前方數位快行一起,把少女身邊推搡著犢車的人呵退。
行至少女車前時,蘇易簡朝她淺淺欠身,銜著禮數微微一笑,然後回首目示前方,繼續前行。
少女扶著車窗的手依舊未動,目光一直追隨蘇易簡,良久亦無意撤回,直到她的車又被追逐佇列的人群推動。
犢車一陣顛簸,少女驚懼,此刻道路之側的古松枝椏上有人飛身躍下,落在犢車駕車的位置上。那人並不回首,徑直揮鞭促牛犢朝前方奔去。少女大驚,連聲喚停,那人充耳不聞,繼續驅車狂奔,直至遠遠超過了巡遊佇列才停下,回首朝少女一笑。
是位俊朗的少年,比少女略大兩三歲,身形秀直如青竹,眼眸積滿陽光的碎金,那朗朗一笑,令天地為之一亮,這階前路上的松柏樹影,連帶著少女心頭的陰翳也隨之淡去。
少女稍稍放下心來,從車中走出,朝少年一福:「襄王萬福。」
這少年是今上第三子,襄王趙元侃。
見少女施禮,他抱拳還禮,含笑道:「小郡主不必多禮。許久不見,令尊吳越王可安好?
少女雙頰微紅,低首道:「家父康寧,即將入宮參加朝會,只是……吳越國已歸宋,家父如今的封號是淮海國王,吳越王之稱,大王不必再提了。」
吳越王錢俶兩年前祭別陵廟歸宋,攜妻妾兒女來到汴京。這少女便是他的幼女錢硯琳,頗受錢俶寵愛,趙炅因此封她為宜安郡主。
趙元侃也不接此話題,另向她解釋道:「適才你哥哥去為你買蜜餞,不想狀元巡遊佇列到來,將你們衝散。碰巧被我看見,便囑你哥哥來此接你,我從樹上躍去找你。」
錢硯琳輕聲道:「爹爹不想讓我出門,我央求哥哥,所以哥哥悄悄帶我出去。」
趙元侃笑道:「今日滿城爭睹綠衣郎,若我是女子,也會想方設法出門來看。」
錢硯琳心想,你並非女子,卻不也悄悄溜出宮來看了麼……此話不敢出口,她亦只是低首笑了笑。
此時後方有位少年喚著「硯琳」,氣喘吁吁地跑來,硯琳回首看,露出喜色:「哥哥!」
來人是錢俶第十四子錢惟演,與錢硯琳乃一母所生,兩人年齡又相近,一向親厚,故此今日甘願冒險私下帶妹妹出行。
錢惟演先將手中蜜餞遞給錢硯琳,道:「喏,你的林檎幹芭蕉幹。」然後又朝趙元侃抱拳,「今日多虧大王相助,惟演感激不盡。」
趙元侃道:「客套話都不必說了。我也是悄悄溜出來的,遇見你們正好結伴圍觀綠衣郎……你說,若你我也穿了綠襴袍,會不會也能贏得這被眾美女爭睹,擲果盈車的景象?」
錢惟演尚未回答,卻有一女子聲音淡淡從旁響起:「不會。」
趙元侃側首去看,見是一位二十多歲的路人女子。那女子正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漠然瞥瞥他們,道:「就你們這瘦猴樣,給你們綠襴袍也撐不起來。多吃點肉,讀點書,長長個兒和學問,再去赴試吧。」
趙元侃啞然失笑,也不與她計較,轉而對錢惟演和錢硯琳說:「前方有個酒樓臨街,在樓上看狀元巡遊甚佳,我們去那看吧。」
錢氏兄妹答應,隨趙元侃前往酒樓。
劉娥與龔美來到金明池附近,見狀元佇列雖已從瓊林苑中出來,但街道兩側可見到狀元處早被滿城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地佔據,兩人根本不能擠進去圍觀,只略微從縫隙處窺到一兩位綠衣郎的身影。
龔美四顧,發現前方有不少酒樓,皆三四層,樓上窗戶欄杆處有不少人翹首以待,遂對劉娥說:「我們今日尚未進膳,不如就上酒樓,即可進食也可在樓上看狀元巡遊。」
兩人擇了一間位置上佳的酒樓,進到樓上坐下,發現酒餚頗貴,為了獲得位置看看蘇易簡,卻也只得略點兩道。
因觀者太多,狀元佇列前行甚慢,還未至酒樓。劉娥百無聊賴地坐著閒看周圍顧客,忽然著意打量其中一人。
龔美隨著她目光望去,見那人二十歲左右,眉目清秀,但也並非特別俊美,穿著一身交領布衫,身邊擱著一個布裹的包袱,正在自斟自飲,看上去平平無奇,也不知為何劉娥看得如此專注。
劉娥見龔美目含疑惑,遂低聲對他道:「若我所料不差,那人應該也是一位新科進士。」
龔美細細打量那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便問劉娥:「妹妹怎麼看出的?」
劉娥道:「你看他腳上的皂羅靴,與我們之前看見的綠衣郎穿的是相同樣式。」
龔美聞言觀察那人足下,點頭道:「不錯,正是綠衣郎穿的那種。」
劉娥道:「別人都在嘰嘰喳喳討論狀元和進士,不時去窗邊探望佇列行至何處,惟有他淡定自若,自斟自飲,似乎對巡遊全無興趣。」
龔美質疑:「會不會是落第的秀才?」
劉娥擺首:「他身邊放著的包袱底部線條圓潤,上部有物凸出,呈方形,很可能是他換下的冠服,下邊是綠衣,上面是方形重戴。」
龔美不由讚歎:「妹妹心細,如今看來,確是如此……只是為何他沒參加巡遊?」
劉娥道:「人各有志,他不愛出這種風頭也未可知。」
話音未落,卻聞窗邊一陣騷動,有人驚呼:「來了,狀元來了!」
樓上眾人如水湧去,都爭相擠到窗邊探看,也只有那布衣進士仍坐著紋絲不動,默默地又飲下一盞酒。
蘇易簡率隊行至酒樓之下,前方是一十字路口,三方不遠處皆為達官顯貴仕宦世家的豪宅別院。此刻各宅門開啟,轉瞬間於其中轟隆隆開出十餘輛高頭大馬車。馬車馳至狀元附近,每輛車上均跳下七八名精壯漢子,爭相擠到蘇易簡面前道:「我家主人請狀元郎過府一敘。」
——————————————————
注:宋太宗趙炅本名趙匡義,後避其兄宋太祖名諱改名為趙光義,即位後改名為趙炅。
太宗之子屢次改名,多次徙封。第三子趙恆初名趙德昌,後改趙元休,再改趙元侃,被立為太子後改名為趙恆。入主東宮之前歷封韓王、襄王和壽王。本文為方便敘述,減少讀者記憶困擾,在他被立為太子前統稱襄王趙元侃。同理,太宗皇長子統稱楚王趙元佐,次子統稱許王趙元僖。
6.探花
蘇易簡作揖婉拒,那些人並不退卻,都反覆出言強邀他上車前去做客。最新最快更新圍觀的路人紛紛笑了,有人高喊:「他們這是擇婿車,狀元郎不要去。」
與唐代不同,大宋取士不問門閥,新進官員多為科舉出身的仕子,因此無論仕宦之家或富室豪賈,都想讓女兒嫁個新科進士,冀望女婿腰金曳紫,平步青雲,光耀自己門楣。瓊林宴後,往往這些需要擇婿的人家往往會在進士們路過的街道停車以待,接進士進門議婚,這些車便被汴京百姓稱為「擇婿車」。
蘇易簡無意接受邀請,車上下來的人並不放棄,開始去拉蘇易簡的馬,同時拉住馬頭的有兩位,分別出自兩戶人家,不免爭執起來。一位說:「我家主人即將官封一品,成為宰執。」另一位嗤笑:「即將?我家主人祖上從唐代起就做過宰執,世代簪纓,是你們這暴發之家能比的麼?」
這二位各有幫手,鬥嘴幾句開始推搡,蘇易簡周圍的侍從忙去阻攔勸導,收效甚微,其餘開來擇婿車的人也加入爭搶,場面混亂,蘇易簡無法前行。
龔美見狀嘆了嘆氣,對身邊的劉娥說:「本來是蘇狀元春風得意的好日子,都被這幫人攪了。」
劉娥沉吟不語。龔美見她似在思索,又問:「莫非妹妹有妙計,可為狀元解圍?」
劉娥從窗邊退後幾步,看看那仍在堂中飲酒的布衣進士,對龔美道:「辦法是有,但需要借那人包袱中的冠服一用。」
龔美一愣,試探著道:「那我們去借?」
劉娥擺首淺笑:「你想想,如果我過去對他說:‘這位仁兄,可否將你公服借我一用?’你猜他會作何反應?」
龔美默然,繼而道:「輕則白眼,重則報官。」
劉娥嘆息:「沒錯,所以要借也挺難。」
此時她身後忽有人搭腔:「我來借。」
劉娥回首,見一位少年正笑吟吟地從窗邊轉身,湛亮的雙眸中目光清朗,落落大方地與她四目相觸。他身邊另有一位比他略小的少年及一位少女,三人衣飾不俗,像是好人家的公子閨秀。
那轉身的少年正是帶錢惟演與錢硯琳來到酒樓的趙元侃。見劉娥疑惑地打量自己,遂對她微笑,道:「你去樓下稍候片刻,我很快會把冠服送來。」
劉娥遲疑,但見他一派勢在必得的樣子,也好奇他究竟能否借到冠服,終於點了點頭,從附近桌上的花瓶中取了一枝紫色牡丹,然後帶龔美往樓下走去。
趙元侃待劉娥身影消失,悠然笑看坐於堂中的布衣進士,旋即兩目放光地迎了上去,無比驚喜地揚聲喚:「寇準!這不是大名鼎鼎的下邽寇準麼,最年輕的新科進士,官家欽點的探花郎!」
寇準沉著臉側首看他,全沒料到在這裡竟有人能認出他來。
瓊林宴上皇帝趙炅稱寇準年輕,循唐例,最年少進士可賜號探花使。原本是句玩笑話,但宴后王繼恩找到寇準,問他是否願做位於巡遊隊伍前列,為狀元引路的探花郎。寇準此番赴試,目標原為一舉奪魁,但最終與狀元頭銜失之交臂,心下已自不樂,此刻見王繼恩這宦官曲迎聖意,竟要自己為狀元引路,不免反感,當即託辭稱不勝酒力,如今頭暈目眩,不能參加巡遊,便換下公服,自己出了瓊林苑,信步至此獨坐飲酒。
「在下久慕探花郎高才,今日有幸遇見,探花郎可否賜一幅墨寶與我?我奉之還家必每日觀瞻,焚香禮拜。」趙元侃繼續高聲說,一口一個「探花郎」引得樓上顧客們紛紛回首,注視寇準。
寇準不堪其擾,本想喝止,但又念及此人竟知探花使一事,不知是何身份,便按捺心緒,保持沉默。
「店家,可有筆墨?快呈上來,探花郎寇準要為我題字了。趙元侃揚聲招呼,那店家也響亮地答應,迅速從櫃檯上取來筆墨紙硯。
趙元侃把蘸了墨的筆遞到寇準面前:「探花郎請隨意為我寫幾個字吧,不拘什麼,詩賦小令,覃思雋語,皆可。如果不欲多寫,就寫下你的大名贈我,也是很好的……」
眾人一見他有望得到進士墨寶,紛紛圍聚過去,七嘴八舌地道:「探花郎也為我寫一幅吧……」
寇準推開趙元侃遞來的筆,欲離去,趙元侃手隨之一揮,一滴墨從筆尖落到了寇準身邊的包袱上。
趙元侃大驚:「呀,墨染了探花郎的包袱!」立即拾起包袱,「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就拿去清洗,即刻回來。」
趙元侃提著包袱從人群中鑽出。寇準蹙眉,隨即起身想要追趕,但被身邊圍觀的人硬生生地按坐下去,更多的人圍了過來,都高呼請進士題字相贈。看這情形,不寫幾個字是無法脫身了。
劉娥在樓下聽到趙元侃高呼寇準之名,也不禁解頤。很快見趙元侃下來,一見她即把包袱朝她拋去:「給你。」
劉娥接住,卻未露喜色,凝視趙元侃問:「這算不算偷?」
趙元侃反問:「你會還來麼?」
劉娥道:「會。」
趙元侃笑了:「那怎能算偷,是借。」
劉娥仍未動。趙元侃又微笑促她:「拿去用吧,就當這冠服是我家的。」
劉娥轉身欲走開,趙元侃又喚住她:「等等……」他踱步到劉娥身邊,上下打量著她,沉吟道:「或許你還需要一些別的東西,例如……馬?」
片刻後,一匹白色駿馬從酒樓旁邊的巷道里急奔而出,馳入金明池畔的紫陌紅塵。馬上之人勒馬,馬前蹄揚起,高聲嘶鳴,引得正在糾纏搶奪狀元的人們停止動作,回首去看。
馬上的劉娥穿綠羅公服,系淡黃帶子,領上露出一痕淡黃絹衫,頭上戴著進士的皂紗重戴,左右兩紫絲組為纓垂於頷下,未施口脂,呈桃花色澤的唇弧度之美宛若雕琢而成,雙唇之間銜著一朵紫色牡丹,花開盛大,幾乎蔽住了她半邊臉,露出的那一半白皙如冰玉,兩眉斜飛入鬢,點漆雙眸閃著寒星一般的光芒。
原本喧譁不已的人群瞬間肅靜,所有人都屏息注視馬上的美人,只有拉狀元馬首的人手仍在行動。劉娥長睫下的眸光隨即朝馬首這邊一劃,馬首兩側的人手勢立時凝滯,像是剎那間亦為之凍結。
劉娥取下牡丹,不疾不徐地折斷過長的梗,雙手引花過頭,將紫色牡丹簪在黑色的垂簷重戴上,露出明麗的臉,拈起絲鞭,駐馬而立。她風儀端凝的身姿帶著春的冶豔,趙元侃隱於人群中,薄露笑意審視她,依稀感覺到,他與她身後的世界、未知的將來,即在此相遇碰觸,縈迴盤旋。
圍觀者開始竊竊私語,都在猜測她的身份,忽有一人朗聲道:「他這般年輕這般美,莫不是探花郎?」
劉娥聞之,眼波無瀾,右側唇角微微揚起,這微笑顯得諱莫如深。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拉著蘇易簡馬首的一人頓時放手,說了一聲:「也不錯呀!」旋即朝劉娥奔去。
劉娥一笑,引馬掉頭,揮絲鞭策名馬,向遠處冷清的街衢馳去。
圍住狀元的不少豪家貴邸家僕也紛紛放手,跳上擇婿車,循著劉娥的路一徑猛追。如此一來,蘇易簡周圍滋擾的人去了十之六七,剩下一些侍衛儘可對付,停滯已久的佇列終於能繼續前行。
劉娥策馬兜了個大圈,走暗巷進小道,把追逐她的人甩掉,最後換下冠服,依舊包好,乘馬回到酒樓。
劉娥提著包袱上了樓,卻見樓上空空如也,連龔美也不在,只剩寇準一人坐於原地,不由詫異道:「其他人呢?」
寇準頭也不回,徐徐啜了一口酒,道:「追隨狀元往代國公宅方向去了。」
劉娥看看周遭,欲言又止。
寇準似看出她心思,直言:「我告訴滋擾我的人,他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想看的探花郎其實在樓下,他們便作鳥獸散了。」
劉娥一笑,走到寇準身邊,將包袱擱於他桌上,抱拳道:「多謝。」
寇準瞥她一眼,淡淡道:「不必謝我,這冠服並非我借與你的。」
劉娥亦覺理虧,他不快是理所當然,便深深作揖以致歉,旋即轉身要下樓,卻聞寇準在她身後道:「你穿上冠服的模樣,我也看到了,很美。但,不問自取即為盜,偷的就是偷的,衣裳穿得再美,終究不是你的。」
劉娥聞言回首,又緩步走到寇準面前,迎上他投來的目光,道:「這身衣裳,我可以穿上,也可以脫下,但,終究不是我想要的。」
————————————————
注:宋初尚未以「榜眼」、「探花」為第二、第三名代稱。
唐代進士及第後會設探花宴,事先在進士中選擇最年輕英俊的兩人為探花使,遍遊名園,迎接狀元。
唐人李淖《秦中歲時記》中記載:「進士杏園初宴,謂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為探花使,遍遊名園,若他人先折花,二使者被罰。」
宋人魏泰在《東軒筆錄》中記載:「進士及第後,例期集一月,共醵罰錢奏宴局,什物皆請同年分掌,又選最年少者二人為探花使,賦詩,世謂之探花郎。」
7.擇婿
劉娥到樓下問過店家,得知龔美久等她不來,又耐不住好奇心,隨人流跟著狀元往代國公宅方向走了。劉娥於是迅速出門,也朝代國公宅趕去。
代國公潘美的女兒潘寶璐正於此刻擇婿。
潘寶璐是潘美最小的女兒,自幼備受父母寵愛,心氣甚高,這兩年又酷愛偷讀講述男歡女愛故事的唐傳奇,見其中主角並無幾人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緣的,閨中女子總有各種機緣結識俊秀才子以為良人,於是頗嚮往之,也希望終身大事由自己掌控,一定要按自己心意擇一才貌兼備的夫婿。
都人近年來愈發熱衷榜下擇婿,潘美夫婦也不例外,想在新科進士中選一良婿。潘美早早地拿到了參加廷試的秀才名單,篩選出未婚者,準備待唱名後擇排名高者前去提親。潘寶璐卻不願意,說若只看排名,萬一那人老醜不堪,自己漫漫半生該如何面對。
潘寶璐提出要自己擇婿。她的侍婢葉子是邕州人,向她談起家鄉的一個風俗:「我家鄉的青年男女可以自己相親,約定了時辰聚在一起,男女分開站兩邊,在五色彩囊裡包裹豆粟,姑娘看上誰就拋給誰,接住的人就可以與她喜結良緣了。這種彩囊叫‘飛砣’。」
潘寶璐頗受啟發,與父母商議,要求父親邀眾未婚進士來宅中園內,自己於樓上一一看過,再以飛砣拋給心儀者。
潘美初時覺此舉輕佻,並不答應:「那麼多男子齊聚園中,女兒拋頭露面親自選婿,成何體統!」
無奈潘寶璐幾番懇求,兼夫人也勸說:「女兒要與女婿相處一生,必擇個她看得順眼的才好。夫君只將請柬發給新科進士,凡能上榜的多半都差不了,再由女兒選個年貌相當者,何樂而不為?若擔心女兒露面不妥,在樓上設一彩幕遮擋即可。」
潘美只得答應,依妻女之計,向未婚的新科進士廣發請柬,邀他們瓊林宴後直接來園中聚會相親。
潘寶璐暗喜,決心要讓擇婿過程盡善盡美,細思每一環節,覺得邕州人用的豆粟飛砣粗鄙,遂精挑黃金、白銀、璃、頗梨、硨磲、珍珠、琥珀及錦緞絲線,選定繡花紋樣,又連續好幾日通宵達旦不眠,熬更守夜地親自監督葉子縫製好一個璀璨奪目的玲瓏七寶繡球,其中填充沉香、檀香、龍腦、麝香及丁香等香藥,一心期待屆時拋給同樣光華滿身的完美夫婿。
潘美自恃是開國元勳,如今也頗有權勢,料定欲攀這門親事的進士不少。最新最快更新怎奈未婚進士雖多,但其中少俊者早在廷試前已成各仕宦望族追逐議婚的物件,潘美的門第於其中並不特別耀目,何況潘美又要求眾人一同前往,供其女兒選擇,優秀的青年才俊更不願應邀候選。待到了擇婿之時,潘家才發現應邀者並不如意。
此時的潘寶璐嚴妝打扮,手捧玲瓏七寶繡球,在園中樓閣欄杆內來回踱步,透過煙羅彩幕,垂目細看樓下的人。
樓下確有不少穿綠襴袍的進士,仰首窺探潘寶璐隱約的身影,均躍躍欲試,準備接繡球。
潘寶璐逐一看去,但覺那些綠衣郎遠不是自己設想的模樣,非老即醜,一個個面目猥瑣。
潘寶璐憤然轉身進入閣中,把繡球塞在母親懷裡:「樓下那些人獐頭鼠目,非老即醜,女兒瞧著就生氣,這球如何拋得下去?」
潘夫人嘆道:「訊息都放出去了,多少人等著看呢。這要選不出來,我們不就成東京城裡的笑柄了。」
潘寶璐又忿忿問父親:「爹爹不是說今日來的都是新科進士青年才俊麼?怎麼才俊們都長這樣?」
潘美全沒料到是這結果,也不知如何安撫女兒,被女兒搶白得面上青紅不定,正尷尬不已,忽聞園外傳來狀元佇列快行者的呵道聲。
潘美疾步走到欄杆處朝樓外探看,當機立斷:「來人,去把狀元引到園中來。」
潘宅管事立即帶著僕人們開了院門朝狀元湧去,攔住蘇易簡的去路。
潘宅管事滿臉堆笑地朝蘇易簡施禮:「狀元郎,代國公聽說狀元郎經過此地,特命在下前來迎接,請狀元郎入園相見,茶敘片刻。」
蘇易簡此前也收到過潘美請柬,對潘美意圖心知肚明,並不欲接受邀請,在馬上朝管事微微欠身,道:「久仰代國公威名,今獲國公邀請,易簡不勝榮幸。無奈佇列前行,路線已定,不便改道,還望國公原宥,容易簡改日再來拜見。」
那管事道:「狀元既已來到門口,便不算改道。稍歇片刻,不妨事的。」言罷朝僕人們使眼色,「來呀,快給狀元郎牽馬。」
僕人們一湧而上,人多而動作迅猛,蘇易簡侍從尚未來得及阻止,他們已不由分說地牽蘇易簡的馬,將蘇易簡強引入園中。
園外原有不少圍觀的百姓,一些是跟隨狀元而來,另一些是守在潘宅園外等待潘寶璐擇婿結果,如今見園門洞開,狀元被拉入園中,顯然有一場意料之外的熱鬧可看,便不顧潘宅僕人阻攔,紛紛蜂擁而入,其中便有龔美。
趙元侃、錢惟演與錢硯琳在狀元佇列末端,本來已欲離去,見此情形,趙元侃笑而對錢氏兄妹招手,也帶著他們順勢而入。
管事把蘇易簡之馬引至潘寶璐樓閣下。蘇易簡勒馬止步,蹙眉朝樓上望去。
潘美看見蘇易簡,喜而朝內喚女兒。潘夫人忙連哄帶勸地把兀自生著氣的女兒拉到欄杆邊,讓她看狀元。
潘寶璐撅著嘴,散漫無心的目光掠往樓下,冷冷一掃,忽然滯住,繼而她雙目大睜,左手撫欄杆,上身微傾,右手將彩幕褰開,連那一層稀薄的遮擋也屏去,略顯急切地仔細打量樓下馬上的蘇易簡。
蘇易簡端然迎視,潘寶璐與他四目相觸,似被灼了一般倉促垂睫迴避,須臾又悄悄睜眼打量他,目光脈脈,飛霞撲面,退後兩步,格外溫柔嫻淑地側首對身後的葉子輕聲說:「把玲瓏七寶球遞給我。」
葉子立即將球呈上。潘寶璐接過,又伸手抿了抿鬢髮,穩了穩簪釵,再吩咐左右:「捲簾。」
輕羅彩幕被捲起,手持繡球的潘寶璐出現在欄杆後,樓下人群中響起一片如潮音低迴的驚豔聲。
蘇易簡明白了眼前處境,冷淡策馬,欲轉身離去。
潘寶璐全沒料到他這般反應,心下著急,立即撲到欄杆邊,奮力把繡球朝蘇易簡擲去。
蘇易簡側首抬頭,看見繡球朝自己飛來,頓時面露難色。
球繼續旋轉著落下。
潘寶璐眼神急切,蘇易簡蹙眉不悅,潘美凝眸緊盯,潘夫人掩口注視,龔美好奇地在人群中仰望,趙元侃冷眼旁觀,錢硯琳隱有憂色,其餘圍觀者呆呆仰望。
蘇易簡一拉馬首,調換方向,迅速躲避。
周圍觀眾見狀元要走,一湧而上要爭奪繡球,龔美被後面的人推搡,不由自主地被推到前方。
繡球落下,正巧打中龔美的頭。龔美下意識地去接,把球牢牢接在手中。
潘寶璐定睛朝下一看,龔美也正望上看。
龔美膚色黝黑,五官甚是樸實無華,衣著簡素,且是尋常勞作者穿的短衫,此刻表情呆滯,愣怔著看潘寶璐,似還未明白現下情形。
潘寶璐倒抽一口涼氣,怒從心中起,一指龔美:「何處來的刁民,竟敢混入代國公宅中,胡亂搶奪繡球!」
龔美聽她言辭無禮,心裡也有氣,忿忿道:「誰搶你繡球?我是被後面的人推上來的!」
潘寶璐道:「你站的位置,方才明明是狀元的。」
龔美瞭然道:「這麼說,你是想把球拋給狀元,那我還給他。」
龔美徑直把球遞到附近的蘇易簡面前。
蘇易簡笑而擺首:「潘家小娘子以繡球選婿,繡球既擊中兄臺,想必兄臺應有此良緣,易簡豈敢違背天意,掠人之美。」
潘寶璐氣苦,但覺面臨有生以來最危險的境地,驚懼之下口不擇言:「什麼良緣!什麼天意!瞧他這般窮酸,給我家當僕人我都嫌寒磣,竟還有臉混進來搶繡球,誰借他的膽?」旋即目示樓下家僕,命道:「你們快去把球給我取回來!」
眾僕答應,就要去搶龔美手中的繡球,一隻女子的手忽然從側面伸來,撥開了繡球。
截下繡球的是剛剛趕到此處的劉娥。球剛要墜地,她以足尖勾起,分別以足弓與膝顛了幾下,然後著力一挑,球躍過頭又墜下,她以右肩承之,讓球沿著右臂滾入手中,手腕再一旋,將球接住,贏得圍觀者一片喝彩。
劉娥託著繡球笑吟吟地對潘寶璐道:「你既然決定以這種不慎重的方式選婿,自然知道結果隨機緣而定,應該有面對意外的準備。眾目睽睽之下,你球擊中我義兄,不但不認賬,還惡言傷人,真是好沒道理。」
潘寶璐怒道:「你這野丫頭是哪來的?滿口胡言亂語!」
劉娥道:「你堂堂一位國公千金,理應一諾千金,卻如此不誠信,也不怕被天下人恥笑。」
圍觀者亦七嘴八舌地表示贊同:「沒錯,潘家小娘子繡球拋給誰就應該嫁給誰,不能反悔。」
潘寶璐一時無措,氣得跺腳,朝劉娥斥道,「你定與你那義兄籌謀好了,今日是來故意搗亂,企圖攀龍附鳳吧!」又含淚直喚潘美:「爹爹,快把這野丫頭和那窮鬼趕出去!」
龔美見潘宅眾人虎視眈眈,亦想息事寧人,悄悄拉劉娥袖角:「妹妹,我沒想娶她,我們快走吧。」
劉娥卻不答應,又上前一步,對潘寶璐道:「你別以己度人,我們從未想攀龍附鳳。我義兄或許配不上你的高貴門第,但你又何嘗配得上他的淳樸善良?用不著你趕,我們會走。收起你的爪子,別亮出你的牙齒,否則今日你這副尊容,會隨著這裡的見證者口口相傳,令整個汴京城人盡皆知。」
劉娥把手中球丟擲,揚手一擊,球直直地飛往樓上,險些擊到潘寶璐的頭。潘寶璐急忙躲避,踉蹌之下險些跌倒。
潘美亦怒,手指劉娥:「來人呀,把她押下,送開封府!」
潘宅僕人聞言圍聚過去,欲捕劉娥。蘇易簡立時下馬,擋在劉娥身前,向潘美長揖:「代國公請恕易簡婚約在身,有負令愛美意。而這位姑娘出言鹵莽,驚擾令愛,也因易簡而起,易簡代她致歉,望代國公及令愛念她年少,原諒她今日所為。異日易簡必備禮登門拜訪,鄭重道歉。」
潘美含怒不言。旁觀的趙元侃朝錢惟演附耳說了幾句話,錢惟演頷首,站出來朝潘美拱手道:「代國公,婚姻大事須兩廂情願,令愛既不願意與那位兄臺成親,你們好好協商便是,不宜大動干戈,再生枝節。此事若鬧大,恐怕京中物議喧譁,導致代國公遭同僚彈劾。孰輕孰重,還望國公掂量。」
潘美隱有一驚,沉吟須臾,然後對錢惟演微笑:「公子言之有理。小女失態,我會命她閉門思過。」回首對潘寶璐斥道,「還不快回房!」
潘寶璐掩面抽泣著離開。
潘美又不動聲色地對龔美、劉娥道:「煩請二位到廳中飲茶,我們敘談敘談。」
龔美猶豫,劉娥則開口回應:「敘談什麼?可是要與我義兄商議聘禮嫁妝之事?」
圍觀者鬨笑。潘美惱怒地側首。
劉娥又道:「沒什麼好說的,惟望你對你家千金多加教導。就此別過。」
劉娥朝潘美抱拳施了一禮,隨即拉著龔美離去。
潘美凝視他們身影,目中陰晴不定。
8.月光
眾人來到潘宅外,龔美請錢惟演至一僻靜處,向他作揖道謝。劉娥與蘇易簡站在他身後,也微笑面對錢惟演。
錢惟演還禮,道:「兄臺不必客氣。其實想出此計幫助你們的另有其人……」轉身目示趙元侃,「是這位……趙三郎。」
龔美又朝趙元侃一揖,趙元侃擺手,微笑著走到劉娥的面前,猛地握起她一隻手。劉娥蹙眉,迅速抽手,趙元侃加強力道,並不鬆開。蘇易簡也是一驚,上前一步,但欲言又止。
趙元侃直視劉娥眼睛,笑問:「我的馬好用麼?」
劉娥道:「還行,比我故鄉放羊的瘦馬管用。馬就係在那邊樹下,敬請自取。謝了。」
趙元侃握著她的手,漫視她指尖:「若要謝我,就告訴我你的名字。」
劉娥靜靜掠他一眼,忽然將手肘朝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在他胸前。趙元侃吃痛,一下放開了她。
劉娥悠然笑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的名字?你讓人誤會我是賊,瞧著可不像好人。」
趙元侃一笑,朝劉娥拱手:「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趙元侃帶著錢惟演和錢硯琳朝自己的馬走去。
蘇易簡看看劉娥的手,關切地道:「劉姑娘,你沒事吧?」
劉娥搖頭:「沒事。」
錢硯琳行了數步,不時回首,看見蘇易簡與劉娥敘話的情形,忍不住問趙元侃:「大王為何徑直握那姑娘的手問她的閨名?狀元就在她身側,他們看起來似乎認識……」
趙元侃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你放心,他們也許認識,但肯定沒有任何關係。」
錢硯琳臉一紅,微垂首:「大王如何知道……」
趙元侃笑道:「蘇易簡出身世家,此女性情潑辣,舉止爽朗,不像書香門第養出的女兒。適才我抓起她的手看了看,指尖有繭,像是長年做針線活的。而抓她的手時狀元雖驚,但未阻止,說明他們之間並不十分相熟。若他們關係密切,見別的男子如此輕薄,焉能不動怒?」
錢惟演亦聽得笑了:「大王英明,惟演佩服,」
蘇易簡待元侃等人走遠,回眸看劉娥龔美,朝他們一揖:「今日多謝兩位為我解圍。」
劉娥忙還禮:「狀元不必多禮。今日之事純屬巧合,還望狀元別嫌我們給你添亂。」
蘇易簡擺首:「易簡只恐代國公不肯善罷甘休,繼續為難兩位。」
劉娥一哂:「他是國公,不會這麼小心眼吧?再說這京城這麼大,他要找到我們只怕也不會太容易……」看看不遠處勉力攔著圍觀百姓的快行侍從,劉娥向蘇易簡道別,「我和龔大哥不耽擱狀元了,就此別過。」
蘇易簡含笑朝她欠身,然後目送他們,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在街衢深處。
潘寶璐伏在閨房案上失聲痛哭,潘夫人又心疼又憤懣,卻也只能壓下滿腔情緒,柔聲撫慰悲傷的女兒:「我的兒,你雖與狀元郎無緣,但天下好男兒又不是隻有他一個,回頭咱們另尋個更好的。」
潘寶璐邊哭邊道:「狀元也就罷了,女兒就是氣不過憑空被那窮鬼和野丫頭羞辱!」
潘美也是怒火難抑:「別說寶璐,我見那丫頭如此囂張,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潘夫人轉念一想,忽覺後怕:「夫君,你說,那窮鬼會不會又回來,要我們把女兒嫁給他?畢竟繡球落在他身上,這麼多人都看見了。」
潘寶璐聞言哭聲愈大:「要我嫁給那窮鬼,女兒寧可死了!」
潘夫人忙輕拍她肩:「女兒別擔心,爹孃怎會把你嫁給他!只是他那乾妹妹伶牙俐齒的,若告咱們悔婚,也是個麻煩事兒。」
這是潘美擔心之處。他心煩意亂地來回踱步,暗暗做了個決定,衝門外大聲喚管事進來,吩咐道:「你派人跟上今日鬧事的窮鬼和野丫頭,把他們抓回來。」
管事領命離去。
潘美對潘夫人道:「聽口音他們是異鄉人,抓回來探探口風,若還聽話,就把他們送出京城,若想惹事,免不了要教訓他們一番了。」旋即又看潘寶璐,「那狀元不識抬舉,不要也罷,回頭爹爹必會為我兒訂一門更好的親事。」
劉娥與龔美四處打聽秦王府所在,被路人一陣東南西北地指引繞暈了,好不容易辨出方向,已暮色四合,劉娥買了一盞燈籠,提著與龔美在夜晚的巷道上前行。
感覺離秦王府已不遠,兩人加快步伐。在一狹窄的巷道中,卻見四名壯實的青年男子從前方疾步而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四人皆提著棍棒,目光兇惡地盯著劉娥與龔美。
劉娥後退兩步,打量著他們,很快明白了這些人有備而來,意圖不善,於是拉著龔美轉身就跑。四人追來,龔美回身阻攔,竭力擋住眾人,一壁喊「妹妹快跑」一壁揮動雙拳,與他們格鬥。
劉娥跑了幾步,忍不住回首看,見龔美寡不敵眾,已被那四人打倒在地,而那些人兀自提著棍棒向他擊去。
劉娥記起懷中還揣著一瓶桂花頭油,於是迅速折返,取出頭油,拔開瓶塞將頭油朝四人揮灑,然後揮舞燈籠,燈籠著火,並點燃了四人的衣裳。
他們驚呼著手忙腳亂地拍打火苗。劉娥趁機拉起龔美往前跑。
兩人氣喘吁吁地跑過幾重街道巷陌,再度迷失了方向,但覺越走越靜寂,空曠的石板路上杳無人影。
龔美虛脫地滑坐在地上,表示暫無力前行。劉娥正一籌莫展,忽見前方迎面駛來一駕馬車,駕車的是位三十餘歲的男子。
劉娥眼睛一亮,朝馬車揮手。
馬車在她們身邊停下。劉娥問駕車人可否讓她與龔美搭車走一程,那人爽快答應,請他們上車。
劉娥扶龔美上車。那人問:「姑娘要去哪裡?」
劉娥道:「秦王府。」
那人揮鞭,馬車掉頭向前行。
劉娥在車中拭了拭額頭上的汗,長吁一口氣。
龔美亦放下心來:「我們坐車,想必那些歹人是追不上了。」
劉娥微笑,靜坐片刻後四顧馬車,但覺內飾頗精緻,四壁有浮雕紋飾,細細看去,忽然發現紋飾中赫然有一白虎紋樣。
白虎主殺伐,紋飾多用於軍中或為將領所用,例如虎符、白虎旗。劉娥父親做過將領,母親曾給幼年的她講解過白虎紋飾的含義。
劉娥頓生疑竇,聯想起大名鼎鼎的代國公潘美不但是開國元勳,還一直領兵,去年曾大破偷襲邊塞的契丹騎兵,也不知這有白虎紋飾的馬車是否與他有關。
劉娥立即褰簾朝外看,臉色隨之一變,壓低聲音對龔美:「馬車兜回去了,是往我們來時路的方向。」
龔美一愣,也側首朝外看,旋即急促地衝駕車之人喊:「停車,快停車!」
駕車人並不回頭,加鞭策馬朝前衝。
龔美拔出做首飾的刻刀,撲上前去一刀紮在駕車人肩頭,駕車人吃痛勒馬,反手一鞭朝龔美抽去,將龔美抽落馬下。
劉娥隨即跳下車。扶起龔美,抬頭一看,此前襲擊他們的那四人已從前方奔來,將他們圍住。
劉娥與龔美均已明白這些人必定是潘宅家僕。龔美踉蹌著站起想應戰,家僕們隨手幾拳便把他打暈在地。
劉娥跑了幾步被追上,四名家僕抓住她以繩捆綁,劉娥欲呼救,口馬上被人用布塞住,隨後她被裝進一個大口袋裡,眾人迅速紮好了袋口。
家僕中身材最高者把劉娥扛在肩上,正準備往車裡送,冷清的石板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家僕們回頭看,見一名揹著弓箭的男子策馬緩緩走近。
那男子漸行漸近,於逆光中呈現的輪廓一如雕塑,線條優雅,夜風襲來,他衣袂飄飛,宛若謫仙。
家僕們側身讓道。男子卻在他們身邊勒馬,冷冷地打量他們被火燒過的衣裳,最後目光停留在裝劉娥的口袋上。
那男子手握馬鞭,一指口袋,問:「這是什麼?」
扛著劉娥的人回答:「是一隻剛宰的羊。」
男子收回目光,策馬繼續前行。
袋中的劉娥感覺到來人逐漸遠去,焦急之下奮力一蹬,踢了扛她的家僕一腳。家僕吃痛,把她拋在地上,踢了兩腳仍不解恨,拔出匕首就要去刺她。
一支箭從前方飛來,刺中了那家僕的手。家僕痛呼怒罵,其餘幾人警惕轉身,看向箭飛來的方向。
馬上的男子馳回,淡定地提著弓箭,引馬走到了家僕中間。
潘宅家僕五人圍攻那男子,有的舉起棍棒,有的揮舞匕首。
那男子一手持弓,一手持箭,從馬上飛身躍起,揚腿踢飛兩位家僕。落地之後以箭為戈握在手中左右一舞,風馳電掣間另兩位家僕已被刺中,相繼倒地。剩下一位想跑,奔了數步,男子從容挽弓,一箭射去,正中那人頭上髮髻。那人嚇得腿軟,跪倒在地,繼而迅速轉身,朝男子叩頭,不住地叫「公子饒命」。
之前被打倒的四位家僕見狀也不再動手,在男子冷淡掃視下,也紛紛下跪,連聲告饒。
男子拾起家僕遺落的匕首,走到劉娥身邊,挑開袋上的繩子,發現雙目緊閉,呈昏迷狀的劉娥。
他解開劉娥身上的繩子,取出她口中的布,輕拍她臉頰,喚「姑娘」,劉娥仍無反應。
這時家僕們爬起來迅速逃走,他追了幾步,忽聞劉娥叫了一聲,便又回來,將她扶坐起來。
劉娥悠悠醒轉,茫然睜開眼睛。
彼時的白月光一瞬如千年般漫過她的眼,景象從模糊到清晰,她看見一位年輕男子清澈的面容浮現於月光中。白襴衫沐著冰輪光華,他微鎖眉頭,見她認真打量自己,溫和地朝她呈出了一個優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