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蚌拉住他:「算啦,哼!」
容塵子還在觀察附近地形,河蚌自顧自地脫衣服準備下水。那雪白晶瑩的肌膚在暗綠色的鬼火中更襯得潤澤無比,旁邊諸道士瞠目結舌,莊少衾眼睛都瞪成了青蛙。容塵子一回頭,臉色頓時比鬼火還綠,他拾起地上的外披一把將河蚌裹住,又是一巴掌拍下去:「不許亂脫衣服。」
河蚌嘀嘀咕咕地下了水,卻驚覺這水潭深不可測,她本就不願意找,嘀嘀咕咕地象徵性遊了一圈,又慢吞吞地爬上去:「沒有,什麼也沒有。」
眾道士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盯得她心裡發虛:「幹嘛?你們難道居然還敢懷疑我嗎?!」
最後還是清玄低聲道:「師孃,看身後。」
河蚌一回頭,就見著一個人,紅衣黑髮、極豔似邪,如今正似笑非笑地看她。河蚌眯起眼睛糾結了一陣,她還想給自己洗白:「那我又沒看見他,他在我身後嘛,我身後又沒長眼睛,是吧?」
容塵子將她拉過來護到身後,從乾坤袋裡掏了一顆蘋果堵住了她嘴。莊少衾挑眉:「淳于臨?不……你是鳴蛇?你好大膽子,居然敢吸食龍氣?就不怕引動雷劫嗎?」
面前淳于臨在看河蚌,似乎根本就沒有把道宗這一群人放在眼裡:「過獎了,你們居然就這麼前來送死,膽子也不小。」他緩緩上前,突然向河蚌伸出手,「不過,何必帶著我家陛下。」
河蚌仍然躲在容塵子身後,她還啃著蘋果,說話也含含糊糊:「別過來,你們膽子都大,我膽子小。既然你們在這裡遇到了,說不得肯定有一場好打。你們先打吧,我就不打擾了。」
「……」話雖然太粗淺,倒也還是事實。諸道士俱都祭起法器,淳于臨右手掐訣,「也罷,先送各位上路。」
眼看一場大戰迫在眉睫,河蚌吐了蘋果核,突然道:「慢!」
諸道士都轉過頭去,連淳于臨也暫停唸咒,河蚌在行止真人身上擦乾淨手:「我覺得吧,咱還差了一個環節……是什麼呢?對了,正邪相對,不是應該互相辯論一通,把正邪都論清楚,以證明邪不勝正。然後再動手的嗎?」
「……」諸道士沉默,終於清玄靠過來,「師孃,我們這邊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物,全不擅口水。再說了,對方還是一條蛇,您不覺得一堆道門聖師罵一條蛇有失身份嗎?何況現在咱是以多欺少,還勝負未分,萬一口水的時候把話說滿了,最後被鳴蛇端了,豈不是當眾打臉?」
河蚌還是不滿意:「那鳴蛇你怎麼也不說話?」
淳于臨溫柔地望著她,許久方道:「我怕陛下在如此緊張、嚴肅的時刻笑場。」
……
河蚌還是不甘心:「那這一場大戰,肯定會有所傷亡,我看大家最好還是把遺言交待清楚,啊不!最好每人寫份遺書,安排好後事,也算是有始有終嘛。」
這下連淳于臨都看出來了:「陛下在拖延時間,是要等誰呢?」
他細細看過在場眾人,語帶不解:「我實在想不到,如今道宗,陛下還能指望誰。」
河蚌也十分無奈:「如果你真的好奇的話……跟我一塊等等?」
淳于臨笑容未斂,語聲溫柔:「既然陛下在等,他早晚總會來的。何必空等呢?」
話落,他念動咒語,滿山鬼火頓時光芒大盛,山前的深潭如同沸水般滾動。所有的鐵石都被燒得通紅。行止真人怒喝一聲,當先衝出。莊少衾祭出一道銀色符咒,也隨後而上。
容塵子摸摸河蚌的頭,低囑了一聲小心,也持劍而上。河蚌體內有天風靈精和天水靈精,很快就將溫度壓了下去。鳴蛇畢竟是上萬年的兇獸,雖上次一戰損傷嚴重,但如今獲得龍氣補充,其法力復原甚快。
如今他有盛年時的七成法力,自認為對付這群道宗的肉體凡胎已不費吹灰之力,是以並不將他們放在眼裡。倒是河蚌修為不凡,體內又有天風、天水靈精,不可小覷。
河蚌坐在石碑上,只是控水,並不幫忙。這裡處於皇陵,龍氣充溢。淳于臨可以肆意吸收,她卻不行——吸收龍氣乃是禍國,但凡影響國運,那就是影響千千萬萬人類的性命,比天災嚴重得多。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般妖怪若道行不夠,連皇室貴族都不能接近,否則必被龍氣所傷。而修為通玄的妖怪更不願沾染這龍氣,以免引動天劫。
河蚌倒早已不懼龍氣,但如今困在這裡,淳于臨有龍氣補給,她守著無盡靈氣也不敢動,能用的只有這一潭水,大大處於弱勢。再加之鳴蛇生來就是異獸,上萬年修為,她如果不是身負風、水靈精,還真是不夠看。
她又將蠢貨罵了一遍,最後從懷裡掏出個海螺,輕輕一吹,中間的淳于臨似乎想起什麼,突然變得非常憤怒。他不顧周圍的道士,縱身撲向河蚌。
幸而容塵子也一直留意河蚌,當下祭出靈符,藉此一阻將河蚌抱開。河蚌還順手從他的乾坤袋裡偷了幾個糖果。
吃糖果的時候沒法吹海螺,淳于臨似乎也冷靜了下來。等吃完糖果,河蚌又吹了一聲,他猛然回過頭,沿著鐵索爬過來,彷彿沒有骨頭一樣。河蚌收起海螺,緩緩後退:「淳于臨。」
他努力搖搖頭,突然回身抓住一個道士,用力撕成兩半。血雨四濺,腥氣刺激了他,他逼向行止真人,一掌將他打落水中。葉甜驚呼一聲,容塵子回劍欲救,淳于臨卻突然也隨其沒入水中。
一直隔岸觀火的河蚌突然站起身來,咂吧咂吧嘴:「唉呀,行止不能死呀。」
她縱身躍入水中。淳于臨五指剛剛觸到行止,突然水潭中央捲起一道狂浪,他望向河蚌,笑容溫柔如水。河蚌猛然一驚,他卻突然上躍,河蚌剛剛將行止真人扯到身邊,突然整潭水全部結冰。
淳于臨站在冰上,隔著冰面觸控她:「陛下,天風靈精和天水靈精固然威力巨大,但是二者都需要流動。如在深海,大抵沒人能控得住水。但若在湖泊水潭,萬不可被困於水中。您御水千年,卻不明白這個道理。」
河蚌被裹在冰塊裡,一動也不能動,風系法術也因為沒有空間而無法施展。她可以一點一點融掉身邊的冰塊,但是那要融到幾時才能動彈?
容塵子等人見她無恙,先是鬆了一口氣,爾後也只有乾著急。淳于臨纏著容塵子,意要非殺他不可了。莊少衾盡力幫忙,葉甜修為不比二人,只急得不知所措,其餘清玄、莊昊天等人比她更不如,幾乎沒有戰鬥力。
容塵子對付他自然吃力,他如今畢竟是血肉之軀,單論法力也不過幾十年光景,實力實在不對等。淳于臨步步逼近,語帶譏嘲:「像你這等人,陛下到底看上你什麼?除了一身美肉……」
容塵子祭起一張銀色符咒,凌空祭出,再同他戰到一場。冰底下河蚌掙扎了半天都動不了,急得一陣大哭:「知觀!人家被冰卡得痛死了,嗚嗚嗚……」
容塵子聽不得她哭,頓時以掌風迫開淳于臨,他欺身落在冰面上,一掌拍下,力道正好,河蚌身邊的寒冰破開一條極細的裂紋。淳于臨哪肯放過如此良機,頓時一掌拍在他背上。
容塵子強忍著一口血,又一掌向冰面拍下去,冰紋頓時擴散開來。淳于臨再一掌下去,他一口血噴在冰面上。
淳于臨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垂死的玩物:「你何德何能配留在她身邊?」
容塵子唇際鮮血未乾,聞言卻是淡笑:「你雖存活千萬年,也終不過人間走獸,如何懂得人類情感?」
裂開的紋路縫隙極小,但對河蚌而言,哪怕只是一丟丟的空間也夠了。她用風裂將冰面攪開,費盡千辛萬苦才將行止真人也從冰縫裡拉出來。一邊拉一邊還不平:「知觀,人家還是河蚌呢……真累,不許歧視動物。」
見她無恙,容塵子唇角微揚:「嗯。」
淳于臨也不在意,反倒安慰河蚌:「陛下何必動怒,片刻之後,他將成為一具死屍。那時候動物也好、人類也好、神仙也罷,有何區別?」
河蚌坐在冰縫旁邊大喘氣:「還是有的,知觀肯定比別的好吃。」
淳于臨笑容更溫柔:「那麼到時候,我將之做成醃肉,慰勞陛下。」
河蚌這時候變得很有骨氣:「你這個臭蛇,再敢打我家知觀,待會就把你燉了!!」
葉甜急了:「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河蚌攤開手:「我錯了,我不應該相信那個蠢貨。」莊少衾符錄已經祭了許多,這時候也消耗過度,但仍拼命抵擋淳于臨,減低容塵子的壓力。
河蚌躍到容塵子身邊,伸手抵在他天突穴,容塵子微怔,突然體內靈力流轉開始加速,片刻之後,他略一運氣,只覺體內靈力充盈無比。待回頭看過去,那河蚌已經站在莊少衾身後了。
淳于臨輕聲嘆息:「即使這時候,也不改變立場嗎,陛下。」
河蚌冷哼:「別騙我了,臭蛇。淳于臨早就死了,你本就恨我入骨,這時候不過就是等殺了他們再來殺我罷了!」
淳于臨笑如曇花:「你一直是這樣想的嗎,陛下。」
「任你口吐蓮花,我也不會相信你的,哼!」河蚌站在容塵子身後,容塵子百忙之中從乾坤袋裡摸出一枚糖果喂她。她含在嘴裡,淳于臨右手隱隱現出紅光:「那麼……只有暫時冒犯陛下了。」
他閱歷比河蚌廣得多,知道什麼方法對付河蚌最有效。河蚌緩緩後退,容塵子擋在她面前,身形凝如山嶽。河蚌膽氣就壯了不少:「格老子的,我才不怕你這條臭蛇呢。這個蠢貨怎麼還不來……」
他正喃喃罵,突然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聲音老遠就囔:「陛下?陛下?嘿嘿嘿嘿,俺回來了陛下!」
河蚌一聽,頓時破口大罵:「你個蠢貨,吸收個天火靈精用了大半年!」
眾人抬目望過去,卻見一條蛇正搖頭擺尾地爬過來。它如今有水桶粗細,綠底墨紋,雖然身體粗壯,卻靈活無比,正是當初借命給河蚌的小三眼蛇。它爬到河蚌身邊,親熱地蹭來蹭開:「陛下,嘿嘿,陛下,人家想死你啦。好久不見,陛下您依舊是貌若天仙、豔若桃花、胖若兩人……」
河蚌悖然大怒,一腳踹將過去:「你才胖若兩人,你全家都胖若兩人!!你個死蛇臭蛇爛蛇……快給老子上!!」
看見淳于臨,這貨還是有點慫:「可可可可……陛下,俺還是有點怕他咋辦?」
河蚌這回是真踹了一腳:「那你就去死啊!」
它身後玉骨也跑得氣喘吁吁,且一身塵土、衣裳不整、狼狽不堪:「主人,你說得沒錯,這真的是個蠢貨……我說用鮫綃回來吧,它非要馱我!結果一路把我摔下去六次……」
雖然場合不對,但還真的是惹人笑場。==
淳于臨緩緩後退一步,目帶猶疑:「不可能,吾身一死,天火靈精當自毀,怎麼可能……」
河蚌得意洋洋:「本來是要自毀的,不過當時我迸到你的天眼裡,發覺天水靈精和天風靈精的靈力能夠滋養它暫時不死。正巧答應讓這條蛇五十年之內修成人身,就便宜它了。它一條三眼蛇,原本不足以吸收天火靈精,但有你的肉身為食,也是有可能存活的。」
淳于臨恍然大悟:「你一直藏著它,用來對付我。」
河蚌趴在容塵子肩膀上,伸手去他乾坤袋裡偷吃的:「我仙體被天火靈精灼傷了,長了幾個月才復原。這期間如果將它的事洩露出去,必然引人奪寶,它活不成。用來對付你嘛……不過磨一把刀而已,本不想對付誰。但我說過讓你走,你若不走,我自然要為你尋一個歸宿。」
淳于臨垂下眼簾,語聲淡若輕風:「葬身之地嗎?」
河蚌往嘴裡塞了一粒果脯,很久才道:「算是吧。」
這條小鳴蛇吸收了鳴蛇王的肉體,又得了天火靈精,至少擁有鳴蛇盛年時的四成功力,再加上河蚌和容塵子等人,他已然完全沒有勝算。
容塵子鬆了口氣,從乾坤袋裡掏了一粒傷藥,納入口中時方發現是粒糖丸。==
有了這條三眼蛇,戰局瞬間逆轉,河蚌卻另有所思:「這裡如果再加一隻守護神獸,定可延長國運。」她看向淳于臨,目光幽深,「百餘年後,你身上的邪氣也會被龍氣融化汲取,那時候再另外為你尋一個去處吧。」
淳于臨卻突然狂亂:「不!我寧可死!」
容塵子低聲嘆:「它是被封印怕了,但凡事有因自有果,這也是你自己造的惡果。」
「不,你們休想!」他厲聲道,轉而奔向容塵子,招招致命。容塵子修為雖不如他,然進退有度,他一時也奈何不得。小三眼蛇將他逼到冰面的裂縫處,他體內的天火靈精瞬間將冰面融化,潭水重新流動。
淳于臨被他們逼入水中,河蚌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容塵子在前方引路:「國運會不斷消耗龍氣,一旦龍氣耗盡,一朝便就此傾覆。這裡一定有一處最接地氣的地方,將它困入其中,則此穴會很快耗盡它的靈力。它是上古神獸,延五十年國運自當無虞。」
泉下一片黑暗,河蚌取出珍珠照明,眾人迫著淳于臨入到山底,見一處水流激盪,原本無波無瀾的潭水如同一口海眼,不斷吞噬著周圍一切。
三眼蛇正要將淳于臨趕進去,突然水流激變,河蚌本就是水生物,在水裡極其敏感。她靜聽了片刻,突然道:「地表在變。」
諸人不由回身望她,她抬頭向上看:「怎麼回事?這裡在下沉。」
莊少衾面色大變,立刻就要上去檢視,三眼蛇也慌了:「陛下,那他咋辦?」
河蚌開始微微發抖:「不對,這裡有古怪,快走!」
容塵子牽著她,莊少衾護著葉甜,連小鳴蛇也在混亂中馱起玉骨。一群人衝上潭水錶面,上面格外安靜,一切未變,連水面也半點波瀾不起。容塵子看看河蚌:「錯覺?」
河蚌化作真身,往潭水中一浸,半晌化為人形:「不,這裡真的在下沉!!」
一群人往來處飛奔,但周圍越來越熱,潭水開始沸騰。河蚌控水降溫,但溫度仍然高得常人無法承受。河蚌能夠感知水流,她四處張望:「熔岩。」
此言一齣,眾人不免大驚失色:「此處有火山?」
河蚌搖頭:「當是人為,在陵寢下沉時有活物逃出會觸動它。規模不大,但殺死裡面所有的活物綽綽有餘。機關肯定不會毀壞陵墓,所以現在我們可以逃回陵地,暫時不死。只是這座墓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升上來,我們不知道要被困多少年。也不知道陵墓裡還有什麼機關陷井。」
裡面越來越熱,四周已經可以看見紅色的岩漿流下來。
幾個人汗如雨下,突然有人尖叫一聲,河蚌回過頭,就見葉甜所站的鐵索突然斷裂,原是身後淳于臨追了過來。他手中日環斬斷了鐵索,右手月環直襲葉甜。
葉甜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如今一時不察,頓時直線下墜。河蚌驀然伸手,一把攥住葉甜的手腕,右手掐訣擋住了破風面來的月環。
時間倉促,她只來得及結了一重水紋,月環砰的一聲破開水紋,她右手頓時見了血。她咬著牙,仍是緊緊抓住葉甜的手腕不放。就是這片刻的時間,已經足夠容塵子和莊少衾趕過來救援。河蚌肉體本就脆弱,左手堪堪抓住葉甜手腕,就響起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葉甜吃驚抬頭,只見她咬著唇,雙手緊緊抓住她,那力道像是要將她的手腕擰碎。
她身後玉骨急忙拋下鮫綃,葉甜用右手握住,玉骨將她拉了上來。河蚌咬著牙,一頭冷汗。容塵子牽著她一直往前跑,紅色的岩漿片刻之間就開始上漲,離鐵索越來越近。
幾個人縱然身輕如燕,然對這鏽蝕的鐵索而言彷彿是千斤重量。
河蚌聚起體內的存水,將諸人一併水遁至出口,然而到達出口處,發現那裡早已被岩漿覆蓋,根本沒有出路。
河蚌沒有辦法再用水降溫,容塵子和莊少衾也沒有時間追殺淳于臨,容塵子將她護在懷裡:「這裡不是出口,不然此墓絕不可能再度開啟。莫非它是旋轉下沉?」
行止真人這時候也是面色凝重:「所以出口被它轉到了別處?只是這又如何找尋?」
河蚌是個沒有方向感的,這時候更是一片混亂。岩漿越來越多,離鐵索越來越近了。熱氣蒸騰,河蚌水遁三次,東、西、南四個方向都沒有,她喘著氣,體內水分也帶不動這許多人了:「往北跑吧。」
溫度太高,其他幾個人都是凡胎,這時候能夠清醒已是不易。小鳴蛇馱著眾人往北面跑,那場面實在是太刺激,嚇得眾人連昏迷都不敢,連行止真人都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北邊的出口就在眼前,周圍果然沒有岩漿,裡面溫度已經太高,高得諸人都以為眼前的門是幻覺,小鳴蛇術法屬火,尚能忍耐。它將行止真人、玉骨、清玄等人全部馱到甬到口。
行止真人本就受了傷,如今非常虛弱,容塵子先將他送到甬道口,莊少衾將葉甜和幾個弟子都送上去。
容塵子回身向河蚌伸出手,河蚌不由自主抬手,突然肘間一陣巨痛,她手一失力,整個人突然往下直墜。容塵子駭得魂飛魄散:「小何!!」
河蚌也嚇得魂不附體,她足尖微惦,欲用風傳,突然腰身一緊,被一物攬在懷中。追趕而來的容塵子瞬間投鼠忌器,再不敢動:「別傷害她!」
河蚌扭過頭,就看見淳于臨。他也是長髮凌亂、形容狼狽。但他仍是微笑著:「怎麼如此不小心呢,陛下。」
河蚌一張嘴又哇哇大哭,地道口眼看就在面前了,她卻進不去。容塵子心急如焚:「你要如何?不論如何,先出來!」
淳于臨站在地道口,周圍岩漿冒著氣泡不斷上漲。淳于臨溫柔地凝視河蚌,緩緩拭淨她臉頰的眼淚:「別哭。」
腳下岩漿翻滾,河蚌一動不敢動。淳于臨抱著她往回走,語聲溫柔:「你所言不錯,如今道宗我已無勝算。但寂寂古墓、無盡歲月,若有陛下長伴,也不算孤單。」
河蚌放聲大哭:「知觀,知觀救我呀!我不要被關起來,這裡沒吃的呀!」
容塵子握劍的手都在抖:「放過她,你要如何我都答應。」
淳于臨腳步不停:「我已不想如何,這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既成弱者,焉有何求?」
河蚌體質太過柔弱,這麼近的距離,誰也不敢有所動作。她在淳于臨懷裡哀哀的哭,容塵子全身發抖,突然他百匯穴凝起一道金光,金光直衝淳于臨。
淳于臨尚不及反應,整個身體突然一麻,失去了知覺。
地道口的諸人只見他僵硬地抱著河蚌,直往下墜。小三眼蛇奔過去接住二人,一併送到甬道口。莊少衾眼中有瞬間的哀慟——凡是道門中人俱都知道,所有的靈氣裡面,龍氣是最強烈的,所有靈氣在它面前都會被吞噬融化。
而魂魄,是靈氣中非常微弱的一種。一旦在龍氣中魂魄離體,不過片刻就將被化為烏有。
他動作僵硬地將河蚌放在地道口,輕輕湊近她:「夏分天下為九州,一州鑄一鼎,九鼎即為天下。所以所謂鼎器呢,就是很寶貴、很寶貴的意思,重逾生命。」
皇陵漸沉,岩漿遮沒了一切,視線中只剩下一片熱氣蒸騰的紅。眼前淳于臨的視線漸漸清明,在他神識復位的瞬間,三眼蛇一尾巴將河蚌卷離他身邊,噴出一股火焰將他重新逼向地道口的熔岩之中。
莊少衾以符錄步步緊逼,葉甜扶起容塵子,驚懼欲絕:「師哥?!」
容塵子神色呆滯,似乎對周圍所有事都無知無感。行止真人自然最關心鳴蛇王,他語帶不解:「他法身屬水,術法屬火,按理水火不融才對,怎麼可能如今水火相濟,互不影響呢?」
河蚌呆呆站著,彷彿也失了魂,行止真人握住她雙肩:「陛下?陛下?此時不是悲傷之際,蛇王必須除之,否則一旦出了此處,它功體恢復,道門又將前功盡棄!」
河蚌木然地望著容塵子,葉甜的哭聲聞者斷腸。她突然微扯嘴角,竟然露了一個笑:「它逃出去如何?前功盡棄又如何?我不怕天毀地滅,又何懼禍世妖魔?」她望向容塵子,語聲漸漸低微,「我只怕你輕描淡寫一句話,鎖我千年萬年,從此以後,我再回不去我的深海。」
「海皇陛下?」行止真人輕聲長嘆,「請暫止悲傷,容塵子不能白白犧牲。」
河蚌終於望向他,那終年靈動的眼眸沾染了冬天的森冷:「你才犧牲,你全家都犧牲,你一戶藉本都犧牲。」
行止真人生怕她這時候失常,敵友不分,頓時哄勸:「是貧道所言不當,所言不當……不過……」
不待他繼續說下去,河蚌忽又輕聲道:「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天地無極,光陰漫長,還有無盡的時間需要悲傷。又何必急於當下。」
淳于臨方才被容塵子元神一衝,也被龍氣所傷。但單憑三眼蛇和莊少衾他還是有一搏之力。
河蚌右手微握,一隻冰錐緩緩顯現在空中,淳于臨拼力抵擋莊少衾和三眼蛇,卻仍有餘力輕笑:「陛下要殺了我嗎?」
河蚌於其中種了一粒血珍珠,她並不答言,只是素手一揮,冰錐挾風,以雷霆萬鈞之勢破空而來。淳于臨借水勢緩和冰錐來勢,片刻之後將冰錐握在手中,施力捏碎:「容塵子本就是自尋死路,陛下何必理會?如今他元神已滅,這道宗豈會容得下陛下?回到我身邊吧。」
河蚌望定他,突然淺笑,她紅唇輕啟,語聲清澈:「鳴蛇,其實淳于臨從來沒有愛過何盼。」一直優雅溫柔的淳于臨突然狂亂,河蚌目光中帶著深重的憐憫,「他只是中了我的法術。」
「不!」淳于臨面上突然現出難言的痛苦,火系術法不能適應水系法身,他不過靠著淳于臨殘存的意識控水,保持二者平衡。而如今淳于臨神識瀕臨崩潰,他苦痛難當,拼著受莊少衾一劍衝向河蚌。
河蚌不躲不避,右手冰錐再出,一錐正中他心臟。那力道帶著他退出數步,他體內水火相激,痛苦不堪:「賤人,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河蚌再度凝出一根冰錐,語聲冰冷:「我又豈會愛上專門為你培養的法身?只不過擔心前路多變,讓他死心踏地眷戀著我。有朝一日你我為敵,不論勝負,我總有一條活路。」
淳于臨哀嚎一聲,他的血開始燃燒,火焰灼穿了身體,光芒四濺。河蚌抿唇,第三根冰錐再度穿透他的身體,三眼蛇再度噴出一口火焰,他站立不住,頓時跌入熔岩。
河蚌的眼前突然一片朦朧,她快步奔上前,握住了淳于臨的手。那手的溫度燙得可怕,有水珠一滴一滴打落在他的腕間、臉頰。淳于臨抬起頭,一身鮮血獵獵燃燒:「你哭了?」
河蚌脫臼的手早已沒有了知覺,心中也沒有了知覺,她只知道這樣緊緊地抓牢他,面上甚至還帶了三分笑意:「是啊,不過我的眼淚不值錢,我一天哭八頓,每次流半斤,早就哭習慣了。」
淳于臨仍然笑著:「這倒也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你的淚……咳咳,比我的血還燙。」
溫度過高,他體內的珍珠砰然炸裂,整個人燃燒成一團璀璨的火焰。河蚌仍握著那隻手,那隻手依然那麼柔軟修長。在玉骨的哭泣聲中,莊少衾奔過來,用力將她的五指撥開,於是連那隻手也墜入了滾滾熔岩。河蚌緩緩收緊五指,掌中餘下撕心的滾燙。
地道口一陣震動,三眼蛇銜起容塵子、馱著玉骨、葉甜等人拼命往出口處奔逃,莊少衾牽著河蚌也一步不敢停。河蚌回頭遙望那片火紅色的岩漿,一些什麼東西就這樣從心中掏出來,鮮血淋漓地留在了過往。
地道緩緩沉下去,他……他也成為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