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霞山清虛觀。
木芙蓉又開了漫山遍野。
院前風有些涼了,河蚌拿了一件披風披在容塵子身上,隨後倚在他身邊:「知觀,後山開了好多花,每朵都好大好漂亮。可是今年我很乖,一朵都沒有摘哦。」
她在容塵子身邊絮絮叨叨:「後山的泉水今年特別清亮,我不過往裡面投了塊石頭,老頭就跑來痛罵了我一頓,你也不幫人家。」
「我用懷夢草看了無數次天道,它不肯告訴我結果。後面一頁一頁,全是空白。也許是需要我選擇,但是也沒什麼好選的吧,反正我是走不了了的。」她身邊的竹編藤椅上,容塵子安靜地躺著,不言不語不動。河蚌抱住他,在他唇邊親了一口:「起風了,我們進屋吧。」
容塵子毫無反應,河蚌用風傳將他帶回臥房,扶著他在榻上躺下。外面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不多時於琰真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不知從何處名山勝水找來的高人隱士。
進到房間,他似乎完全沒有看見河蚌,自領著人替容塵子把脈。
容塵子抱恙在身,由葉甜暫代主持。於琰真人也一直沒能回到洞天府,他的頭髮更白,原本筆挺的腰身也變得佝僂。曾經中氣十足的長者,如今像一個行就將木的老人。
這位隱士同樣未找出有效的治療方法,河蚌也不失望,仍然日日守在他身邊.
葉甜也經常過來,一則看望容塵子,二來陪河蚌說說話。可河蚌一不哭二不鬧,冷靜得可怕。葉甜連勸慰的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河蚌反倒是安慰她:「以前吧,凡事只要哭一下,總會有人動手解決。現在哭不靈了,難免只有自己動手了。我無事,因為有事也於事無補,所以希望你們也無事才好。」
容塵子遇害的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無數妖物聞風而動,明裡暗裡,俱奔神仙肉而來。於琰真人慾傳信令整個道宗來救,但次日所有的妖怪都不敢再輕舉妄動。
河蚌將一條千年蛇妖掛在清虛觀山門前,生剖其腹,將其皮肉用竹籤撐開,用勺子將其五臟一勺一勺全部刮盡,一直颳了兩天。蛇妖的慘嚎驚住了無數妖魔,它靈氣不滅,一直哀嚎了四日才漸漸死去。
風乾的蛇屍枯枝一樣掛在山門前,比任何驅妖的符咒都管用,沒有妖怪敢上前一步。
凌霞鎮的百姓卻來得更勤了,不時有善信請求探望容塵子,葉甜自然全部婉拒。但來者仍絡繹不絕,許多村民都請了容塵子的長生牌位,早晚供奉。
河蚌拒絕了道門的相助,也趕走了莊少衾派來保護清虛觀的官兵。清虛觀巋然不動,且正常接引香客。所有小道士一律各司其職,一切如常。
道門乍逢鉅變,為免分裂,於琰真人努力控制局面,但他畢竟年勢已高,很多事情難免力不從心。
而鳴蛇之王一死,鳴蛇一族群龍無首。河蚌找到行止真人,開門見山、毫不遮掩:「流落在人間的鳴蛇一齣事第一時間聯絡你,想必你在它們之中威望極高,也最值得信任。如今鳴蛇一族如同一盤散沙,一旦讓道門中人察覺,只怕有滅族之災。」
她太平靜,行止真人也不敢惹她:「陛下請直言。」
河蚌翻撿著他桌上的茶盞:「由你出面,舉薦三眼蛇作蛇王,重新統一鳴蛇一族。」
行止真人其實心中也早有猜測,但他還是有點為難:「陛下,貧道也就直說了。這條三眼……呃,鳴蛇雖然如今實力大進,在上一戰中也功不可沒,但毫無師承來歷。貧道恐怕……」
河蚌豎手製止他:「它會拜我為師,內功心法出自我門下,其餘一應課業由國師莊少衾傳授。」
行止真人瞬間瞭然:「貧道拜謝陛下。」
次日,河蚌為三眼蛇賜名何為,並同莊少衾、行止真人將所有的鳴蛇全部召集在一起。這條三眼蛇資歷雖淺,但它前有行止真人力薦、後有河蚌為盾,中間有莊少衾作保,且消滅鳴蛇蛇王立了大功,諸鳴蛇紛紛投效,鳴蛇一族暫時安穩。
這條三眼蛇成了蛇王,但依然2得狠。它時不時釣幾尾魚、帶點肉食上來孝敬河蚌。只是河蚌最近胃口不佳,連睡覺都不香,它帶什麼吃的也極難討她歡心。
而於琰真人獨木難支,許久之後終於決定由莊少衾暫領道門。莊少衾雖威望不如容塵子,但他如今身居高位,道門諸子倒也不敢有異議。
夜間,桂花香飄滿山間。
河蚌將容塵子搬到院中的水池邊,自己在池子裡泡水。因院中無人,索性脫了容塵子的鞋襪給他洗腳。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在你身邊的時候總是特別困,現在你不理我了,我特別想睡,卻怎麼也睡不著。有時候我在想,其實當時我應該跳進岩漿裡面死掉,因為這樣的日子真的太可怕。而最可怕的是,我發現自己現在竟然連離開的勇氣都沒有了。」
容塵子依舊不說話,河蚌怕他著涼,將他的腳擦乾,又將鞋襪俱都給他穿好。穿著穿著,她整個人又膩到他懷裡:「知觀,今晚月亮真圓。」她扯過容塵子的胳膊環在自己腰間,月光澹盪,晚風吹送落花紛揚。河蚌撫去他衣上落英,又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老道士,你再不醒來,我把你耳朵咬著吃啦?」
容塵子木然地望著傾洩一地的月光,河蚌當真舔舔他的耳朵:「我真咬啦?」
容塵子全無動靜,河蚌舔了一陣又不免嘆氣:「以前不讓我吃的時候呢,想吃,天天都想吃。現在任由我吃的時候,又下不了嘴了。」
外面有輕微的聲響,她轉過頭,便看見莊少衾緩步行來:「天涼了,帶師兄回房吧。」
河蚌窩在他懷裡不想動:「他衣服穿得厚,不礙事的。」
莊少衾低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來:「小何,假如……我說假如,師兄永遠不再醒過來,你怎麼辦?」
河蚌將臉貼在容塵子胸口:「我能怎麼辦?好好待著唄。不然哪一天他醒過來,發現……咦,清虛觀知觀換人了,道門主事也換人了,就連鼎器也不見了……豈不是很悽慘?」
莊少衾聞言苦笑:「你還真是……」
河蚌語聲清亮如月光:「所以我要乖乖地呆在他身邊,待到他醒來,看見他的師兄、師妹、弟子都在,清虛觀還在,道宗安然無恙,我……也還在。」
「你這麼想,我也就不勸了。」莊少衾再度替容塵子把了脈,許久方道,「以後任何需要,派人傳信於我。」
河蚌唔了一聲,又轉頭看他:「你要回皇宮?」
莊少衾點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皇上身為皇族,肯定知道皇陵機關的玄機,他故意安排我們在最後時刻進入陵寢,多半是打著讓我們和鳴蛇同歸於盡的主意。但是我必須回去,因為必須有一個人在他身邊,確保我道門安然無恙。只有我們自身安全,才能更多更好地為百姓做事。」
河蚌挑挑眉,倒也沒有反駁:「你知道所有方士開給知觀的藥,為何全部毫無起色嗎?」
莊少衾終於不解:「為何?」
河蚌抬頭,月光墜入眼眸,波光粼粼:「因為我根本沒有喂他喝藥。」
莊少衾目光鋒利如刀:「繼續說。」
「知觀元神是被龍氣所傷,所有補充進體內的靈氣都會被龍氣吞噬,靈氣越充盈,他的魂魄只會越衰弱。我抽乾了他體內所有的靈氣。」
莊少衾焦急擔憂之色溢於言表:「難怪,我竟感覺不到師兄體內靈力的流轉。但是沒有靈氣支撐,他的身體只會越來越衰弱,如果找不到解決辦法,很快他的身體就會死去.」
「當年淳于臨妖劫迫在眉睫,知觀的一碗心頭血將之無限後延。是因為神之血脈中和了妖氣,令天道不能察覺。而今知觀元神被龍氣所傷,他呆在體內即使再如何將養也斷難復原。當今聖上雖非明主,然也是天道選定的君主。若能取他一碗心頭血……」
莊少衾面色大變:「你是說……」
河蚌直視他:「如今知觀體內沒有任何靈氣,已經完全可以容納龍血。當龍血在他體內流動,龍氣便能為他所用,於是不但不會對他造成傷害,反而會令他得益無窮。」
莊少衾眼中的驚疑漸漸淡去,竟然露了一分喜色:「好主意。只是聖上……只怕會……」
河蚌毫不猶豫:「會死。上次見面我觀他氣虛血弱,以容塵子的修為被取一碗心頭血也幾乎喪命,何況他。」
莊少衾站起身來:「他死就死吧,為了師兄,也顧不了那麼多。」
河蚌一手握住他肩頭,展臂將他壓得復又坐下來:「難道你還想直接撲倒他,在他胸口挖個洞取血不成?」
莊少衾凝眸:「所以?」
河蚌搭在他肩頭的手緩緩用力:「告訴他,皇陵的龍氣融化了鳴蛇的元神,雖然它的靈氣足以將延長國運五十年,但因其邪氣亦化於龍氣之中,吾朝從此以後,必將主德不倡。」
莊少衾不解:「此乃實情,但如實稟告……他必令我等想法化解。與取其心頭血有何關聯?」
河蚌收回手,環住容塵子的腰:「如何化解龍氣中的邪氣?」
莊少衾苦思良久:「邪氣混進龍氣之中,無法釋盡龍氣,豈可根除邪氣?」
河蚌點頭:「上次皇陵之事定是有人獻策於皇帝,慫恿而成.宮中有不少高人方士吧?」
莊少衾語帶沉吟:「嗯,聖上慕道,宮中修道之士甚多。」
河蚌覺得容塵子體溫略有下降,忙將他扶起來,莊少衾將他扛回臥房.待安頓下來,河蚌方道:「只須將此事稟報皇上,不懂的就坦白承認不懂吧.」
莊少衾一頭霧水,但只要能救容塵子,他必須嘗試:」好。」
兩日後,莊少衾回到皇宮,將此事稟明聖上。聖上屢求解決之策,他只得實言相告,惹得聖心不悅。第三日,有方士向皇上獻策,稱自己有辦法調和皇陵邪氣,但需取五百童男童女,進行血祭。
莊少衾聞言,心中震驚無比,宮中有數名道士也竭力勸阻。但無人有更好的辦法,聖上一怒之下,將莊少衾等人俱都痛斥了一番,並令各州府進獻童男童女。
莊少衾怒極,夜間就御劍趕回清虛觀。
那時候河蚌在喂容塵子喝水,見他一臉怒容,只是淡淡問:「怎麼了?」
莊少衾接過她手裡的水,自己先喝了半碗:「庸主!他竟聽信小人讒言佞語,要用五百童男童女血祭。童男童女魂魄雖然乾淨,但無辜慘遭殺戮,豈會不生怨恨?怨氣融入龍氣之中,同邪氣有何區別?」
河蚌淺笑:「你堂堂國師,要弄到這幾百童男童女父母的名單,應當不難吧?」
莊少衾還是有些猶豫:「何盼,我理解你想要救回師兄的心情。但這畢竟是幾百條人命。如果師兄知道此事,也絕對不會由著我們犧牲數百條性命去救他。我能輕易接近他,殺他更是易如反掌,不如……」
「閉嘴!」河蚌扶著容塵子躺下去,將被子替他蓋好,「要他腦袋本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但你知道謀殺真龍天子在天道之中該當何罪嗎?!你可能會淪入畜牲道,從此不得為人!聽著,在眾多獻子的父母之中,挑一個強壯、大膽的,弄到他的生辰八字,帶來給我即可。」
莊少衾還有是有些擔心:「不要亂來,一旦被察覺,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河蚌眯著眼看他:「他還能跑到水裡把所有的河蚌都捉來殺了?」莊少衾很是無奈:「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河蚌將他推著出門:「走了走了,囉嗦!」
一個月後,宮中強徵童男、童女數百名,惹得百姓怨聲載道。三日後夜間,聖上遇刺。有人用一根削得極為鋒利的細竹筒刺入他的心臟,令其血流過多,最終不治。
而即使睡在他身邊的宮妃,也沒有看見兇手。
宮中一片混亂,清虛觀仍舊是清靜之地。
葉甜進到容塵子臥房,發現玉骨扶著容塵子,河蚌正喂他喝湯。那湯鮮豔若血,她不由湊過去:「這是何物?」
河蚌嘻笑著將她趕開:「藥呀,我還會害他不成?」
葉甜將手中的甜湯放在一邊,她的眼睛仍紅腫著:「我最近老是夢到師哥,總是想起好多陳年舊事。他突然這樣,我覺得天都陰暗了。盼盼,你還好嗎?」
河蚌一口一口喂容塵子:「好如何?不好又如何?」
葉甜轉頭望她:「盼盼,我害怕,我真好害怕!師父死了,於琰真人越來越憔悴,他快要將自己都熬幹了。二師兄還願意回到那個皇宮,他心裡只有國師的權位!如果於琰真人也……以後清虛觀該怎麼辦?」
河蚌回頭看她,她曾經還算高挑豐滿,如今卻瘦得骨立形銷,原本剛毅的目光如今充滿無助和不安。她雖修道,然生來便受盡寵愛,雖不似普通女兒般嬌縱,但從來未經變故。即使紫心道長仙逝,也有容塵子和莊少衾全權料理,她只負責悲傷。
河蚌放下碗,緩緩展臂抱住她:「知觀會醒過來,少衾心裡還有你們,清虛觀必會安然無事。別害怕。」
葉甜在她懷中,突然淚如泉湧——她擔憂得太多,而心太小,裝不下那麼多的負擔:「如果當時你沒有救我,你的手就不會有事,你就不會落到鳴蛇手上。師哥也就不會有事!都是因為我!我當時為什麼不自己掉下去,如果我掉下去師哥就沒事了!」
河蚌輕拍她的背,語聲溫柔:「誰都不用掉下去,我們都要活著。」
葉甜第一次在人前顯露出軟弱,卻是在這個河蚌面前。她脫出河蚌懷抱,擦乾眼淚,語帶哽咽:「盼盼,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對師哥的感情是假的,而有時候,我又害怕你強作歡顏,撐苦了自己。」
河蚌淡笑,重又端起碗,繼續給容塵子喂湯。旁邊玉骨不滿意了:「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家主人對知觀的事,哪一件不是親力親為?於琰真人天天罵她您不管,反倒懷疑她。」
河蚌輕踢了她一腳,語聲仍然極輕:「甜甜,如今我是整個妖界最強的內修,而何為承襲上古神獸血脈,又得天火靈精,現在實力只稍遜於江浩然。它是我的徒弟,體內又還有我一顆珍珠,絕不敢逆我之意。只要它在我手,妖界生不起事。如今道宗能人不多,即使老頭死了,道宗也翻不了天。少衾在宮中,道門在本朝會繼續得勢,一切都不會改變,別害怕。」
那不驚輕塵的語氣無形中安定了人心,葉甜深吸一口氣,突然重重點頭:「嗯。」
而那以後,河蚌開始晚睡早起,天天汲取日月精華,儲存靈氣.葉甜有時候幾日見不著她面,連於琰真人都覺得她的存在感微弱了許多。就連想罵一頓出出氣也要找半天。
不幾日,宮中傳來皇帝遇刺的訊息,國都戒嚴,莊少衾也不敢隨意走動.及至十月末,新帝初登基,為攏絡民心,採納了莊少衾等人的諫言,放回了先前強徵的五百童男童女.祭祀皇陵的事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十一月,莊少衾抽空回了一趟清虛觀.葉甜還在生他的氣,他只能去找河蚌.河蚌見到他來倒是歡喜:「少衾,你看知觀氣色是不是好多了?」
莊少衾替他把脈,只覺其體內元氣充盈更勝以往,不免也有幾分喜悅:「希望師兄早點醒來。」
河蚌貼著容塵子的胳膊,眸光如水:「一定會的。」
莊少衾卻還想問別的事:「你……到底如何取先皇的心頭血?」
河蚌為容塵子擦完手臉,將毛巾遞給玉骨:「很簡單呀,我託夢給一個孩子的父親,告訴他如果新帝繼位會大赦天下,他的孩子也會得救。順便給了他一根竹筒,教了他一個隱身咒。他很聰明,用隱身咒潛進宮裡,把皇帝殺了,我順便取了一碗心頭血。」
莊少衾也暗暗捏了一把汗:「何盼,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河蚌毫不在意:「問。」
「上次,王上夢見群蟻噬蛇,是不是你搞得鬼?」
河蚌望了他一眼,淺笑不語。莊少衾倒吸了一口涼氣:「我一直奇怪,皇上祖陵本就是極度機密之事,那鳴蛇受傷之後自顧不暇,怎麼會找到這裡。你故意將皇陵位置透露給它,引它前去。又託夢給聖上令我等前去降伏,就是為了讓龍氣融化它身上的邪氣,待百餘年後皇朝氣數一盡,便可將它帶出,重新修行。這打的倒也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