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知觀,你還是繼續養我吧?

容塵子便有些不耐:「那江尊主此話有何憑證?再者,妖界婚約不似人間,江尊主也知曉此理。和則留不和則去,事情已過數百年,逃妻二字如何說起?」

「你……」江浩然冷笑,「素來只聞知觀含真淵嶷,人品高潔,想不到也是能言善辯、巧舌如簧之輩。但知觀對她又瞭解多少?吾輩此來,也是為知觀著想。我這妻子的性情,本尊主再清楚不過。她來尋知觀,無非是為著知觀乃星宿轉世。圖謀什麼,知觀你心中應當有數才對。何況知觀你是出家之人,又是宗師名道,根基定力自然都毋庸置疑,豈是輕易為女色所惑之輩?知觀或許不知,我這妻子修習的乃是攝魂之術,中者為其神魂顛倒尚且無知無覺。在下也是擔心知觀受其蠱惑。」

容塵子眼中閃過一絲暗色,江浩然何許人也,立刻便打蛇隨棍上:「她的過去,她又告訴過知觀多少?甚至於……知觀你可知她的名姓?師承、來歷?你分毫不知,卻留著這樣一個妖怪在身邊,說不是貪戀美色,也無人相信吧?」容塵子還未及答話,他又冷笑著道,「再者,她不對知觀提及,也是有因可循的,誰會對將要到嘴的美食報上家門來歷呢?」

容塵子濃眉緊皺,江浩然輕理鬍鬚,又恢復了摯誠之態:「知觀,江某這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個星宿正神,好好修道便是,又何必跟一個妖精糾纏不清?知觀還須三思才是。」

容塵子不再多言,轉身回了膳堂。眾人之前,二人都未再提河蚌一句,但心思卻從未移開。

中午,容塵子回房午睡。那河蚌撲上來,委屈得不得了:「知觀!那個姓江的打我!!」她將手腕舉到容塵子面前,她肌膚本就細嫩,平日裡不慎碰著還要紅好久的,何況江浩然的力道。這時候腕上淤血未散,呈紫中帶青的顏色,十分刺目。容塵子輕輕替她活血,突然說了一句話:「你從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河蚌歪著腦袋想了想:「我叫何盼呀,你不是早知道了。」

容塵子盯著她的眼睛:「你也不曾告訴我你的師承來歷,還有那個江浩然,他到底是你什麼人?」

他聲色俱厲,河蚌便有些猶疑:「知觀?你怎麼了嘛,人家手傷了你也不理人家!」

她眸光粼粼,純澈無邪,容塵子嘆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江浩然的話戳中了他的軟肋,他對這個河蚌幾乎一無所知,她有時候似乎單純得可怕,但是她說謊的時候也是連眼睛都不眨。他怕了,真的怕了。

他伸手將河蚌環在懷裡,河蚌將下巴搭在他肩上,還嘟著小嘴兒:「知觀?」

容塵子拍拍她的後背,他持道半生,也不明白為什麼就對這河蚌情難割捨。這世間是不是真有一種攝魂之術,能引人迷醉其中,心牽神絆?

「對不起。」他輕聲嘆氣,「有時候我很害怕,我真害怕!」

我怕我喜歡你只是中了你的攝魂術,我害怕我現在所思所想、所愛所惡,都非我本心。我怕有一天突然發現你還有更大的陰謀,我怕我在你眼裡只是一本菜譜。

河蚌乖乖地呆在他懷裡,掰著手指頭數:「後天就是臘八節了哎,不知道山下有沒有臘八粥喝。」

容塵子將她推倒在榻上,差點忍不住打她:「在我懷裡你竟然想著臘八粥!」

河蚌不防他突然發火,瞪著圓圓的大眼睛仰望他:「那我該想什麼?唔,今天中午清韻說做炸糕的,沒有看到嘛。騙子!」

容塵子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有心想要好好懲治她一番,她又嬌笑著將臉貼在他心口,語聲清脆得像將熟未熟的青蘋果:「知觀,我喜歡你……人家最喜歡你啦……」

容塵子的滿腔怒火,就化作了繞指柔。

臘八節清虛觀是不過的,至少不喝臘八粥。河蚌不樂意,從早上起就纏著容塵子要帶下山喝粥。容塵子本是和迦業大師等人一併研究莊少衾那幾條小鳴蛇,這會兒也被她纏得不勝其煩。但她又嬌氣,一吼又要哭。容塵子只有哄:「粥什麼時候都可以喝,對不對?你先和清韻他們去玩,改日貧道帶你下山便是。」

諸小道士都低著頭,生怕被師父點去陪這河蚌。河蚌本就是個小孩子性情,當下就不要臉了,她抱著容塵子的腿就要哭。容塵子急忙將她扯起來,正板起臉來要訓,身後一個聲音朗聲道:「既然知觀無暇,不若就由在下代勞吧。民間風光,在下也經久未見,正好陪盼盼走走。」

江浩然一臉微笑著向河蚌伸出手來,河蚌避回容塵子懷裡,一臉嫌惡:「誰要和你一起?討厭!」

她又回身纏容塵子,容塵子終於忍不住:「好吧好吧,你先換衣服,稍後貧道帶你下山。」

河蚌這才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就回臥房換衣服。她今日又穿了那件長長的白色羽衣,足上金鈴叮嚀作響,跑將起來時羽衣散開,像一團越滾越遠的小雪球,活潑俏皮。容塵子的神色無奈中暗藏一絲溫暖,對著那背影凝視良久,方深深地嘆了口氣。

河蚌很愁,她的衣服容塵子嫌棄,覺得簡直是暴露得近乎傷風敗俗,葉甜倒是有女裝,她又嫌棄太過嚴肅死板。容塵子又不同意她著道童的衣裳——這河蚌女扮男裝也是清俊俏麗,又連走路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一位道長和一個俊俏道童相擁走在路上……容塵子不敢想象路人的目光。

選來選去沒有合適的衣服,河蚌嘴嘟得老高:「你就是不想帶人家出去!」

容塵子是秀才遇到兵,只得低聲哄:「我哪裡不願帶你嗎,要不你變成河蚌,貧道抱你下山。」

大河蚌一聽,這主意倒也不錯,還不用走路,這才允了,高高興興地隨他下了山。

戌時末,容塵子抱著河蚌下了山。臘八節在凌霞鎮本是個很受重視的日子,容塵子走過長街弄巷,越走面色越凝重。河蚌也覺得有異,她從容塵子懷裡探出頭來:「知觀,都沒有人賣臘八粥嘛!」

長街上空空蕩蕩,家家關門閉戶,連零星燈光都瞧不見。繁華的凌霞鎮,驟現蒼涼衰敗之象。寒風割面而來,容塵子用鮫綃將河蚌打成個包袱背在身上。河蚌還扭來扭去的不依,容塵子拍拍它的殼:「乖。」

他行至一戶人家,舉手敲門。天氣滴水成冰,屋簷太矮,上面凝結著手腕粗的冰稜。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嘎的聲響,無人應答。容塵子的心直往下沉——如今道門的人俱都聚在長崗山,難道凌霞鎮……出了什麼事?他神思一閃,突然臉色大變——當初李家集瘋狗食人之事,屍體也離奇失蹤,當時自己因河蚌的事耽擱,竟一直再未想起。若那瘋狗同鳴蛇確有關聯,此刻李家集恐怕也是厄運難逃了!

他用力推門,冷不防那門卻從裡面開啟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婦人開了門,她穿著棉夾襖,頭上還包著黑色的頭巾,牙掉了許多,說話也關不住風:「誰呀?」

容塵子不由倒退了一步,見是個老人家,又換了個和氣的神色:「老人家,行路久了,想討口吃的。」

老太婆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打了個哈哈:「瞧我這老婆子,竟然讓客人站在門口,進來吧。」

屋子十分窄小,老婦人點了一盞油燈,燈影搖晃間,可見泥牆、瓦屋,容塵子在桌前坐下來,突然就是一皺眉——桌上塵土密佈,顯然是久無人打掃了。

他皺著眉,不過片刻,老婦人端上來一碗冷粥,容塵子一聞,都餿了。他用筷子攪了攪粥,右手剛一掐訣,那婦人已然撲上來,容塵子倒也不俱她,右手寶劍一現,直接將她穿了個透心涼。她還在地上扭動,大嘴張開,裡面緩緩爬出一條白底黃花的三眼蛇,剛探出個蛇頭,容塵子一劍斬落,蛇皮太韌,只斬出一道淺淺的血痕。那蛇也兇悍,張著嘴噴出一道毒液,容塵子側身避過,毒液噴在舊木桌上,木桌瞬間就被蝕出了幾個洞。

就這麼一避之下,那蛇全身都自人體內爬出,尾巴一甩,快若閃電般撲過來。容塵子舉劍正要相迎,那已撲至他面門的三眼蛇突然裂成碎片。像被龍捲風寸寸撕裂,最後連蛇骨都斷成幾截。

容塵子被濺了一頭一臉的血,只得將河蚌放在地上:「你早知道凌霞鎮出了事?」

包袱裡河蚌聲音沉悶:「我只是在想三眼蛇久無動靜,會不會是在長崗上擺個疑兵之計忽悠我們,唔……現在看來凌霞鎮好像真的出事了。」

她化為人形,仍然結水為裳,但容塵子這會兒沒功夫理會她「暴露得簡直傷風敗俗」的衣著,他眸光黯淡:「我清虛觀建觀於此,竟讓百姓遭此大難……」

河蚌將小手搭在他肩上,軟乎乎的身子輕輕蹭他:「其實這世界本就是適者生存,知觀不必自責。何況這時候我們應該看看哪戶人家沒有做臘八粥!臘八節不做臘八粥的,肯定是三眼蛇!」

「……」容塵子將房裡諸都探查了一番,也是嘆息,「這般辨妖方法,也算是曠古絕今了。」

他牽著河蚌挨家挨戶敲過去,一路上只有五戶人家做的臘八粥,另有一戶實在清苦,卻也用酸蘿蔔加幾絲豬肉代替了。容塵子也悟出道理——看來這三眼蛇還真不知道過節。

有時候家裡做了臘八粥卻有行為躲閃的,大河蚌就把一家人集中到一塊,一個一個地問,那些問題也是五花八門,比如:「端午節要吃什麼?」「元宵節吃什麼?」等等。

答不出來的就用風裂術殺死,死後一看,俱都是三眼蛇的屍身。

容塵子雖覺萬分荒唐,但見確實有效,也不曾阻止。二人一路行至街尾,三眼蛇殺了只怕不下五十條。河蚌也有些累了。容塵子傾身抱起她:「看來須將剩餘鎮民集中至清虛觀,待蛇患過去再說。」

河蚌乖乖地呆在他懷裡,足上金鈴叮嚀作響,在夜間聽來十分清晰:「知觀,人家累得很。」

她聲音軟綿綿地沒有力氣,容塵子難免有些心疼:「那你在這裡等我,事不宜遲,恐再耽擱不得。」

河蚌幾番猶豫:「人家想跟你在一起。」

容塵子也怕傷了她的元氣,只得仍將她變回河蚌,打成包袱卷兒背在身上。

河蚌一覺睡醒已經在清虛觀中,容塵子將她泡在溫水裡,令清貞和清韻不時添些熱水,自己前去安置這次帶上山來的一百多口鎮民。冒充劉沁芳那條三眼蛇為了討好河蚌,特意下山偷了幾斤豬肋巴骨,清韻瞞著師父偷偷煮了一鍋臘八粥。這時候二人一蛇守著一隻大河蚌,清貞第一次見到傳說中所謂的妖怪,新奇不已。他不時伸指頭戳戳河蚌的殼,悄聲道:「師弟,你說這河蚌真會變成海皇?」

清韻翻翻眼睛:「師兄,這裡一條三眼蛇還人模人樣呢,你別少見多怪了……」

河蚌張張殼吐了一串泡泡,清韻便趕緊上前:「小道做了一鍋臘八粥,陛下快起來趁熱喝吧。」

河蚌嗯哼了一聲,那條三眼蛇已經擠上來:「嘿嘿,海皇陛下,臘巴骨是俺特地找來孝敬你的!」

河蚌大悅:「小三兒,還是你乖。」她從殼裡吐出一顆粉光豔豔的珠子,「這個賞給你啦!」

三眼蛇一看就打哆嗦:「又是珍珠?陛下……」

河蚌不耐煩:「什麼珍珠,這是一隻海龜妖的內丹,很珍貴的!」三眼蛇將信將疑,河蚌不耐煩了:「要不要啊,不要還我!」

三眼蛇一咬牙,頭迅速一探,將珠子銜進嘴裡,咕嚕一聲吞了下去:「謝謝陛下。」

河蚌哼哼,她是數千年的大妖,近幾年又常居海里,論寶貝是絕對不少的。清韻一看,就有些眼饞:「陛下,粥還是小道做的呢!!」

河蚌張張殼:「你也乖,不過你是道士,我這裡的法寶都是妖怪的,你不能用呀……啊,有了!」她打個滾,吐了個晶瑩剔透的小葫蘆,「這個是收妖瓶,可以收些幾百年的小妖,給你吧。」

清韻收起來,清貞也腆著臉過來:「陛……啊不,師孃!師孃你不能厚此薄彼呀!徒兒給您添水……」

河蚌有點不解:「師孃是啥?」

清貞趕緊解釋:「就是師父的妻子,師父如父,師孃如母啊!」

河蚌美得冒泡:「不錯不錯,你也乖,嗯,給你個啥呢……」她殼裡一陣叮噹脆響,翻了半天似乎終於找著了,「啊啊,給你一個汲水玉,可改變水脈的,不過黃河長江改不了,井水、活水什麼的還能用。」

容塵子一回來,就發現他的兩個徒弟已經為了兩件小法寶,將他這個師父賣了……

他本就是個踏實之人,當下聲色俱厲地訓斥:「你贈清韻收妖瓶,他便不會努力學習降妖之術!你贈清貞汲水玉,他便不會細看地脈山勢,好逸惡勞的惡習一旦養成,他們都將一事無成!你二人根基未穩,竟然已經尋思著一步登天了麼?」

清貞、清韻都被訓得不敢抬頭,大河蚌從盆裡爬到容塵子懷裡,伸出斧足逗他:「知觀你生氣啦?」容塵子眉似刀刻,河蚌又開始耍無賴,「格老子的,你身為個師父這麼小氣,還敢生氣!你再生氣老子就哭哦!」

容塵子真是有些怕了她,見清貞、清韻頭低得臉都快貼著地了,他冷哼一聲:「幹杵著作甚,還不出去做事!」

清貞、清韻應了一聲,趕緊就腳底抹油了。容塵子這才將河蚌攬在懷裡,用汗巾將她擦乾:「他們正是學東西的時候,不可胡慣。」

河蚌悶悶地應了一聲,她化為人形,身上裙裾只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大腿,容塵子喉頭微咽,不免又同她溫存了一番。

然次日,整個清虛觀都接到一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朝廷傳來令諭,著莊少衾將李家集與凌霞鎮封禁,今日開始,二村許進不許出。為免情勢擴大,內中村民,不論人蛇,一律縱火焚燒。

令諭由一位千戶帶來,隨他而來的還有一萬八千多衛兵,這一萬餘兵士包圍凌霞鎮和李家集,他們慣常盜墓摸金,處理這些異事也是雷厲風行。當下以處理精怪的方法,尋來動物牲畜的血凝住村莊周圍,鋪上桐油,欲一把火將凌霞鎮和李家集一併焚盡。

凌霞鎮內頓時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