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知觀不走我也不走

朝廷要焚燒凌霞鎮和李家集,道宗的人自然也多不同意,然而鳴蛇久無動靜,如今誰也不知道對付它到底有多少把握。自古江湖不涉官府事,思前想後,不少道門中人都告辭而去。莊少衾也知道容塵子的脾氣,也因著有他這個國師在,前來傳令的千戶才顧忌著沒有立刻執行。

村莊中有村民開始逃跑,但不過兩百餘戶的人家,如何逃得出這些官兵的長矛利槍?

容塵子焦慮萬分,莊少衾在,觀中這百餘人倒是可以送出凌霞鎮,但是如果這百餘人中有哪怕一個人是鳴蛇所偽裝,此後只怕要從此不得安寧。

可是縱然百般試探,誰又敢保證這些人中沒有一條鳴蛇?

當日,他同行止真人等人將十幾條小鳴蛇俱都細細研究了一遍,未出結果。中午,他坐在榻邊,眉頭緊皺,長吁短嘆。河蚌攬著他的脖子,嬌聲安撫:「知觀也不要愁啦,天災哪朝哪代都有,且這些三眼蛇到底做人不久,要試探還是能試出來的。」

空塵子輕拍她的背,語聲低柔:「天道無常,修道者空有除魔衛道之心,卻只能眼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去。我縱知生死由命的道理,多少也總有些難以釋懷。」

河蚌貓兒一般蜷在他懷裡,容塵子難免又生愛憐之心:「你若累了就早些歇息。」他略微猶豫,「少衾那邊傳來訊息,要大家儘快撤離凌霞鎮……你要走嗎?」

河蚌任他給拍背,又猶豫了片刻才勸說:「知觀,其實鳴蛇之事本就是當今皇帝的事,他要出面解決……扔給他便是了。凌霞鎮鎮民雖無辜遭難,但人間劫數,哪有蒼生全部殞命的道理?所以我覺得……」容塵子面色嚴肅:「明日貧道即送你離開,但餘下的鎮民即將葬身火海,貧道斷難坐視。」

河蚌摸摸他的臉:「知觀不走嗎?」

容塵子緊抿著唇,許久才搖頭:「我不能走。昨夜我們一路行來,近半數居民都未被蛇借氣或者寄居,我想讓少衾爭取三日時間,儘可能將無辜鎮民轉移出去。且長崗山下的兩條鳴蛇術法本就屬火,就算縱火,也不一定能傷其性命。屆時……只怕還有一場惡鬥。」

河蚌舔舔他的脖子:「知觀不走我也不走。」

容塵子右手在她背上打著拍子,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嗯。」

然則下午,江浩然卻找了過來,他也不避諱容塵子,直接就扯著河蚌:「既然朝廷都下令了,你又為何留在這裡?降妖除魔是衛道者的事,更是男人的事,與你無關,你不要摻合,立刻同我回嘉陵江!」

河蚌避開他的手,縮到容塵子身後,容塵子以腕相格:「江尊主,她如今乃貧道女客,還請閣下放尊重些。」

江浩然急怒之下,口不擇言:「尊重?你乃出家之人,平日裡同她卿卿我我、摟摟抱抱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應該放尊重些?」

容塵子面色微紅,但仍護住河蚌,氣度森然,毫不退縮:「她若願意,貧道自無話說,但她若有絲毫不願,尊主就休得無理!」

江浩然雙手握成拳,面色鐵青:「如此說來,道長是要與我江某過不去了?」他語帶威脅之意,河蚌從容塵子身後探出頭來,頗有躊躕之意。容塵子不動如山:「江尊主若要作此想,貧道也無話說。」

江浩然眼神漸漸鋒利,語氣冷若寒冰:「那麼、如果江某今日非要帶她走,道長又當如何?」

容塵子抬目直視,分毫不讓:「若她不願,絕無可能。」

話已說絕,雙方又是一陣僵持,迦業大師想打圓場,被江浩然一臂擋回。他語態倨傲:「容塵子,你可願同江某一賭?」葉甜已經著急了,奔過去扯扯容塵子衣袖,容塵子不作理會:「怎講?」

「今日道門高師眾多,就請各位作個見證。你我單打獨鬥,若你戰敗,容江某帶她離開,並且此後永世不得再同她往來。」江浩然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節也格外粗,顏色偏黯,像是褪了色的鎏金器具。他的語氣越來越悠閒,「若江某戰敗,不但不再幹涉盼盼,甚至奉你為師,隨你剿滅三眼蛇,直到救出最後一個人為止。」

容塵子還來不及答話,那邊高碧心已經奔了過來,她一臉怒色:「江浩然!你應下我孃的話難道忘了麼?何盼跟了那麼多男人,早已是個被人玩爛了的貨,你居然還念念不忘……你……」

「住口!」容塵子當先喝止,他將河蚌攬在懷裡,是個保護的姿勢。河蚌目光幾轉,卻終是露了擔心之意:「知觀……他修煉剛猛一類的功夫,如今已經不需要兵器了,他很厲害的。」她嫣然一笑,彷彿高碧心的話半點也沒能入得了耳裡,「活了這麼多年,再難聽的話都聽過啦,知觀不必理她。」

容塵子卻沒再看江浩然一眼,他語聲鄭重:「告訴我你與江浩然的關係。」

河蚌抬頭看他,他面如凝霜,那雙眸子裡卻帶著難抑的寵溺之意。河蚌莫名地就有了勇氣:「有一年為了找吃的,我師兄和另外一幫水族打架,最後他受傷了,只得把我丟下了。是江浩然救了我。」江浩然聽到這裡,一臉得色:「你還記得,盼盼,我於你有救命之恩,你怎麼能絲毫不為我著想?」

河蚌不理他,繼續說下去:「我就跟著他去了嘉陵江,他們家族很大,又都嫌我沒背景家世,幾個長老礙著我有千年修為,將我留下了。」她倚在容塵子懷裡,委屈得不得了,「他修煉剛猛的熾陽訣,脾氣很差,動不動還打人家!後來有一次我們殺死了一隻風鳥,說好了他取其他的法寶,把風鳥的天風靈精給我。誰知道幾十年後他姑姑知道了,就要我交出天風靈珠,給高碧心,還說……還說……」

她聲音越來越低,江浩然又上前幾步:「以前是我不好,那時候我心火太盛,也易焦易怒。但江家收留你千餘年,如今我又尋了你三百餘年,你莫非還不懂我的心嗎?!我姑姑的性子你也曉得,我也是沒有辦法!何況你已有天水靈精,若天風靈精給我表妹,我們江家至少可以出兩名內修,你怎麼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呢?」

容塵子心中終於解開一些疑惑:「難怪你習過風系法術,卻不怎麼用。」河蚌環著容塵子的腰,眼睛裡已經隱有淚光:「可是那是他早就答應給我的!我不給,他就剖人家的心來取!」她抱著容塵子開始哭,「他們都說他救了我,我就應該以身相許,可是他對人家又不好!」

容塵子輕拍她的肩,還未及說話,葉甜已經搶白:「呸死你個姓江的!你送出去的東西哪還有拿回去的道理?再說了,她可是幾千年的內修,別說你嘉陵江了,就是東海怕也找不出幾個吧?沒有她你能殺死風鳥?呆在嘉陵江的日子你們沒少驅使她做事吧?臨了好意思說收留?」

她還待再言,容塵子止住她的話,他語聲沉穩,威怒不揚:「江尊主,不論前事如何,現今她是貧道的人,賭,恕貧道不能奉陪。畢竟她有自己的思想,貧道無權用其下注。這清虛觀她願來則來願去則去,貧道絕不許任何人勉強。但是若尊主不吝賜教,貧道倒也有心討教一番。」

河蚌淚眼朦朧,容塵子低頭以鮫綃替她拭淚,那言行舉止,溫柔不掩清俊,氣度卓然。江浩然冷笑:「好一個痴情種,今日江某還真要向紫心道人的高徒討教幾招。」

容塵子示意葉甜牽著河蚌,向前走幾步,突然他解下腰間乾坤袋遞給一旁的弟子,身如山嶽、語態從容:「江尊主是武修,又是妖身,吾用道術,勝之不武。」他此話一齣,便是行止真人和迦業大師都是面色陡變。

「知觀……」身後河蚌輕聲相喚,容塵子並不回頭,淡然道:「無事。」他劍不出鞘,凝神調氣,擺出太極拳的起手式。江浩然擦拭著自己仿若金屬般的一雙手,怒極反笑:「容塵子,你自己找死,休怨旁人!」

江浩然的一雙手漸漸散發出淡金色的光澤,顎下美須陡然根根立起,容塵子腳踏禹步,宛踏罡星斗宿,中正安舒,暢若行雲。葉甜牽著河蚌,手心裡微微出汗,神色強作鎮定,聲音卻透露出一絲不安:「依你看,師哥比這姓江的勝算有多大?」

河蚌望著場中的容塵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知觀要是打不過他,咱們就偷襲他。」

葉甜嘴角抽搐,義正辭嚴地教育她:「師哥不是個好勇鬥狠的人,但既然放下話來,勝負便須由他二人決擇,旁人豈能干涉?」河蚌不服:「打不過也不能幫忙?」

葉甜焦急:「那是自然,言而無信是齷齪小人才乾的事!」

河蚌也有些憂心了:「那知觀要是打不過怎麼辦吶……」

江浩然與容塵子一交手,眾人便感覺一股巨大的壓迫力,其掌風如刀,過處吹毛斷髮。諸小道士紛紛避讓,河蚌施了個水紋護身,連帶葉甜也沾了個光,不受其掌風所擾。容塵子意貫四梢,以纏絲勁應對。江浩然雙掌金光越來越盛,是功力催加的緣故。他的動作也越來越快,罡風所過之處,密如蛛網,任何兵器亦不能近身。偶有冬葉掃過,俱碎成粉末。

容塵子似乎只有招架之式,但下盤極穩,足沿陰陽八卦之勢,不進不退,始終守在八卦正中。葉甜緊緊握住河蚌的手:「師哥是想耗到他力竭?」

河蚌將自己的手從她掌中搶救出來,不斷甩著手掌:「那恐怕不行,江浩然有千年道行,且千餘年來痴迷熾陽訣,內力深不可測,要論持久,知觀肯定不如他。」場中二人雖專注較量,但她的聲音自然聽得清楚,江浩然望了河蚌一眼,化掌為拳:「你既知道,又何必讓他為你枉死?」

河蚌倚著一根黃旗旗杆俏生生地立著:「江浩然,熾陽訣乃本門密術,若非我師兄離世,傳人斷絕,我斷不會傳授於你。但是即使再高深的內功法門,也斷不可能無懈可擊。」江浩然聞言,面色陡變。河蚌繞著場中緩行:「你救我一命,我助你的也不少,如今已算兩清。」她表情越來越嚴肅,「知觀,擊他神庭、上星、百會、強間、風府五穴!」

江浩然聞言大驚,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立刻回手相護頭顱。但容塵子豈是趁人之危之輩,他根本沒有打算突襲其顱上五穴。江浩然驟然撤拳,被容塵子一拳直擊腰側,他出力看似不重,然拳勁入體,卻打得江浩然噴出一口鮮血。「你……」他指著河蚌,氣得渾身發抖,河蚌已經歡呼一聲,跳將過去將容塵子挽住:「嗷嗷嗷嗷……知觀贏了贏了!」

江浩然不服:「你使詭計,豈能作數?」

容塵子也是面色微紅,輕聲訓河蚌:「又胡鬧。」

河蚌才不管那麼多呢,她抱著容塵子的胳膊:「三眼蛇還沒打呢,知觀何必同他一般計較?」她親熱地貼著容塵子的手臂,「知觀不知,那條公鳴蛇乃上古神獸,寶物諸多不提,體內更有一顆天火靈精,如果讓這顆天火靈精落入壞人的手上,這才是了不得的禍事呢!」

這話一齣,周圍諸人俱都呼吸一滯。傳說中靈精乃萬物起源,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寶。天水靈精的持有者若修習到足夠程度,可號令天下水流。若是得到天火靈精……又將是何其深厚的福緣?

連高碧心聽後都是眸色一亮——靈精之間也有相生相剋,她體內有一顆天風靈精,可若能得到天火靈精,風助火勢,日後即使是這個幾千年的大河蚌也只有任她踩在腳下。

自古捉妖殺怪,若是隻為蒼生,難免單薄,但如果為了寶物……那又不一樣了。即使得不到天火靈精,撿兩件上古法器也好啊……

原本一些聽聞朝廷令諭有所動搖的人聽說這事,又漸漸轉了方向。

這一次諸人空前配合,很快便集結了一批人,約定先將觀中百餘鎮民安置妥當,次日一早向長崗山進發。

諸人各行其事,及至夜間,河蚌難得殷勤,為容塵子更衣沐浴。容塵子不大習慣,拍拍她的手:「好了,我自己來。」河蚌不聽話,倒了澡豆替他搓背。她的手又軟又嫩,容塵子泡在熱水裡,享受著她的服侍,閉目養神。河蚌也不吵他,乖乖地替他捏肩松骨。

約有兩刻,容塵子終於披衣起身,握著河蚌的手:「天不早了,睡吧。明天我們動身去李家集。」

河蚌點頭,臉蛋被熱氣醺得紅紅的,像冬天剛熟的蘋果。容塵子突然升起想要咬一口的心思,他暗道一聲慚愧,想著明日還有要事,須儲存體力,便將河蚌抱到榻上:「睡了。」

清玄和清素將澡盆抬了出去,容塵子將屋裡的燈熄得只剩一盞,仍然點了驅邪避難香,抱著河蚌就欲入睡。

他剛剛泡完澡,身上溫度偏高。河蚌將小手伸進他中衣裡,緩緩觸控他胸口結實的肌肉。容塵子低頭親親她的額頭,冷不防她以唇相迎,唇瓣相接,容塵子呼吸一停,便覺那柔軟靈活的小舌頭緩緩探入自己口腔。他呼吸一亂,那小舌頭又軟又暖,遊走在前無來者的地方。河蚌小手輕輕解開他穿著整齊的中衣,他想要阻止,私心裡卻又有一種隱秘的留戀。

猶豫之下,河蚌整個人已經貼在他緊實的身體上,那隻小手引著他粗糙的手掌,斜挑過柔若細羽的衣裙,觸控裡面最柔嫩的所在。容塵子心跳越來越快,他是個守禮君子,這具身體是什麼樣,他都沒看幾次。河蚌在他耳畔低喚,吁氣如蘭:「知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