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趁虛而入

容塵子下得山崖,很快找到了東南角陣法威力減弱的地方,附近草木繁茂,他以神識試探,只見山下白茫茫一片,彷彿蒙著一層薄霧一般看不真切,但他的心卻沉了下去——如果這一片全是三眼蛇卵……

陣中並無其他法術波動,他緩緩靠近,正要伸出粘竿,崖下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吸力。容塵子心下暗驚,他本就重傷初愈,氣息不穩,雖然小心防備,卻仍是不敵,直接往下就墜。

他心中暗驚,卻並沒有發出聲響——崖上清玄、清素不明情況,若聽他出聲,必然前來,屆時恐怕難以自保。至於那個河蚌……

他腦子裡閃電般閃過她的身影,卻就此打住,再不願深想。那是他的一塊疤,他想把它藏在一處連自己也看不見的地方。

河蚌本來在崖上躺著,突然她化為人形,清玄、清素眼前還留著她的殘影,她已經合身撲向了崖下。容塵子下墜之勢突然減緩,陣法之下的吸力卻分毫未減。他只覺懷中一暖,面前已經卡了一個人,是卡。這古陣法像一層堅冰,緊緊將他同河蚌卡在一起。

河蚌緊緊貼著他,情急之中,她用凝冰術凝結了崖下的水汽,配合古陣法抵禦崖下的吸力。是以二人之間全無半點縫隙。

她身體太細嫩,受不得堅冰的擠壓,便只得往容塵子懷裡拱,二人粘在一起。

軟玉溫香抱滿懷,容塵子不動如山:「陣法破裂了,我們這時候抽身而出,崖下的東西有可能會脫困。不論如何,絕不能讓它上得地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河蚌明顯沒有認真聽他說話,自從上次被他掐了脖子,河蚌一直不怎麼親近他,這時候她整個小臉都皺到了一起,身體死命往前擠,一眼也不看容塵子。

容塵子皺眉,語聲倒是沉穩:「我需要一刻鐘凝結山間靈氣修補陣法,你的凝冰術可以堅持嗎?」

河蚌鼻尖微皺,張嘴就欲哭,抬頭髮現在面前的是容塵子,她又收了眼淚,揚起頭冷哼了一聲。這意思容塵子倒是明白。

他結了手印開始採集附近的靈氣,回頭見那河蚌上齒咬住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他嘆了口氣,突然伸出右手,強行隔在河蚌腰背與堅冰之間。那縫隙實在太小,他的手背被蹭破了皮肉,血染紅了冰層。

河蚌抬頭看了他一眼,容塵子低頭正迎上她的目光,片刻沉默,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腳下的古陣法得到靈氣的修補,開始慢慢厚實。下面的吸引力似乎堅持不了太久,突然消失了。

河蚌收了凝冰術,容塵子足下一輕,環著河蚌上得山崖。他在清玄、清素趕過來之前抽回手,右臂手肘以下都被蹭破了皮,血肉模糊的一片。好在只是皮外傷,看著血肉模糊,其實並不要緊。他連眉頭也不皺,只隨手施了個止血咒,撕了一角內衫草草包紮。

河蚌嗅著那神仙血肉的香味,也不知嚥了幾回口水,但見容塵子容色肅然,她倒也沒開口要肉,只悄悄撿了塊染滿他鮮血的冰塊含在嘴裡解饞。

劉府。

淳于臨正領著一隊官兵於凌霞鎮各處鋪撒草木灰。初冬的天氣寒意已重,官兵們都穿著棉夾襖,他一身紅衣瀲灩如血,輕靈飄逸,彷彿不在人間。

他依著一棵黃葉落盡的桉樹,天空是一片淺灰色,像一張神色陰沉的臉孔。太陽輕薄淺淡,如一片圓圓的薄冰,有氣無力地掛在空中。淳于臨注視著幾隻晚遷的飛鳥,突然想起凌霞海域那些細如流沙的歲月。

「祭司。」身後一個女孩的聲音柔綿若冬陽,「天涼了,您……應該多穿點衣服的。」一件淺灰色的披風蓋住肩頭,淳于臨轉身就看見劉沁芳。

她著了煙青色繡百靈鳥銜金珠的裙衫,腰間的玉飾、耳畔的明珠都經過精心選配,面上薄施粉黛。十三歲的年紀,彷彿將綻未綻的花蕾,嬌俏青春。只是那一雙眼睛,不知道什麼原因熬得通紅。

淳于臨腳步微錯,後退半步:「其實你不用做這些,我……」

不待他繼續說下去,劉沁芳已經含羞而走。

淳于臨無奈,只得繼續指揮諸人撒灰鋪路。

劉沁芳回到劉府才覺得腳疼,她的小腳纏得不過三寸,行不得遠路。她在後園湖邊的三角小亭裡坐了下來,心裡滿滿當當都是紅衣黑髮的身影,那微微一笑,傾天絕世的風華。

「你心裡想著他,他卻未必在乎你。」身後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刻薄的譏嘲。音色卻與劉沁芳自己相差無幾。

劉沁芳一驚,忙回頭看過去,身後空無一人。她倏然站起,那個聲音又冷笑:「那個祭司確實美貌若仙人,但他身邊的河蚌精不是尋常妖怪,她養在身邊的東西,豈會輕易給你?」

「你竟然還敢呆在這裡!」劉沁芳警覺地望向四周,那聲音……竟然來自湖裡!「是你們殺死我姨娘的?!」

亭邊湖裡突然伸出一個蛇頭,蛇頭只有嬰兒拳頭大小,蛇身足有成人手腕粗細,綠底墨紋。劉沁芳第一次這麼近看到這樣的怪物,心中恐懼更兼著憤怒:「為什麼你們要殺死我姨娘?!」

那蛇第三隻眼一直緊閉,它哼了一聲,竟然發出冷笑:「如果不是你姨娘的身份,你是劉閣老嫡出的女兒,如今想必早已配得佳婿。又豈會被父親送給一個道士作妾?」

劉沁芳握手成拳,指甲刺入掌心。那蛇並沒有再冒頭,聲音卻清晰無比:「再者,她若不死,還得留在劉府繼續被人欺壓,不如死了得好。我們是在幫她。且她死了,你卻總還得活著。而現在,我可以讓你得到心愛的人,並且與他雙宿雙飛,永遠在一起。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復仇,更不是躲在角落裡怨天尤人,你最需要的是實力,這個世界已經延續了千年萬年,但規則從來沒變——沒有實力的人,就沒有發言權。」

河蚌同容塵子上了山崖,正要下山,突然從山頂走來兩個樵夫,各揹著一捆乾柴,腰懸利斧和皮水囊,褲角挽至小腿,一身肌肉,顯得十分粗壯。

河蚌才不管這個呢,她若無其事,蹦蹦跳跳往回走,想著淳于臨做的晚飯。容塵子行到她面前,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河蚌皺著鼻子,半天才默默地拿出一枚白色的蛇蛋放在容塵子手心裡。容塵子淡淡道:「嗯?」

她猶豫了片刻,又拿出一枚。見容塵子仍然不語,這才嘟著嘴將剩餘幾枚全都遞了過去。幾枚蛇膽俱都雞蛋大小,呈雪白色,對強光照看時可以看見裡面隱約的淡青色陰影。

容塵子已經不知如何形容這河蚌——生死存亡的關頭,這傢伙還能想著她的芙蓉蛋……

兩個樵夫越走越近,容塵子漸漸走在了最後面,清玄、清素跟在河蚌身後。兩個樵夫走到四人身邊,用袖子一抹額上汗珠,麻衣上還裹著泥:「道長,我兄弟上山砍柴,乾糧掉下了那邊山崖,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上一口東西。道長能不能……」

二人靠近容塵子,突然雙手一翻,兩把利斧破風劈下。容塵子面色沉靜如水,手中拂塵一揮,二人斧頭已經脫手而出。穿褐色麻衣的樵夫猱身而上,另一個樵夫一張嘴,口裡噴出一股墨綠的毒液!

容塵子以掌風擋開,那邊河蚌已經站到清玄和清素身邊。兩支冰錐於空中一現,河蚌聲音又嬌又脆:「六兩!!」隨即只聞噗哧一聲,冰錐如利箭,直接沒入兩個樵夫的胸口。容塵子還未及退後,兩個樵夫的胸口砰地一聲炸開了花。

心肺、腸子噴得到處都是,腔子裡還有兩條身首異處的死蛇。容塵子躲避不及,髮間也沾染了些許血肉,他轉頭望那河蚌,河蚌一蹦一跳地繼續走路,假作不見。

清玄、清素又跟回容塵子身後:「師父早就看出這二人有異?」

容塵子點頭:「此時已進初冬,二人仍作夏日打扮,豈不蹊蹺?」

清玄不解:「師父既知二人古怪,為何要待他們走近方才動手?」

容塵子神色嚴肅:「人命豈可兒戲?自須慎之又慎。」

這一番話落,那大河蚌又一蹦一跳地退回來了。

容塵子抬頭看過去,但見山間的羊腸小道上,十幾個村民模樣的人緩緩沿徑而來。

夜間,容塵子一行未歸。

淳于臨領著官兵鋪完草木灰,回到劉府自然就去尋那河蚌。莊少衾攔住他:「師兄同海皇遇上了幾條蛇,正在追趕,相信不久即可趕回。」他與容塵子之間有傳音符聯絡,並不十分擔心。

淳于臨卻斂了眉:「我家陛下經不得勞頓,飲食也務必要精細,若要過夜,我必須前往長崗山尋她!」

他轉身欲走,莊少衾只得勸阻:「你行不到中途,說不定他們已經摺返。你若有閒暇,不如隨我找尋三眼蛇。」

淳于臨還是有些猶豫,莊少衾只得掏出傳音符,那邊河蚌的聲音中氣十足:「嗷嗷嗷嗷,第六個,十八兩!!」

她的聲音清脆若銀鈴,淳于臨卻眉頭緊蹙:「我過來尋你好不好?」他把聲音放得很柔,那河蚌卻似乎玩得很開心:「不用,這些蛇好傻呀,哈哈哈哈。」

她把傳音符一丟,又跑遠了。淳于臨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默然。

夜間子時,劉府。

劉沁容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異響驚醒。她睜開眼睛,就看到她庶出的妹妹劉沁芳站在她床前,那時候劉沁芳披頭散髮,瞳孔血一般地紅。劉沁容頓時花容失色。

這些年在府中劉沁芳與她雖然名為姐妹,實際上不過是個下人,她對這個妹妹雖不至於打罵欺辱,卻也從來沒有正眼看過。

劉府不時有朝臣或者新貴登門拜訪,也多有攀親的意思,但在諸人眼中,劉府也不過只有一位真正的小姐,那便是她劉沁容。劉沁芳註定了只是她的陪襯。

「你……你做什麼?」時已夜半,周圍太過安靜,劉沁容也不過是個閨中小姐,見到這樣的劉沁芳,難免就膽虛了幾分。

劉沁芳微微一笑,唇色紅得邪豔:「我來看你啊,姐姐。」

她步步靠近,那身影飄忽如剪影。一種恐懼從心底升起,劉沁容想要叫喊,喉嚨裡卻完全發不出聲音。劉沁芳抬手觸控她的臉,終於這麼一刻,可以讓她渲洩所有的恨和憤怒:「你害怕了?你不是一直高高在上嗎,姐姐。我們都是父親的女兒,同樣的骨血,也要分高貴和低賤嗎,姐姐?」她的指甲又尖又長,如刀裁紙一般劃過劉沁容細嫩的臉龐,血浸出來,越來越多,她卻似乎不覺,「我一直在替我姨娘惋惜,如果她當時只是嫁給一個屠豬販履之輩,肯定不至於受盡委屈。」

那一層薄薄的臉皮被剝下來,劉沁容想喊想哭,可是她只能維持著夜半驚醒的姿勢,只有一雙瞳孔能看出她心中的驚怖。

「我也替自己惋惜,姐姐,我身為人女,不能替她討回半點公道,現在她死了,我連她的屍骨都找不到,姐姐,我不知道他們把她丟到了哪裡……」

那一年,劉沁芳十三歲,第一次嚐到實力帶來的美妙滋味。只要你有能力,這世界萬物都可以由著你伸手去取。再沒有人能夠欺你辱你,再沒有人膽敢輕視你,紅塵三丈,這芸芸眾生都在你腳下。

「這滋味如何?」她身後,一條蛇緩緩爬進來,滿地血腥中,它口吐人言,「主人乃上古神獸,其力量早已是鬼神皆懼。如今你得它一滴蛟血,哼,至少道宗那些傢伙是不必放在眼裡了。好好替主人辦事,待日後他老人家脫困而出,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對了,主人還有一樣東西要獎賞你。」

劉沁芳覺得體內充盈著一種莫名的力量,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一般。以前也多次聽劉閣老提起仙道之神奇,但如今親眼所見,方覺他所言非虛。聽到這條蛇的言語,她哪裡還猶豫?當下就轉過頭去:「什麼東西?」

那條蛇高高地昂起頭,驕傲地吐了吐信子:「現在,到湖邊去。」

冬夜清寒,天際貼著半輪毛月,蟲鳥俱歇,春暉園的湖邊一片寂靜。偶爾能聽到水滴聲,從假山亂石上滴到湖裡。良久之後,湖中心突然傳來一聲呻吟,像是長久壓抑的痛苦。不多時,一個人溼淋淋地從湖中上了岸,喘著氣仰躺在榕樹下。

劉沁芳躲在亭邊一塊福字碑後已經等了很久,她悄悄探頭,稀薄的光影中,一向舉止優雅的海族大祭司一身溼透,形容狼狽。

他主修武道,走的是剛猛的路子。平日裡河蚌同他雖則親密,但從未有過肌膚之親。河蚌修習水系法術,乃純陰之體,以淳于臨目前的修為,同她交合實在有害無益。

淳于臨也明白,但他也是個男人,也會有自己的需要,何況修煉熾陽訣本就易生心火。

冬夜的湖畔已經開始結下薄冰,他身上還殘留著細碎的冰渣。寒意從毛孔滲入骨髓,冷徹心肺。酷寒讓心火漸褪,他在湖邊喘息。這時候她又在幹什麼?玩了一下午,應該累了吧?她肌膚細嫩,不知道容塵子帶她在哪裡歇息,山石粗糙,有沒有硌著她?晚餐吃的是什麼,容塵子有餵飽她嗎?

她本就喜歡容塵子(的肉),莫不是又與他重修舊好了?

他突然翻了個身,趴在湖邊,冰冷的湖水浸沒了半個身子。

劉沁芳緊張得手心裡都出了汗,她從未見過夜間的淳于臨,離開那個河蚌精,他身上彷彿凝結著化不開的孤獨。她緩緩走近他,先前的戾氣瞬間散盡,復仇之後的心裡,只剩下一片溫軟。那窄小的繡花鞋踩在凍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淳于臨猛然起身,在看到劉沁芳的剎那之間臉色如染煙霞:「你,」他聲音乾澀,「你怎麼在這裡?」

劉沁芳上齒咬住下齒,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燙,她強忍著不退縮:「師父,今夜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說。」她的繡鞋踩過降霜的枯草,微微伸手,已經觸到淳于臨仍在滴水的衣角。淳于臨透過朦朧的月光,看到她青蘋果一般稚嫩的臉,以及眼中厚厚沉澱的羞澀。

劉沁芳伸手觸控他的臉,他的肌膚也是冰冷的,像是平滑的冰面。劉沁芳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吻過他的下巴。那確實是她最想要的東西,但他之於她,像是凡人眼中的天庭。她真的能夠得到他嗎?

淳于臨緩緩隔開她,語聲已然平靜下來:「夜深霜重,回去吧。」

劉沁芳突然緊緊抱住他,淳于臨從背脊開始渾身僵硬——她身上真的太暖,少女的清香在鼻端縈繞不去,他突然想到河蚌。

她夜間總愛爬上他的床,平素裡也多有摟抱,她的身體也是這麼暖。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摟抱劉沁芳的纖腰。劉沁芳抬起頭,她的眼中閃動著淺淡的月色,她的聲音彷彿也下了蠱,帶著魔魅的誘惑:「如果你真的想……我願意,哪怕只是今夜,我什麼都不要,也不會跟任何人提。只要你不再呆在水裡。」

她輕輕解開淳于臨紅色繡金的外袍,語氣中壓制不住的心疼:「只要你想,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