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趁虛而入

紅色的外袍褪下,溫暖的掌心撫過胸口,淳于臨五指緊握,又緩緩鬆開:「你一個大家閨秀,不該來這裡。」他聲音喑啞,「劉……」

兩片柔軟突然貼上了他的唇,他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那隻嬌小的手卻已經引著他的手觸控自己的身體:「叫我沁芳吧……或者如果你願意……將我當成她也可以。」她極慢地解開自己的衣裳,夜間太冷,她禁不住瑟瑟發抖。

淳于臨也在顫抖,心裡像是鑽進去了一條毒蛇,他的指腹在那具火熱的少女身體上游移,劉沁芳與他赤祼相擁,他沒有拒絕。

三百多年,他自修成人身以來第一次嚐到少女身體的滋味,知道那觸感、嗅到那體香。

心中的積火彷彿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他將劉沁芳靠在冰冷的福字碑上,一點一點地品嚐她舌尖的清甜。

石碑太涼,劉沁芳卻溫馴得如同一隻小綿羊,身下一陣劇痛,她攬著淳于臨的頸項,突然想流淚。

大河蚌回到劉府,天已經快亮了。天氣太冷,但她興致很高——容塵子欠她五十一兩肉了……

她蹦蹦跳跳地踹開淳于臨的房門,也不管他睡得多熟,一身寒氣就往榻上拱:「淳于臨,格老子的,人家都冷死了你還在睡覺!!快起來給人家擦擦殼!」

淳于臨摸著她柔若無骨的手,見確實太冷,只得起床去尋熱水。大河蚌在他睡得熱乎乎的床榻上躺下來,不一會兒便睡得酣聲陣陣。

淳于臨本來想同她說說話,見狀只有絞了毛巾替她擦了擦臉和手腳:「晚上吃東西了沒有?」

河蚌又哪是個聽得吃的的,她立刻就應聲:「沒有!道士不給買吃的。人家都餓了,嚶嚶,他還讓人家趕路。」

淳于臨用被子將她捂好,又去廚房打算給她做點吃的。還未走進廚房大門,正好遇見劉沁芳出來。

淳于臨實在不想同她再有沾染,當下放淡了語氣:「天色尚早,你如何在此?」

劉沁芳紅了臉頰:「我聽見容知觀和海皇陛下回來了,想著你可能要給她做點吃的。」她將手裡的托盤遞給淳于臨,聲音低似蚊吟,「我想你也沒睡多久,所以……」

托盤裡放著幾樣小菜,還熱了兩盤糕點,品相十分精緻。淳于臨接過來,突然又想起春輝園湖邊的荒唐事,他輕聲道:「好了,回去睡吧。」

他不過給了一分顏色,劉沁芳臉上已經開出了三月春花:「嗯,你也早點睡。」

她紅著臉說了一句,隨即轉身跑走了。

淳于臨端著吃食到了房裡,大河蚌被香味給誘了起來。她只吃了一筷子就皺眉:「不是你做的!!」

淳于臨想著天氣寒冷,給她倒了小半杯果酒,語聲溫柔:「廚房有現成的,便熱了給你。現做需要時間,你先墊墊肚子。」

河蚌每樣菜都嚐了一下,這才抱了酒盞喝酒:「味道也還滿不錯的啦。」她開心地夾了一筷子豬肚喂到淳于臨唇邊,淳于臨張口嚐了嚐,劉沁芳生於大家,從小就學女紅和廚藝,手藝自不必說。

他點點頭:「喜歡就多吃些。」

河蚌吃過東西,又爬上榻睡覺。淳于臨收拾完碗筷,天亮得晚,外面還一片漆黑。他上得床來,河蚌立刻小狗一樣拱到他懷裡,語聲嬌脆:「淳于臨,人家的鮫綃濺了蛇血,不想要了!」

淳于臨摟著她柔軟的腰肢,不知怎的就想到湖邊那一場風流韻事。他答得心不在焉:「我讓鮫人再替你織一條。」

河蚌這才開心了,靠在他胸前沉沉地睡了。聽著她輕微的酣聲,淳于臨睜眼到天亮。

次日一早,劉府就發生了大事——下人發現劉家小姐劉沁容橫死房中,整張臉都被剝去了皮,死相恐怖。整個劉府剎時被陰雲籠罩,劉夫人哭得死去活來,劉閣老白髮人送黑髮人,自然也陪著傷懷。

容塵子等人自然也到了場,看到房中慘況,連莊少衾也不免嘆了口氣。劉夫人已經開始口不擇言:「你們道宗不是號稱降妖除魔嗎?如今你們這麼多人在這裡,竟然累我女兒死於非命!老爺敬你們有什麼用?!」

一席話說得諸人面子上都不好看,只有河蚌無所謂,正一門心思地等著吃飯。劉閣老畢竟是大風大浪裡混過的,雖有哀色,卻也心思清明——這當口,連官府都沒用,能夠倚仗的,也只有這些人了。是以他出言便訓:「胡說什麼?來人,送夫人下去。海富,備口棺材,將小姐厚葬,對外就稱……暴斃。」

海執事趕忙去辦,劉閣老擦乾眼淚:「婦人之見,諸位莫要見怪。事已至此,也是小女福薄。只希望以後有機會抓住那些作惡多端的三眼蛇,千刀萬刮,替她報仇。」

這頓早飯的氣氛格外低沉,席間也無人言語。劉夫人那番話,雖是悲慟之下怒而出口,但著實也不是全無道理。

河蚌卻是不管這些的,她本挑食的,且也不習慣與人同食。淳于臨先用碟子替她分菜。她就坐在桌邊玩旁邊古董架上的水晶擺件,順便等飯。劉沁芳坐在女眷一桌,不時抬眼偷瞟淳于臨。

淳于臨依舊一身紅衣,黑髮柔滑如絲,長長地垂至腰際。他的膚色白淨如玉,一雙美目眼角微勾,目光清亮溫潤,勾魂奪魄。

那才是真正的妖,就算沉浮於濟濟紅塵,也能讓人一眼看出他不屬於這紛擾人間。

他將飯菜放在河蚌跟前,河蚌柔若無骨般倚在他懷裡,坐相風情萬種,吃相卻半點不知何為斯文。淳于臨的目光卻像要滴出水來:「炸糕已經很甜了,不要再加糖了。」他的寵愛之意由骨子裡滲出來,聲音完全沒有平日的冷淡疏離。河蚌遞了碟子過去,瞪著圓圓的眼睛:「可是人家就要吃糖嘛!」

淳于臨無奈,只得擱了筷子再幫她往炸糕上撒些白糖。

河蚌吃完了炸糕,又伸出筷子去夾香草山芋穌,淳于臨趕緊用筷子壓住她:「你不能全部吃甜食,先喝口粥,今天的小鹹菜不錯,來,嘗一口。」

河蚌嘟著嘴,委委屈屈地用小鹹菜配了一口粥,隨後飛速地挾了一塊香草山芋穌。淳于臨嘆了口氣,又給她蘸了個芝麻卷。

莊少衾同行止真人等俱是出家人,男女之間這等親密之舉實在是很少見,幾個人都不好多看。葉甜和容塵子坐在一起,見狀倒是極快地瞄了容塵子一眼。容塵子白袍整潔如新,神色從容、目光坦蕩。

葉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但心中還是有些酸楚。雖然她一直莫名地討厭這個河蚌,並且討厭到骨子裡,但是容塵子從小到大,真正能稱得上喜歡的東西……真的不多。

她起身給容塵子添了粥,強作笑顏:「師哥,今日有什麼安排?」

容塵子沉思片刻:「今日順著草木灰搜尋凌霞鎮的三眼蛇,少衾,你細看一下帶回的幾枚蛇蛋,希望能在近期孵化,找到它們的弱點。」他話落,見莊少衾埋頭作沉思狀,無絲毫反應。

容塵子心下詫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頓時一股血直衝了腦門——莊少衾的目光直粘著河蚌那雙小腳。

她用水結了一雙鞋子,鞋身透明,足兩側還遊動著一尾指甲殼大小的金魚。那雙小足隔著魚水,又圓潤又精巧。偏生她坐也沒個坐相,小腳擱出老遠,正好交疊放在莊少衾面前。

莊少衾兩個眼球呼之欲出,他看女人一向只看深溝,從未曾想到一雙足可以美到這般地步。那小腳巧奪天工,容塵子心跳驟亂——他知道那握在手中把玩的滋味,那如玉石一般涼滑細膩的質感。

心思一動,神魂澹盪。容塵子急忙唸了一段清心咒,將目光從那雙美足上移開。他清咳一聲,再不願多想。葉甜自然也發現莊少衾在看什麼,她走到莊少衾面前,二話不說,一腳跺在他腳背上!

莊少衾猛然回神,於眾人面前失態,覺得實在是有損自己國師的威嚴,他也清咳一聲:「蛇卵,嗯,當務之急我們確是需要研究蛇卵。」

這頭說著話,目光又落在河蚌身上。

大河蚌一頓早飯要吃一個時辰,容塵子是等不了的,只能領著徒弟和行止真人先行外出尋蛇。淳于臨將碗筷收回廚房時,廚子們已經在做午飯了。河蚌的餐具都是淳于臨親自洗涮,並且在櫥櫃裡單獨放置,他不願假他人之手。河蚌卻覺得無聊了,她吃得飽飽的,然後她又有點困了。

她打著哈欠:「淳于臨,我先睡會,有事叫我。」

淳于臨應了一聲,埋頭刷碗:「天冷,蓋好被子。」

河蚌將臉貼在他背上,他的衣服柔滑如絲,她將臉蹭來蹭去:「可是我房裡好冷哦。」

淳于臨十分無奈:「那你去我房裡睡嗎。」

河蚌立刻應了一聲,轉身一蹦一跳地走了。

淳于臨刷完碗筷出來,見劉沁芳站在走廊下的鳥籠前。她今日穿了一件櫻花白的夾襖,髮髻上別了一朵綢花,樸素卻精巧的妝扮。淳于臨腳步微頓,只微微點頭便大步前行。

他身後劉沁芳靜靜地立於廊下,手中的鳥食全部散落一地,急得籠中的畫眉嘰嘰喳喳叫嚷不止。

淳于臨行出兩丈有餘,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他的聲音極輕,但立場鮮明:「上次的事……對不起。」他是真的不想傷害這個姑娘,但是他更不想讓她再空無希望地痴想,「我從還是一條魚的時候就跟著她了,其實以我的修為,根本就不配作她的武修。所以與其說我是她的武修,不如說我是她的家臣,不,是家奴。」

「我知道!」劉沁芳語聲急切,「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

淳于臨打斷她:「你不知道!如果沒有遇見她,一條三百多年的魚,連人形都不能幻化!她對我而言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他垂下眼瞼,目光沉鬱而哀傷,「也許在她眼裡我還什麼都不是,但是我的一切努力,都只為了有一天能站在與她並肩的地方,不為其他。」

話已說絕,劉沁芳閉上眼睛,眼角有一顆眼淚滑到腮下:「我一直就明白。」她轉身向後走,十三歲的女孩兒,她的神色懂事得讓人心疼,「我一直就明白你有多愛她。只可惜即使我什麼都明白,仍依然不能剋制地愛上你。」

眼淚暈花了她的妝,她用雙手捂著臉:「你覺得三百多年很短,可是對我而言,三百多年已經需要耗盡幾世輪迴。我真羨慕你們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在一起,可以愛一個人,可以為了自己愛的人而努力。」

她掩面狂奔而去,淳于臨垂手肅立,他沒有去追,三百多年於他而言真的很短,短到還來不及寫完一個開始。

容塵子和行止真人沿著草木灰上尋找三眼蛇的蹤跡,莊少衾在研究蛇卵,浴陽真人帶人巡視劉府上下,保護劉閣老等人,河蚌在睡覺。

淳于臨放輕動作開門,在榻邊坐下來。他不過剛一坐下,河蚌已經卷著被子靠過來。她將頭擱在淳于臨腿上,瞪著圓圓的眼睛算算術:「清虛觀一條,三兩!冒充葉甜一條,六兩。救葉甜,九兩……」

淳于臨撫摸著她鋪了半枕的黑髮,突然俯身在她臉上輕輕一吻。河蚌完全沒有閃避,還在繼續算:「長崗山獵戶兩條,再加六兩……」

淳于臨忍不住親吻她的唇,右手探進被窩,從她腰間探進去。河蚌冷不防握住他的手,倒也沒有生氣:「你又來了!都跟你說過了,你現在的功法是熾陽心訣,以童子之身修煉最佳。」

淳于臨壓在她身上,長期的壓抑,他終於有些暴躁:「可是我需要,就一次好嗎,就一次!」

河蚌用一個水凝術困住了他,又爬到他胸口,以明心訣滌他濁欲:「古往今來那麼多妖,真正成氣候的卻沒幾個。因為生命太久,所以更要忍得,貪一時之快,對你不好。」她第一次提到一個人,神色卻極淡漠,「嘉陵江尊主江浩然也是修習的熾陽訣,熾陽訣易生心火,但千餘年人家都忍了。」

她摸摸淳于臨的臉,又用唇去貼他的額頭:「世間人存活本就不易,妖要存活更難。你一直在我身邊,這個道理現在還不明白,但是要想活得久一點,就必須要學會忍耐。」

淳于臨別過頭去,並不言語。河蚌翻個身枕在他臂間,半晌突然道:「你若實在需要,和劉家那個小姑娘也是可以。她是人類,那點陰氣,對你影響不大。」

淳于臨渾身一震,轉頭看她,目光中有心虛、有愧疚、也有些赧然:「你……你知道了?」

河蚌緩緩抬起手臂,她細嫩的右手上一塊紅色的淤痕,淳于臨低頭看自己榻上——劉沁芳送給他那件披風,他隨手擱在床上,而衣上的刺繡硌著了她:「這繡功和她衣上的刺繡很像。」

她語聲平靜,淳于臨輕輕伸手去揉,那雪膚上的痕跡已經淡了:「昨夜硌著的?」

河蚌攬著他的腰:「嗯吶。」

淳于臨凝視她:「可是你一直沒有提。」

河蚌搖頭:「沒什麼好提的呀,你要睡她影響也不大,只是熾陽訣不宜洩陽,次數也不要太頻繁了。」

淳于臨按住她,突然暴怒:「我和別的女人睡覺,你就一點都不介意嗎?!」

河蚌與他對視,良久方緩緩閉上眼睛:「中午我想吃炒米餅。」

淳于臨抓著她肩頭的手突然鬆開,他語聲恨恨:「我先去睡劉沁芳一次,再給你做炒米餅!」

他下榻穿鞋,摔門而去。河蚌睜開眼睛,伸手把玩那件竹青色的披風。那用料真好,繡功也上乘。她的指尖順著那蘭花的輪廓蜿蜒,突然想起這好長好長的一段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