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大堂。
劉沁芳的哭聲老遠就傳過來,原來她回房梳洗之後去往生母惠孃的院子,尋了半天不見人影。最後找遍了劉府上下,劉閣老這才發現自己的這個小妾失蹤了。再想起當日湖中的浮屍,惠孃的下落不言自明。
劉沁芳其時年幼,不能接受母親慘死的事實。劉閣老卻已萬分不耐:「死了就死了,嚎什麼?給我住口!」
劉沁芳瞪大眼睛:「什麼叫死了就死了?她難道就不是人嗎?她嫁進府裡這麼多年,受了多少苦,你有在意過嗎?府中這麼多天,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她失蹤了!現在她死了,你居然說出這樣無情無義的話!」十幾年來,她一直是個逆來順受的孩子,如今卻紅著雙眼,像是將要擇人而噬的野獸,「你枉為帝師,自己卻視人命為草芥!你就不怕姨娘魂魄不安,回來找你嗎?!」
被女兒當眾這般駁斥,劉閣老怒不可遏:「放肆!」
劉夫人不多時便趕了過來,她是婦道人家,說話也沒什麼顧忌:「你一個女兒家,幾天幾夜不著家,走時不跟家裡人說一聲,回來就敢這般忤逆老爺!哼,劉家好歹養了你們母女這麼多年,沒落下一個好字也就罷了,居然還惹埋怨了。」她微微示意,便有家奴過來拖了劉沁芳出去。
畢竟是家事,道宗的人也不好干預。容塵子乾咳一聲,劉閣老方才收斂了怒容:「家門不幸,讓諸位見笑了。」
行止真人等自然不好多言,也就勸慰了幾句,只道她生母初喪,口不擇言,這個話題便就此打住,席間氣氛重又轉移到鳴蛇身上。畢竟死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放在戲文裡頭也是個連臺詞都沒有一句的角色,誰會在意呢?
河蚌自然更不會管,她蹭到淳于臨身邊:「淳于臨,人家脖子疼。」淳于臨忙側身去看,河蚌肌膚細嫩,頸間的那道淤痕就更加醒目。淳于臨眉頭都擰到了一起:「何人所為?」
河蚌依在他懷裡,這事兒實在不光彩,連她這樣的人都沒臉告狀:「都怪三眼蛇,嗚嗚嗚嗚。」
淳于臨只以為她遇上了三眼蛇,忙不迭拿了藥膏替她塗抹,語聲溫柔:「好了,都是我不好,我應該跟著陛下。下次我們捉住它們,也掐它們的脖子報仇!」
河蚌本是假哭,這會兒眼淚卻跟金豆子一般啪啪往下掉。淳于臨將她打橫一抱,出了屋子:「好了,不哭了,餓不餓,我們去看看有什麼吃的。」
屋子裡眾人一陣沉默,連莊少衾都看得一臉黑線。
淳于臨給河蚌找了些吃的,河蚌挪不出嘴來哭,終於消停了一些。淳于臨哄好了她,又出了房門。河蚌追出門口:「你到哪裡去?」
淳于臨腳步微滯,仍強笑:「當務之急還是得尋到葉甜,我在劉府四處找找。」
河蚌吃著桂花糕,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當天夜裡,官兵將劉府各堵牆壁都敲了個遍,幾乎拆了這座莊園,終於在一座離主園有一個時辰腳程的廢園裡找到了葉甜。
只是葉甜昏迷不醒,莊少衾為其把了脈,神色凝重:「看起來,她好像中了什麼法術,有人將她的神識封在了心竅之中。」
這話一齣,浴陽真人都是眉頭一皺:「可是人之心竅極為複雜,稍不留意就會沉溺其中,難尋出路。如何能將其神識引出呢?」
莊少衾看看那邊正在吃滷雞翅的河蚌,河蚌踞案大嚼。莊少衾看她實在是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為著葉甜,他也只有厚起臉皮——幸好他臉皮一向不薄:「海皇陛下,你術法屬水,若是以水引路要探知人之心竅,應當不難吧?」
河蚌嚼著雞翅:「不難呀,」她頭也沒回,「可是我出海之前與臭道士談好的,只管殺蛇,一條蛇三兩肉,如今你還讓我救葉甜?」
她摸摸脖子上的掐痕,越想越氣,遂怒目圓瞪:「本座憑什麼要救葉甜!救了她還要被她罵!」
莊少衾先前就懷疑——她脖子上的掐痕明顯是人為,三眼蛇習性使然,不習慣掐,只是絞殺。那麼這個傷痕就來歷可疑了。如今一看這河蚌的態度,他心裡更是明白了七八分——師兄,你又把她惹毛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這時候惹她作甚?
知道葉甜還活著,容塵子懸了幾日的心終於落了地。若是平時,他也有法子引出葉甜的魂識,然這時候卻是內力不濟。他沉默了片刻,莊少衾倒是理解:「師妹神識若長期被封在心竅之中,只怕於身體有損,如果師兄決意不肯同那河蚌再多言語,不如我去引魂……」
容塵子當然反對:「你當這是兒戲麼,倘若到時連你也被困其中,又當如何?」
莊少衾聳了聳肩:「不試如何知道呢?」
容塵子沉思許久方道:「讓河蚌進來,我有話同她說。」
河蚌不肯進去,淳于臨知她性情,哄勸了半天,她進到容塵子房裡還氣鼓鼓地不吭聲,容塵子比莊少衾更知道輕重,他不願同河蚌再多交集,卻又迫於形勢,不得不遷就她:「救葉甜,我多給你三兩肉。」
河蚌並不走近他,此時只站在門口的衣架前:「什麼時候給?」
容塵子只怕她再提以元精養她的事,這時候聽聞她對肉感興趣,大鬆了一口氣,他毫不猶豫:「葉甜醒來就給。」
出乎意料,河蚌也沒有粘他,她答應得痛快:「好吧。」
她轉身去了葉甜房間,竟然真的打算替葉甜引魂,容塵子看著她的背影,他沒有接觸過內修,對內修的習性也知道得不多。但是這個河蚌……似乎真的不再粘他了。
河蚌替葉甜引魂,淳于臨照例護法。他守在葉甜的房外,不允許閒雜人等入內。莊少衾派了兩個弟子守在門外聽候吩咐,自己仍同行止真人搜尋那兩條三眼蛇的下落——假冒劉沁芳那條三眼蛇到底去了哪裡?
假冒他的那條如今又藏身何處?
淳于臨自然是防著這些道宗之人的,他在院中的槐樹上等了整整半個時辰,引魂是件麻煩的事,急不來,他也並不著急。
不多時,卻見劉沁芳從院外進來。她穿了件水紅色的衫子,是屬於閨中千金的保守、端莊。手裡託著三碟小菜,一壺酒,她的神情也是大家閨秀的矜持、嬌羞:「先……先吃點東西吧。」
淳于臨微怔,但很快他又回拒:「不必了,等我家陛下引魂完畢,難免又要吃東西,到時候我陪她吃些便好。」
劉沁芳的眼裡現出了明顯的失落之色:「這些日子,你盡忙著照顧她了……不可以先吃一點嗎?」
淳于臨心中一軟,跟著河蚌太久,河蚌是個吃貨,且喜怒無常,他長期處於弱勢,習慣了事事為她著想,也養成了憐香惜玉的溫柔性子。
當初劉府遇到劉沁芳,他憐她柔弱,替她築了基,只希望她以後能夠踏入修仙之門,也免了這凡間俗世的炎涼。這劉沁芳卻也是個乖巧懂事的,自此以後就視他為師,恭敬有加。
他拿筷子將每樣菜俱都嚐了一遍,唇際笑意熨平了劉沁芳眉間的褶皺:「味道很好,謝謝。酒就不飲了,引魂非同兒戲,絕不能讓人打擾。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
許是因為他淺淺的一句讚美,劉沁芳的臉頰紅成了秋天的蘋果:「嗯。」
她微微點頭,快走到院子門口時又回頭看槐樹上的淳于臨,淳于臨衝她淺淺微笑,紅衣黑髮,優雅如詩。劉沁芳的血似乎突然沸騰了起來,她埋下頭,什麼也不敢再看,逃也似地走了。
河蚌用了一個時辰替葉甜引魂,她出得房門時葉甜已然醒轉。莊昊天和莊昊羽忙入內照料。淳于臨從槐樹上跳將下來,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替她揉肩:「餓不餓?想吃什麼?」
河蚌面上倦容還未散去,心思卻明顯已經轉到了別處:「有人答應給我三兩肉,你去取來。」
淳于臨微微蹙眉:「陛下,此時情況特殊,三眼蛇明面上已經出現了四條,如今虛實不知。容塵子畢竟道法高強,如他傷愈,我們也能少費些功夫。你又何必為了一時口腹之慾令他傷上加傷呢?」
河蚌瞪大圓圓的眼睛:「可是他答應我了!」
淳于臨柔聲安撫她:「他是個君子,只要認下,斷無賴賬之理,這事就先記下,等收拾了三眼蛇再提也不遲。我先給陛下做幾個小菜,都做陛下最愛吃的。」
河蚌這才略微高興了些:「那好吧,就暫時記下。哼哼。」
淳于臨半擁著她往廚房走,河蚌不習慣和陌生人一起吃東西,這些天的吃食一直是淳于臨單獨在做。他邊走邊還是有些不解:「三眼蛇之事雖然詭異,但對海族似乎並無威脅。我始終不懂,陛下大可在海皇宮安然旁觀,何必非要淌這趟渾水。」
河蚌左右望望,見四下無人,方輕聲道:「我做事,自然有原因。第一條四眼蛇出現,是冒充容塵子,它回到清虛觀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離魂回海族,返回清虛觀時,冒充劉沁芳那條蛇正守在我的身體面前,雖然不知道她做什麼,但我想總不會全無原由罷?」
她分析事情的時候倒像吃東西時一樣認真:「第三條三眼蛇冒充莊少衾,第一時間不是去找傷重的容塵子,而是來海族找我。第四條三眼蛇雖然去找了容塵子,但也是見他傷重,欲奪其精魄。」
淳于臨的面色也漸漸凝重:「陛下的意思是……三眼蛇有可能是奔著你而來?」
河蚌冷哂:「不知道,不過我對這東西可謂是半點興趣也沒有。自然是幫著道宗將其趁機消滅才是上上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