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衣人、展夢白,屏息靜氣,不敢絲毫驚動。
只見天凡大師面色更是沉重,額上彷佛已沁出汗珠,掌中的一粒子,猶未放落下去!
黃衣人目光凝注,縱覽棋局,只見目前的局勢,白棋已是寸土必爭,這一著棋的關係,更是重要。
這一著棋若是下對,白棋便能將左邊至中央龐大地域,岌岌可危之局面,一齊穩定,再於右下方與黑棋決一死戰,這一著棋若是下錯,白棋便無生路。
天凡大師手掌終於緩緩落了下去,展夢白目光不禁閃爍出喜意,他少年多才,深通棋道,知道白子此番若是放在天凡大師手掌落下的位置,白棋便要全軍覆沒,他與藍大先生已有情感,自然是希望藍大先生勝的。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外面停息未久的梵唱之聲,又復響起,漸高漸昂,漸漸獼滿了天地!
梵唱一起,天凡大師憂惱的面容,突地變為十分平靜,手掌懸在空中,緩緩抬起,沉吟半晌,方自叮地放了下去!
這一著棋他放落的位置,確是妙到毫巔,此棋一落,局勢完全改觀,白子雖還不能立刻制勝,但已不至落敗。
藍大先生右掌微微一顫,雙眉皺得更緊——棋局的微妙,瞬息千變,當真有如人生一般!制勝之機,稍縱即逝。
他思索良久,也叮地放落一粒棋子,天凡大師立刻隨之下一粒,叄著過後,雙方已是殺伐慘烈,互有勝負。
梵唱久久不絕,天凡大師面色越來越見安詳平靜,藍大先生神情卻越來越是焦躁不安。
死一般的靜寂中,展夢白突地大聲喝道:「不公平!」
朝陽夫人伸出食指,封著嘴唇,輕輕噓了一聲,叫展夢白不要喧嚷,卻又忍不住問道:「有什麼不公平?」
展夢白道:「少林群僧,正以佛家的梵唱來助長大師的真氣與定力,卻擾亂了藍大先生的心智。」
朝陽夫人雙眉微顰,暗暗忖道:「不錯,天凡大師乃是得道高僧,自可藉梵唱來穩定心智,而小藍卻非佛門中人,聽了佛家的梵唱,反而會焦躁不安,少林寺中,果然不乏高明,如此助了他們的掌門,卻又不露痕跡!」
心念轉處,更見憂慮,但口中卻微微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雖然脾氣火暴,心思卻聰明的很,只是……」
她微喟接道:「只是在動手之前,卻沒有規定不許人家和尚唸經,小兄弟,你說怎麼辦呢?」
黃衣人目光一閃,介面道:「辦法自然有的,卻不知他兩人為了什麼如此拚命,勝負之爭,是為的什麼?」
朝陽夫人眨了眨眼睛,道:「你總該知道小藍的脾氣,他什麼都不為,為了口氣也可和人拚命的。」
黃衣人搖頭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只是夫人不肯相告而已,我既不知道他們為何而爭,便只有袖手不管了。」
朝陽夫人道:「誰要你管,我自有辦法。」
她口中雖說自有辦法,其實此刻心裡卻毫無辦法。
說話之間,棋局已更是緊張,但這種肉眼能見勝負的比鬥,卻遠遠不及那不能眼見勝負的比鬥令人擔心藍大先生與天凡大師掌心緊緊相抵的右臂,已越來越是粗大,他蓬亂的發頂上,也漸漸騰起一陣陣熱氣!
而天凡大師神色雖漸漸安詳,但目光卻漸漸黯淡——目為心盲,黯淡的目光,正象徵他體內真力已大是不繼!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兩人無論是誰輸了,在武林中都必將引起一場令人心驚的動亂。
但在這兩人勝負未分之前,卻無一人敢隨意分開他們的右掌,只因誰也沒有這種深厚的功力!
縱是與藍大先生、天凡大師功力相若之人,前去解圍,若稍一不慎,不但要傷了他兩人,還要傷了自己?
時間緩緩過去,展夢白突地乾咳一聲,道:「我也要唱了!」
朝陽夫人奇道:「你唱什麼?」
展夢白道:「和尚可以唸經,我難道不能唱曲麼?!"朝陽夫人眼波一轉,輕輕笑了起來,道:「你唱不如我唱,是麼?」她已猜出展夢白必是想以歌聲來擾亂梵唱。
展夢白道:「夫人要唱,自然最好。」
朝陽夫人伸手理了理鬢角,曼聲唱道:
「碧紗窗外靜無人,低下頭來忙要親,罵了聲負心背轉身,好呀!是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歌聲曼妙婉約,宛如豆冠少女的出谷新聲,雖是一首俚俗的小調,但在她口中唱來,卻另有撩人之風韻。
她唱了一首又是一首,唱得她自己面容上也漸漸泛起了紅暈,彷佛已被自己的歌聲勾起了少女時的情思。
天凡大師神色果然漸漸紛亂起來,落子下棋,又見沉吟,展夢白心頭暗喜:這一著果然奏效了。
那知他目光轉處,卻赫然發現藍大先生目光更是紊亂,情緒更是不寧,眉目間隱隱露出一種激動之色。
黃衣人暝目而聽,竟似乎也被歌聲所醉!
展夢白暗道一聲:「不好!」
他心思靈敏,此刻突然想起,朝陽夫人與藍大先生之間,本是多年情侶,只因情感糾紛,是以未成眷屬。
如今朝陽夫人的歌聲,雖然擾亂了天凡大師,但卻更激動了藍大先生,將他帶入了少年時的舊夢!
這一來弄巧不成,反而成拙,展夢白情急之下,突聽梵唱之聲,突然亂了起來,其中還夾有驚呼。
接著,叱吒之聲大作,步履之聲奔騰。
一個清脆尖銳的聲音遙遙呼道:「二妹,你在那裡?」
朝陽夫人面色一變,頓住了歌聲。黃衣人霍然張開雙目,道:「是不是烈火夫人來了?」
朝陽夫人點了點頭,只聽外面又是一聲呼喚:「二妹,快出來!」呼聲自遠而近,瞬息間使到了後院。
藍大先生突地悶喝一聲,神色立刻平靜,天凡大師朗念道:「阿彌陀佛!」目光也亮了起來!
他兩人各自吐氣開聲,恢復了自己的定功,兩人目光凝注棋局,對外界一切擾亂,全都不聞不間!
朝陽夫人目光望著門外,神色大是緊張,竟不敢應聲出去,展夢白心中不禁為之大奇,想不到她也有畏懼之人!
剎那間,只見竹牆壁外紅影一閃,一個滿身鮮紅,雲鬢高挽的女子,風一般掀起垂下,火一般掠了進來。
她眼波一閃,冷笑著道:「好呀,你跟小藍居然瞞著姐姐我,到和尚廟裡來談情來了!」
朝陽夫人陪笑道:「大姐,你看看這是在談情的樣子麼?」
只見這紅裳雲鬢的婦人,面容雖與朝陽夫人有幾分相似,但雙眉稍濃,目光更亮,眉宇間鋒芒畢露。
她閃亮的眼波在眾人面上一掃,道:「縱非談情,但你們也不該瞞著我偷偷跑出來呀!」
朝陽夫人嘆道:「小藍火燒星似的跑來找我,我怎麼來得及去通知你,大姐,你說這能怪我麼?」
烈火夫人雙眉一挑,怒道:「他找你,為什麼不找我?」
突地掠到雲床前,紅袖一展,便拂亂了棋子,大聲道:「你們兩個在這裡裝什麼蒜,快說話呀!」
藍大先生、天凡大師齊地一驚,但右掌仍然緊緊相抵!
烈火夫人眼睛一瞪,大聲道:「老和尚,你抓住小藍的手幹什麼?再不放手,我就要挨你的臉了!」
天凡大師雙眉一皺,朗吟道:「阿彌陀佛!」
藍大先生身子突然凌空而起,連翻叄個跟斗,方自落了下來,噗地坐到牆角的椅上,望著烈火夫人發愣。
他唯恐自己被天凡大師掌力所震,是以撤掌收勁時,連翻叄個跟斗,方自化解了對方的勁力!
本來極是緊張沉重的局面,烈火夫人一到,竟立刻消解於無形,展夢白見了,不禁又是驚異,又是好笑。
他再也想不到烈火夫人這般年紀,脾氣仍然如此火暴,醋勁仍是這麼大,但除了她外,實在無人能打破方才的僵局!
只見烈火夫人身子一轉,叉腰站到藍大先生面前,大聲道:「你去找她,為什麼不來找我?」
藍大先生濃眉霍地軒起,大聲道:「你這專門搗亂壞事的野丫頭,我為什麼要去找你!」
烈火夫人呆了一呆,倒退幾步,坐到雲床上,突然放聲痛哭起來,道:「好,我這麼大年紀,你還罵我丫頭?」
藍大先生道:「哼,這麼大年紀,簡直是個小丫頭!」
烈火夫人越哭越是傷心,道:「好,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我,我……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藍大先生大聲道:「請,請!」
語聲未了,朝陽夫人已掠到他面前,輕嘆道:「小藍,你怎能對我姐姐這樣子,豈不教人傷心。」
藍大先生楞了楞道:「你放心,她不會去死的。」
朝陽夫人柔聲道:「你還說,快去姐姐那裡陪禮!」
藍大先生坐在椅上,呆了半晌,竟真的站了起來。
展夢白看到他叄人之間的情況,不覺更是好笑,也想不到藍大先生那般倔強的脾氣,竟對朝陽夫人服貼的很。
他暗暗忖道:「常言道柔能克剛,這話果然不錯!」
轉念之間,只見藍大先生已走到烈火夫人身畔,拍一拍她肩頭,道:「喂,對不起,我罵錯了!」
展夢白暗笑忖道:「這樣的口氣,也算是道歉麼?」
那知烈火夫人居然竟破涕一笑,道:「小藍,只要你對我好些,就是罵我兩句,也沒有關係。」
藍大先生卻已走回椅上,重重坐了下去,突然抬頭道:「喂,你方才擾亂了棋局,該不該陪禮?」
烈火夫人伸手一抹淚痕,走到天凡大師面前,一笑,道:「老……大師,方才對不起您哪!」
天凡大師雖然沉穆莊嚴,但見了他叄人這般年紀,行事卻仍不失童心,也不禁展顏一笑,道:「女檀越言重了!」
但黃衣人目光中卻無半分笑意,而且彷佛甚是蕭索!他隱身在陰黯的角落中,面前淡煙繚繞。展夢白卻忍不住大聲道:「藍大先生!」藍大先生眼神一掃,仰天笑道:「好極好極,我的小兄弟與老對頭竟一齊來了,你們幾時來的?」
展夢白口中應道:「早就來了!」心中卻不禁暗歎忖道:「我們走入此室,他都不曾覺察,可見他方才比鬥,當真艱苦的很。」
天凡大師亦自飄身下了雲床,臺十含笑道:「十年不見俠蹤,想不到今日竟會歡然駕臨!」
黃衣人微微拂袖,拂開了面前的淡煙,微微笑道:「只可惜在下今日來得不巧,偏逢兩位……」
藍大先生截口大笑道:「誰說你來的不巧,你簡直來得太巧了,否則我少不得要和老和尚再鬥一場!」
黃衣人道:「兩位如此苦鬥,難道是為了在下?」
天凡大師長嘆一聲,道:「藍施主不遠千里而來,只是為了兩件事要來尋找老衲,第一件事……」
藍大先生怒道:「第一件事便是為了我那孽徒孫玉佛,我與兩位別後,使到杭州去尋找於他。」
黃衣人笑道:「只怕他早已逃了!」藍大先生道:「不錯,他不但逃了,還僱了個人要以「情人箭」來暗算於我,卻被我活活擒住。」
他冷「哼」一聲,接道:「那知這人竟是少林弟子,只是我雖然逼問出他的來歷,也問出了他是受何人指使,卻始終問不出那「情人箭」他是自那裡得來的,我本待將他押回少林寺,那知他半途竟自盡而死!」
展夢白、黃衣人對望一眼,只聽天凡大師長嘆道:「少林門徒,日益眾多,品流一雜,便難免良莠不齊了!」
黃衣人介面道:「此事雖是少林弟子所為,但卻萬萬怪不得天凡大師的,藍兄怎能因此與大師動手?」
天凡大師含笑道:「他與我動手,卻非為了此事。」
黃衣人道:「是為了什麼?」
天凡大師道:「藍大俠定要向老衲追問閣下的來歷,老衲不能打誑,自不能推說不知……」
藍大先生截口道:「他若推說不知,也就罷了,只恨他說知道,卻又偏偏不肯告訴我。」
黃衣人微微一笑,道:「於是你一氣之下,便定要逼住天凡大師與你動手,藍兄,你如此做法,不覺難為情麼?」
藍大先生笑道:「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當今天下,誰有你這樣的武功,我心裡越想不出,便越是要想。」
黃衣人緩緩道:「你永遠想不出的。」
藍大先生嘆道:「我心裡若有一件事想不出來,當真有如芒刺在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天凡大師藹然一笑,道:「藍大俠熱心熱腸,不愧為性情中人,此刻他本人便在這裡,老衲已可脫身事外了!」
藍大先生大聲道:「他若是不肯告訴我,我還是要問你的,即使再和你鬥上叄天叄夜,也沒有關係。」
天凡大師微笑道:「老衲卻不願和施主鬥了!」
烈火夫人突地站了起來,走到黃衣人身前,道:「你告訴他也就是了,何必害他著急呢?」
黃衣人緩緩道:「說是定必要說的,但此刻卻非其時。」
藍大先生、烈火夫人齊地脫口道:「什麼時候你才肯說?」
黃衣人道:「在下此來,將一事交託於天凡大師後,便要帶這位小兄弟去帝王谷一行,然後……」
他微笑一聲,接道:「我便請他將我的來歷,回來轉告各位,大約半年之內,便有訊息了!」
藍大先生雙眉軒處,大喜道:「一言為定!」黃衣人道:「言出必行!」藍大先生一拍膝蓋,道:「好!有什麼事你快些對天凡大師說吧,小兄弟,你也要快去快回,莫教我等得心焦!」
天凡大師微笑道:「早已說過了!」
藍大先生呆了一呆,望著黃衣人長嘆道:「想不到你竟將「傳音入密」之術練得如此精妙,連我都未曾聽到!」
黃衣人笑道:「若是被你聽到,還能稱為「傳音入密」麼?」
藍大先生大笑道「好好,我平生未曾服人,卻服了你了,如今我便先回宮去,靜候你的訊息!」
語聲未了,他已伸手掀起了竹簾。
烈火夫人大喝道:「慢著!等我」
藍大先生大笑道「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等你作什麼?」向眾人微微招手,輕煙般掠了出去!
烈火夫人大喊道「我偏要跟著你,看你怎麼樣?」說到最後一字,她火紅的衣裳已只剩下一點紅影。
天凡大師微微一嘆,含笑道.「能在少林寺中,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人,當今世上,只怕只有這位藍大先生了!」
黃衣人目注著窗外,隨口道:「大師仁慈為懷,修養功深,自然不會和他爭一時之意氣。」天凡大師笑道:「此人天真未泯,雖在濁世中混跡多年,但一顆心仍純潔有如赤子,當真可愛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