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烈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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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人霍然回過頭來,目光凝注著朝陽夫人,緩緩道:「夫人與藍大先生同來,為何不跟藍大先生同去?」

朝陽夫人面上,帶著一層淡淡的憂鬱,幽幽一嘆,道:「他兩人正好是一對歡喜冤家,我又何苦跟去多事。」

展夢白呆了一呆,忍不住介面道:「夫人既然很喜歡藍大先生,藍大先生也很喜歡夫人,那麼為何……」

朝陽夫人輕輕擺了擺手,嘆道:「小兄弟,有許多事,你年紀還輕,還不會懂得的,還要等許久才會知道。」

展夢白道:「夫人難道是為了令姐,而犧牲自己麼?」

朝陽夫人展顏笑道:「你錯了。」

展夢白皺眉道:「那麼,在下就更加不懂了!」

朝陽夫人沉吟半晌,緩緩道:「小兄弟,我告訴你,喜歡和愛是不同的,我雖然喜歡他,但我心裡愛的卻是……」

突地長嘆一聲,垂首走向門外。

展夢白木立地上,呆了半晌,只見朝陽夫人又自迴轉了身,緩緩道:「你到「帝王谷」去,肯不肯為我做一件事?」

展夢白道:「在下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朝陽夫人目光閃出一陣奇異的光芒,緩緩道:「我只要你代我問他一句話,然後……然後設法告訴我!」

展夢白道:「什麼話?」

朝陽夫人眼波一轉,道:「你覺得寂寞嗎?」

展夢白又是一呆,朝陽夫人已笑道:「我要問的,就是這句話,然後,我自然會設法聽你的迴音的。」

她緩緩自懷中取出了一隻十彩的絲囊,含笑接道:「這裡面是我做的一些小東西,你拿著吧!」

展夢白搖頭道:「在下無功不敢受祿。」

朝陽夫人笑道:「你為我做事,我自該謝你。」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在下此刻雖答應了夫人,但在下此去帝王谷,生死難測,在下若是死了,便不能將話轉給夫人了!」

朝陽夫人道:「年紀輕輕,怎麼就說死說活的。」

展夢白傲然一笑,道:「死的若不是在下,便必定是那帝王谷的主人,他若死了,也就不會寂寞了!」

朝陽夫人面色大變,道:「你為什麼要說這話?」

展夢白沉聲道:「帝王谷主人,八成乃是在下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與我見面之下,必定要生死相拚!」

朝陽夫人凝思半晌,將絲囊塞到展夢白懷裡,道:「不論如何,我送給你的東西,是絕不會收回的。」

展夢白慨然道:「好!我收下了!他若死了,我便要將他生前答覆之言,轉給夫人,我若死了……」

他微微一笑,道:「夫人便只好自去問他了!」

朝陽夫人凝注著他,緩緩道:「我看的人多了,凡是能含笑而談自己生死的人,多不會死的!」

展夢白道:「多謝夫人!」

朝陽夫人輕輕一笑,道:「但是,他也不會死的。」她輕輕轉身,眼皮掃過眾人,輕輕飛身而去。

天凡大師慈祥的目光,凝注著沉默的黃衣人,緩緩長嘆道:「原來她心目中的男人是帝王谷主!」

黃衣人仍然沉默無言。

展夢白卻介面嘆道:「看來藍大先生是用錯情了!」

天凡大師嘆道:「情之一物,最令人苦,但茫茫人世,芸芸眾生,有誰真的無情?少年人,你說是麼?」

展夢白唯有嘆息領首,突聽黃衣人狂笑一聲,道:「用錯情的,何止藍大先生一人,小兄弟,我們走吧!」

展夢白躬身道:「今日聆聽大師教訓,只恨來去匆匆,不能多炙慈顏,更不知何日再能前來……」

天凡大師介面笑道:「快了快了,老衲不送了!你快去吧!」

展夢白怔了一怔,躬身一禮,隨著黃衣人急奔而出。

天凡大師見他們身影消失,忽然伸手輕輕一敲香爐旁的金鐘,只聽「當」地一聲清鳴!

鐘聲還未消失,門外已來了四個身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立在門外,齊地躬身道:「師傅有何吩咐?」

天凡大師沉聲道:「無為、無心立刻整治行裝,隨時待命,隨為師下山,無妙、無機掀進來!」

這四位中年僧人正是少林掌門座下的四大弟子,此刻聞言不禁一楞,不知道師傅為何竟會突然下山?

但四人修為多年,立刻便恢復了恭肅之態,左面兩人躬身道:「弟子遵命!」轉身急步而去。

右面兩人輕輕掀開了竹,垂首而入。

天凡大師道:「為師即日便要去武當山一行,只怕要耽誤半年才能回山,寺中事務,你兩人多要小心了!」

無妙大師鬚眉已然花白,神情最是沉穩,此刻微微皺眉,垂首道:「師傅多年未曾下山,只怕……」

天凡大師道:「為師多年未曾下山,正要乘機去走動走動,看一看武林之中,是否又出了幾位少年英俠?」

無機大師沉吟道:「如有什麼事機發生,弟子們都應代服其勞,師傅又何苦自己奔波呢?」

天凡大師目光一閃,微笑道:「這件事你們都代不得勞,但卻絕無兇險,你們不必多說了,去吧!」

第二日清晨時分,滿山鐘聲梵唱中,天凡大師已率領著無為、無心兩人束裝就道,離開少林,奔向武當。

這位少林高僧,足跡已有十餘年未曾下山,少林寺數百弟子都不禁大為奇怪,不知道掌門師尊此番下山是為了什麼?

崑崙山遠在邊外,連綿千里,山勢險峻雄奇,危巖絕壑,處處可見,又不是少林、峨嵋諸山所能比擬!

萬山叢中,人跡罕至之處,一亭孤松蓋下的青石上,盤膝端坐著眉如青劍,目似朗星的展夢白!

黃衣人立在他身畔,正以雙掌在為他按拍穴道。

此刻四下無聲,只有風吹松濤,幽韻天成,仰視蒼天,俯視群山,令人不覺愴然而發思古之幽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黃衣人突地大聲喝道:「好了!」砰地一掌,拍在展夢白背脊之上!

展夢白雙臂一振,骨節有如連珠花炮般,發出一連串聲響,滿面容光煥發,眼神如秋水般清澈!

黃衣人上下瞧了他幾眼,道:「你覺得體力怎樣?」

展夢白深深吸了口氣,笑道:「從未更好過!」

他渾身都充滿了生機活力,時時待機而動!

黃衣人含笑道:「這半月來,我嚴密地控制著你的起居飲食,便是要將你的體力培養至巔峰,你知道麼?」

展夢白長嘆一聲,垂首道:「前輩成全之德,在下實是……實是……」他不善巧言,下面的話竟說不出口來。

黃衣人緩緩道:「坐下來,不要浪費精力,前面便有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等著你去應付,你知道麼?」

展夢白依言坐了下來,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情。

黃衣人沉聲道:「帝王谷飲譽武林多年,絕非僥倖得來,你萬萬不司存有絲毫輕視之心!」

他語聲更是沉重,介面道:「入谷路上,便已處處都是危機,入谷之後,更是殺機四伏,谷中人人俱都身懷絕技。」

他微微一笑,道:「但我已將專破帝王谷的武功俱都傳授你,你天資絕頂,學得更是奇快。」

展夢白道:「但在下還有些地方不能完全瞭然。」

黃衣人道:「專破帝王谷的武功,便是武林中最高深奧的武功,你能在短短日子中學會,已大是不易了!」

他微一皺眉,接道:「我所擔心的事,只是你太過誠直,不知能否應付谷中最最難纏的叄個人物!」

展夢白道:「那叄個人?」

黃衣人道:「這叄個人一個是駝背老人,其人心腸最熱,但卻最最好賭,你只要能賭贏他,他什麼事都可答應。」

他微微一嘆,接道:「否則就只他一個人,你都不好應付!」

展夢白道:「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黃衣人點了點頭,道:「那第二個人乃是個中年婦人,她最好鬥口,你若說得過她,她也不會留難你!」

展夢白微微笑道:「在下雖不會吹牛拍馬,但與人鬥口,卻也未見得鬥不過別人,前輩放心好了!」

黃衣人眨了眨眼睛,目中露出笑意,道:「好極了。」

展夢白問道:「那第叄個人卻是誰呢?」

黃衣人道:「第叄個難纏的人,便是你見過的蕭曼風,此人更是機靈佔怪,什麼花樣都想得出來!」

展夢白皺眉道:「此人倒當真有些難惹。」

黃衣人道:「你若能通得過這叄人,大致已無問題,否則你拿出我的信物,他們也必定會帶你去見谷主。」

他語聲微頓,又道:「是以入谷之後,你最好立刻將我的信物取出,那麼他們對你就不會太過為難了。」

展夢白目光一閃,長身道:「在下這就去了!」

黃衣人微笑道:「我也知道你心急如火,快去吧!」

展夢白神色突地一陣黯然,垂首道:「在下此去,若是叄日之內還不回來,前輩便不必等了!」

他突地拜倒在地,磕了個頭,轉身奔出。

黃衣人大喝一聲:「且慢!」

展夢白回首道:「前輩還有何吩咐?」

黃衣人道:「我再送你一程!」山色陰黯,天風奇寒,天地間瀰漫著一片肅殺之意。

黃衣人與展夢白走了一程,山勢更是險峻,幾乎飛鳥難渡,黃衣人道:「入山道路,你還記得麼?」

展夢白道:「記得清清楚楚。」

黃衣人道:「你最好複述一遍!」

展夢白道:「專走黑石,莫踩白石,見到持劍的人像,便立刻順著劍尖所指之處轉彎……」

黃衣人道:「還有呢?」

展夢白道:「見了黑石上所刻之字必需從命,不得違背。白石上所刻的字,卻萬萬不可理它!」

黃衣人頷首道:「對了!」

他目光深沉,一字字接道:「這些話你一句都不可違背,若是走錯了一步,立刻便有殺身之禍!」

展夢白道:「在下絕不違背!」

黃衣人伸手一指,道:「前面便是入谷之路了!」

展夢白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一道飛巖,下臨絕壑,共有一條寬約七寸的獨木橋,通達對崖!

兩崖相隔,約有五十餘丈,下面絕望深沉,雲卷霧湧,深不見底,投塊石子下去,也聽不到回聲!

展夢白雖知入穀道路,險阻重重,但此刻見了這種險境,仍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掌心涔涔冒汗!黃衣人目光一轉,道:「你此刻還有入谷的勇氣麼?」展夢白胸膛一挺,仰天笑道:「死都不怕,還怕什麼?」笑聲末了,他已躍上了獨木橋!

只見他一步步自橋上走了過去,天風凜冽,吹得衣襟頭髮齊飛,只要稍一失足,立刻便要粉身碎骨!

黃衣人凝神而視,已不禁看出一身冷汗。

眼見他已走過大半,突地一陣狂風吹過,他腳步一滑,身子斗然倒了下來!

黃衣人驚呼一聲,頭腦一陣暈眩,那知他身子凌空一個斛鬥,手掌已搭住了橋緣,全身一縮,嗖地竄到對岸!

黃衣人暗中鬆了口氣,冷汗隨手而落,只聽展夢白在對崖招手大呼道:「前輩,在下去了!」

身子一轉,筆直竄入黑霧深處,黃衣人眼看著他身形消失,突然肩頭一聳,有如蒼鷹般斜斜飛了起來!

岩石深處,亦有兩條人影一閃,沖天飛起!

叄條人影在空中微一招手,閃電般向左面飛掠而去!

而此刻展夢白已走了一段路途!

淡淡的雲霞飄渺中,他腳步極是小心,不敢絲毫大意,走了一程,只見前面的道路已分成兩條!

其中一條,滿布著白色的晶石,甚是平坦悅目,路旁種植著兩行花草,修剪整齊,香氣襲人。

另一條黑石道路,卻曲折通向一座陰森黝暗的叢林,道路崎嶇坎珂,林中隨風吹出陣陣陰溼的臭氣!

展夢白毫不遲疑,踏上了黑石道路,穿入暗林!

入林越深,光線越是陰黯,但林稍卻透下一道天光,照著路上的黑石,襯得四下更宛如地獄!

展夢白在陰暗的路上走了許久,跟前豁然開朗!

叢林已盡,山勢漸低,一條黑石道路,筆直通達下面,道路兩旁,排列著一個個翁仲石像!

他邊走邊看,只見這些石像有的跨馬橫刀,有的衣甲俱全,俱都雕塑得栩栩如生,鬚眉宛然!

展夢白緩步而行,宛如走入了古代英雄的聚會中,只見這些石像有的向他露齒而笑,有的向他怒目而視。

突見一座石像兩手叉腰,當路而立,凸睛怒目,瞪視著道路,驟眼望去,彷佛桓侯將軍復生!

石像旁還有一具幼童之像,笑嘻嘻地仰面而視,左手斜指,右手中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前路不通,請君左轉!」白石黑字,字跡分明!展夢白微微一笑,聳身掠過了這座石像,筆直前行!只見前面竟是一道溪流,上架黑石小橋,橋上駭然寫著:「奈何橋」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