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波湧雲詭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展夢白初遊名山,情神大振,遊目四顧間,突聽松林深處,一聲佛聲朗誦,走出四位少林僧人!

其中一人合掌道:"施主但請鑑諒,敝寺……"目光一抬,但見黃衣人的面容,語聲突地一頓。

黃衣人微笑道:"還認得我麼?"

那少林僧人沉吟道:"貧僧……"

黃衣人大笑道:"十年之前,我與令師對奕十日,你一直在旁侍候茶水,那時你年紀還輕……唉,想不到十年時光,彈指間使過了!"語聲未了,這少林僧人已拜倒在地,恭聲道:"弟子淨光,一時眼拙,竟未想出前輩是誰!"另三個僧人雖不認得黃衣人,但也一齊跪倒在地!

黃衣人攙起他們,沉聲道:"我面具雖常改變,但這一襲黃衣人,卻最好認,但你卻未認出,莫非是心中有什麼令你慌亂之事麼?"淨光呆了一呆,失色道:"前輩果然神目如電。"黃衣人目光一閃,道:"莫非寺中生出變故不成?"淨光垂首道:"前輩所料不差,此刻寺中……"黃衣人目光閃動,顯見是心中也十分驚奇,不等他話說完,立刻截口道:"既是如此,還不快帶我去見令師!"淨光面色沉重,長嘆道:"前輩今日,只怕見不著他老人家了!"黃衣人身子一震,驚道:"此話怎講?"

淨光道:"前輩請隨弟子前去,一看便知!"

展夢白心中亦是大為驚異,要知少林寺雄踞武林多年,江湖中雖然屢經動亂,但少林寺卻一直安然無恙。

而今日少林寺竟然也有變故發生,他實在想不出江湖中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少林寺驚擾?

淨光躬身帶路而行,片刻間便已走入了寺中。

展夢白轉目四望,只見這少林寺千椽萬脊,也不知有多少重院落,但四下卻絕無嘈亂之聲!

寺中的弟子,人人面目上,俱是一片沉重肅穆之色,往來行走間,腳下不帶半點聲息。

在如此莊嚴的氣氛中,展夢白不由自主地也感染到幾分沉重之意,心中縱有疑團,也不敢問出口來!

穿過幾重院落,便是佛殿後院,方丈室所在之地!

只見幾個白眉長髯的僧人,在後院門前,往來行走,人人眉宇間,都呈現著一種不安之意。

展夢白心中更是驚奇,能使這些少林高僧不安之事,其情況之嚴重,必定是非同小可!

但四下卻又聽不到殺伐爭戰之聲,少林群僧神色雖沉重,眉宇間卻也沒有殺氣,手中更無兵刃。

心念一轉間,只見這些白眉僧人,目光瞥見黃衣人時,面上都忽然露出了喜色,宛如見到救星。

有幾人雙眉軒動,便待迎了上來,但卻又突地止住腳步,合十一禮,躬身後退,讓開了門戶。

黃衣人見到這些大出常理的情況,心下更是驚奇,不等淨光領路,身形一閃,當先步入後院。

展夢白微一遲疑,見到少林群僧並無攔阻之意,也隨之而入,只見院中庭院深沉,滿是古怕蒼松,青篁修竹!

回首望去,少林僧人,竟全部留在院外,沒有一人踉著進來,剎那之間,展夢白不禁覺得這後院中彷佛充滿了沉沉殺氣!

黃衣人輕車熟路,當先而行,轉過一座假山,突地十餘個身穿藍色緞長衫的漢子,垂手肅立在方丈室之前!

這些人面色亦是十分凝重,但見到黃衣人時,神情卻都為之大變,一齊躬下身去,請安行禮!

展夢白心中動念,方覺這些大漢甚是眼熟,生像是在那裡見過,黃衣人已脫口道:"你們怎地在這裡?"他語聲中也充滿了驚詫之意。

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藍衫少年,搶步迎了過來,躬身道:"在下不知前輩前來,有失遠迎!"黃衣人"哼"了一聲,冷冷道:"這裡又不是你的地方,要你遠迎什麼?當真奇怪的很!"藍衫少年陪笑道:"是極是極……"

黃衣人道:"你休要在我面前花言巧語,敷衍於我,還不快些閃開道路,讓我過去!"藍衫少年依然陪笑道:"家師有令,這三日之內,誰也不能進入方丈室一步,請前輩鑑諒!"黃衣人目光一凜,道:"你師傅也在這裡?"

藍衫少年道:"若非師傅帶領,弟子們怎敢隨意在少林寺走動,更不敢在此攔阻前輩了!"黃衣人沉吟自語道:"他來了?他來作什麼?"展夢白心念一閃,脫口道:"是藍大先生來了麼?"藍衫少年望著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這少年滿面俱是笑容,但眉宇間卻隱含鋒芒,目中更是精光畢露,擋在黃衣人身前,不讓半步!

方丈室中,靜寂如死,僅有一縷縷淡煙,自竹中散出,黃衣人皺眉道:"裡面還有別的人麼?"藍衫少年陪笑道:"弟子不太清楚!"

黃衣人袍袖一拂,道:"我進去看看!"

藍衫少年還是陪著笑道:"家師再三囑咐,這三日之內,千萬不能讓人進入方丈室一步,弟子也不知為了什麼?"黃衣人怒道:"便是你師傅也不敢攔阻於我,你……"藍衫少年躬身道:"前輩與家師乃是多年好友,前輩若是要硬闖進去,弟子也不敢攔阻,但……"他一整面容,沉聲道:"前輩闖進去後,家師若是因而生出變故,這責任弟子卻是萬萬負擔不起的。"黃衣人呆了一呆,道:"會生出什麼變故?"

藍衫少年道:"小則一時失著,大至生死之危,任何變故,都有發生的可能,是以前輩還請三思而行。"黃衣人驚道:"他倒底在裡面作什麼?情況怎會如此嚴重,難道……他已和少林掌門動上了手?"藍衫少年垂首道:"一切情事,兩日後前輩便會知道!"黃衣人沉吟半晌,在蒼松下的一方青石上坐了下來,抬目望去,方丈室中仍是淡煙繚繞,靜寂如死!

清風陣陣,松濤竹韻,四下輕鳴!

然而庭園越是清幽靜寂,氣氛便越是沉重。

庭園外不時有少林弟子,探首而入,窺探著動靜,但卻無人入園半步,更無人發出一絲聲息。

過了許久,展夢白忍不住湊首過去,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前輩究竟要作何打算?"黃衣人端坐石上,動也不動,道:"先靜觀待變!"日色斜西,夕陽映得叢林一片輝煌。

庭園外,隱隱傳來了一片梵唱之聲,莊嚴肅穆,澄心靜神,襯得輝煌的叢林,宛如西天妙境。

黃衣人坐在石上,彷佛已入定起來,那些藍衫漢子,神情卻更是緊張,眉宇間隱隱露出憂鬱之色。

突見四個十一、二歲的小沙彌,手裡提著四具食盒,自園外飛奔而入,俱是腳步輕靈,行走無聲!

其中一人,飛步走到方丈室前,將食盒在門口輕輕放了下來,另三人卻將食盒交給了藍衫少年。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多謝師兄們了!"

四個小沙彌齊地躬身為禮,轉身奔出。

藍衫少年開啟食盒,選出幾件精緻的素點,雙手奉給了黃衣人與展夢白,然後更和其餘的大漢一齊吃了起來。

展夢白手裡拿著點心,目光卻緊緊凝注著方丈室的門口,突見垂中伸出一隻瑩白的纖手,半截鮮紅的衣袖!

纖手一閃,便將食盒提了進去!

展夢白心頭一跳,附在黃衣人耳畔,低語著道:"前輩你可看到了麼?方丈室中竟有女子!"黃衣人點了點頭,嘴皮突然輕輕動了起來,彷佛在和人說話,但展夢白卻又聽不到一絲聲音。

他心念動處,暗忖道:"難道他正在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和方丈室中的人說話?"一念尚未轉完,突見方丈室垂一掀,曼步走出一條人影,頭上宮鬢高挽,一身鮮紅的衣衫,風姿絕美!

展夢白只覺跟前一花,這紅衣女子已來到黃衣人身前,展夢白這才看清,這絕美的紅衣女子,面上已多皺紋,年華早已逝去,只是風韻猶存。

藍衫大漢們見了這紅衣美婦,齊地躬下身去。

只見紅衣美婦眼波凝注著黃衣人,道:"方才以"傳音入密"之術和我說話的,可是你麼?"黃衣人微微一笑,道:"獻醜了!"

紅衣美婦含笑道:"你能將"傳音入密"之術練得遠近由心,控制如意,隔著一重門戶,猶能直送我一個人的耳朵裡,想必一定是小藍口裡所說的,他生平打得最過癮的對手了!"她雖然年華已去,但語聲美妙,笑容更是動人!

黃衣人微笑道:"看夫人這身打扮,不問可知,必定就是昔年名聞天下的"烈火夫人"了!"紅衣美婦輕輕笑道:"你猜錯了,那是我姐姐,我若是"烈火夫人",還會這麼客氣地說話麼?"黃衣人笑道:"原來是"朝陽夫人",在下眼拙了!"展夢白心頭暗驚,他再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少林寺中,看到四十年前便已名滿天下的烈火、朝陽夫人!

她兩人在武林中,風流韻事,傳流至今,與這兩位美人名字牽連到一齊的武林名俠,真是多得不可勝數!

在那些長長的名單上,最最顯赫的名字,就是"傲仙宮"的藍大先生,以及"帝王谷"的主人。

這四人關係錯綜複雜,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武林中雖也弄不清楚,但越是弄不清楚,傳言也就越多。

此刻只見朝陽夫人窈窕的身子,浸浴在多彩的夕陽裡,遠遠看來,竟仍然有二十許人的青春與風姿。

她嫣然一笑,道:"小藍在裡面與老和尚拚上命了,邀我來作公證人,你看頭痛不頭痛?"黃衣人驚道:"他怎會與天凡大師動上手的?"朝陽夫人笑道:"大半是為了你!"

黃衣人詫聲道:"為我?怎會為了我?"

朝陽夫人輕輕招了招手,道:"隨我來!"

語聲方了,那藍衫少年又已擋住了去路。

朝陽夫人面色一沉,道:"你要作什麼?"

藍衫少年躬身笑道:"家師有令,除了夫人之外,誰也不能進入方丈室,這話夫人你也聽到的。"朝陽夫人道:"我帶他進去,我負責任。"

藍衫少年道:"弟子愚魯,只知道聽從家師一人之令!"朝陽夫人變色道:"如此說來,我的話你也不聽了?"藍衫少年挺身而立,閉口不答。

展夢白心中暗暗稱讚:"這少年倒真是條漢子!"只見朝陽夫人冰冷的面容上,又緩緩泛起了一絲笑容,道:"好孩子,看起來你倒忠心的很!"藍衫少年道:"師令難違,夫人鑑諒!"

朝陽夫人道:"那麼,我只有成全你了!"左手一揚,紅袖飛起,右手已疾地點中藍衫少年前胸大穴!

她出手之快,幾乎連展夢白都未看清,只覺跟前紅影一閃,那藍衫少年已"噗"地跌了下去!

朝陽夫人仍然含笑,道:"現在我進去,不關你的事了,好生在這裡躺著,一日後穴道就會解開了!"語聲中,她伸出兩根手指,挾起黃衣人的衣袖,走向方丈室,果然無人再敢攔阻,黃衣人道:"小兄弟,你也來吧!"展夢白走了幾步,忍不住大聲道:"這位朋友一心遵從師命,夫人你又何苦下手傷他?"朝陽夫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麼人?"展夢白抗聲道:"在下展夢白!"

朝陽夫人停下了腳步,回頭凝注著他,展夢白雙目炯炯,也筆直瞪著朝陽夫人,絲毫沒有畏懼之心。

黃衣人靜靜旁觀,目光中卻帶著笑意。

朝陽夫人瞧了半晌,突地展顏一笑,道:"年青人火氣真大,倒真和小藍少年時一模一樣。"她微笑介面道:"你只覺那少年和你的脾氣一樣硬,看我制住了他,便覺得生氣,是麼?"展夢白道:"以長欺少,以強凌弱之事,在下……"朝陽夫人笑道:"誰欺負他了,我只不過是警戒警戒他,叫他以後莫要一面孔裝出忠心耿耿的樣子,肚子裡卻懷著鬼胎!"展夢白道:"不違師命,難道也算是鬼胎?"

朝陽夫人笑道:"我平生看過的男人多了,絕不會看錯的,他眸子不正,絕不是你所想像那樣的人。"展夢白道:"夫人強詞奪理,在下難以心服。"朝陽夫人笑道:"你不但火氣和小藍一樣大,崛強的性子也和他一樣,好,你們先進去,我就放了他!"黃衣人目光中笑意更是明顯,幾乎要笑出聲來。

朝陽夫人眼波一轉,道:"你笑什麼?"

黃衣人道:"我若說出來,夫人只怕要生氣的。"朝陽夫人眨了眨眼睛,道:"我絕不生氣。"

她不但風韻猶存,就連神情動作,也和少女一樣。

黃衣人笑道:"江湖傳言,夫人對藍大先生愛得極深,數十年來,有如一日,我本不相信,但今日卻信了!"朝陽夫人道:"此話怎講?"

黃衣人道:"常言道:"愛屋及烏",是以夫人看到與藍大先生脾氣相同的人,也有了好感,否則……"他微笑接道:"否則以夫人脾氣,怎會對我這小兄弟如此客氣?"朝陽夫人呆了半晌,忽然幽幽一嘆;道:"不錯,我是很喜歡他……"語聲突頓,揮手道:"你們先進去吧!"

黃衣人目光一閃,那閃動的光芒中,似乎隱藏著一些秘密,是什麼秘密?除了他自己,有誰知道?

他輕輕掀開竹,身形微閃,輕煙般掠入了方丈室。

只見一縷縷淡煙香氣,自一見紫銅香爐中娜四溢,瀰漫在這窗明几淨,微塵不染的方丈室中!

雲床上,正盤膝端坐著,巍奇磊落的藍大先生,他仍然穿著一襲藍布道袍,但面色卻異常地凝重。

盤膝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當代最負盛名的高僧,江湖中德望最隆的名俠,少林派當今掌門人天凡大師!

他兩人各自伸出右掌,掌心相抵,顯然正在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力相拚,但在兩人之間,卻又放著一盤圍棋!

殘局未竟,天凡大師左手食中二指,捻著一粒白色子,沉吟已久,還沒有放將下去!

藍大先生閃電般的眼神,也正在凝注著局,思考著下一步路,他兩道濃眉,緊緊糾結在一起!

原來這兩位一代武林高手,竟一面以內力相拚,一面還在下棋,這當真是自古未有的名家比鬥!

要知內力乃是武功之修為,棋道卻是智慧之集粹,兩件事非但絕不相關,而且還會互相牽制!

只因這兩件事俱是必需集中心力,方能制勝,微一分心,內力便散,一步失著,也是滿盤皆輸!

但是他兩人此刻竟能心分二用!既不能因下棋分心,而使內力渙散,也不能因內力專注,而下錯棋著。

黃衣人一步掠入,不禁立刻怔在當地,跟在他身後的展夢白,見了這場別開生面的武功、智慧大搏鬥,更是目定口呆,動彈不得!

只因他兩人得知此番的比鬥,不但已是武功、智慧的最最高峰,而且不能有絲毫差錯!

只聞一陣幽香飄來,朝陽夫人也閃身而入。

但藍大先生與天凡大師,都已到了忘情忘我之境,室中多了一人,少了一人,他們竟絲毫沒有覺察,可見他們早已使出了自己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分智慧,正是孤注一擲,生死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