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白露,在蘇淺雪身側散開,她嫣然一笑,輕喚道:"表姊……"蕭三夫人冷冷道:"誰是你的表姊?"
蘇淺雪輕輕一嘆,垂下頭去,道:"十多年了,表姊你還在誤會我麼?"蕭三夫人冷笑一聲,道:"我誤會你?"
突地轉過身去,將手中的壯漢及金笛砰地拋在方巨木身旁,她似是怒氣無處發,這一拋拋得極重,只聽兩聲驚呼,原來她竟藉著這一擲解開了方巨木的穴道。
方巨木滿面驚駭,道:"夫人……"
蕭三夫人冷冷道:"你以笛聲騙開了我,以為乘機殺了他我就會回來了,是不是?"方巨木全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他自盼此刻必無生路,面色蒼白如死,那知蕭三夫人冷冷道:"你一齣谷來,就被人點了穴道,連我的臉都被你去盡了。"方巨木一聽話中已有了生機,心頭一動,垂首道:"小人知錯,但那位蘇夫人,武功實在太高!"蕭三夫人低叱道:"丟人的奴才,還不快滾,念在你還算知錯,要不騙了我你還想有命麼?"她語聲微頓,冷冷道:"有些人騙了我,還不知道,還要再騙我……"她霍然轉身,目注蘇淺雪:"你說是麼?"
蘇淺雪悽然一笑,道:"自從那天表姊你不由分說,就含恨而走,我始終一直在暗地裡跟著你,直到十八年前的七月初七那天,表姊你在華山上突然失蹤,我著急的要死,後來才知道表姊你已到了……"蕭三夫人面色微變,截口道:"你一直暗地跟著我?……太湖畔、陰山麓、兩河道上,幾次出手救我的人,都是你?"蘇淺雪眼微合,輕輕點了點頭,蕭三夫人都突地連聲冷笑起來:"你幾次出手救我,為的只不過是良心有愧,又怕我死了之後別人疑心是你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她言語和笑聲是那樣尖刻而想毒,展夢白心頭一動,突然想起她在杭州城郊墳頭所說的話來:"這兩人自知隱私露,那裡還敢害人,甚至有別人要去害那姓李的,他兩人都要拚命保護……"當時他只覺這理論太過偏激,但也不無道理,此刻他才知道原來她是有感而發,但他卻難以相信如此純美的蘇淺雪真的會做出這樣卑鄙的事。
只見蘇淺雪幽幽一嘆,兩粒淚珠,奪眶而出,蕭三夫人仰首望天,看也不看她一眼,緩緩道:"我自幼將你看成我的妹妹,卻想不到你竟是個人面獸心的女子,若不是你,我……我……"一言未竟,她又已劇烈喘息起來。
蘇淺雪以手蒙面,哀呼一聲,道:"表姊,你真的不相信我?"蕭三夫人冷笑道:"我只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事,我只知道將近二十年來,我日日夜夜沒有一時一刻忘記你,今日我看著你,我就絕不能留著你再在世上害人,只有我知道你那甜甜的笑臉比毒蛇還毒。"蘇淺雪身軀一震,顫聲道:"表姊,你……你要殺……我?……"蕭三夫人道:"不錯!"
身形一滑,素手微抬,五指尖尖,直拂蘇淺雲的面頰,這如花嬌靨,若是被她這有如春蔥般的手指惹上一點,不但立時便要血洗滿面,而且容貌也要從此被毀。
展夢白眼一垂,不敢再看,倘雖然不知道此事中的究竟,欲知道這其中必定隱藏著一幕人間慘劇。
蘇淺雪嬌軀一轉,避開此招,口中輕輕道:"表姊,你的氣喘越來越劇,怎麼能和人交手?"蕭三夫人一言不發,連攻三招,她招招式式,發出時看來俱都是那麼柔和而美妙,就彷佛明燭前,華堂上的輕歌漫舞,但出手後便可看出,這柔和而美妙的招式中,含蘊的內力是那麼深厚,攻擊的部位是那麼辛辣,而其中竟又似隱藏著無窮無盡的後勁,隨時都能變化,隨時都能攻向你意料不到之處!
蘇淺雪身形一倒,笑道:"表姊,這些年來,你武功果然大有進境了!"突然腳步一滑,向測滑出七尺,蕭三夫人面寒如水,拂袖而上,只見一白一黑兩條人影,在濃霧中有如落葉般飄來飄去,但蘇淺雪卻始終沒有還手攻出一招。
展夢白雖然自幼習武,雖然終日與武林豪士相處,但幾曾見到這般靈妙的身法,眼一張,便不覺看得呆了,再也不願閉起眼睛。
突見蕭三夫人身形一頓,道:"你怎地不還手?"蘇淺雪道:"我怎麼能還手?"
蕭三夫人冷冷道:"你縱不回手,我也要殺了你!"蘇淺雪長聲一嘆,道:"你要殺我,我也不願回手!"蕭三夫人的心,似乎比鐵石還硬,面上絲毫不動聲色,蘇淺雪道:"只望你能給我一天的時間,讓我去做一件事,然後我會再來找你!"蕭三夫人冷冷一笑,蘇淺雪又道:"你不用擔心我會逃走,我若不想見你,方才我會來麼?"蕭三夫人默然半響,緩緩道:"十九年都過了,還在乎一天麼?"蘇淺雪悽然一笑,轉過身去,卻又回首道:"你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冷,山下有一間小小的客棧,倒還乾淨,最多明天早上,我就來了!"她以目光向展夢白招呼一下,純白的人影,便消失在乳白色的霧中。
蕭三夫人回身轉向展夢白,道:"我們還是下山去。"展夢白見了蘇淺雪淒涼的笑容,聽了蘇淺雪柔弱的言語,只覺這蕭三夫人心腸太過冷酷,冷冷道:"夫人的好意,晚輩心領了,晚輩還是孤身去闖一闖,無論……"話聲未了,突見蕭三夫人面色蒼白,道:"你……你要走……"身軀一搖,蹼地跌到地上,卻伸手一把抓住展夢白的手腕,她纖細的手指,有如五道鋼箍,展夢白腕間一陣劇痛,痛澈心俯。
他反腕一奪,大聲道:"不錯,我要走了,我雖然武功不高,但卻還有一分人心,不願和沒有人心的人走在一路!"他腕間雖然越來越痛,但胸膛卻挺得更直,蕭三夫人緩緩道:"你知道什麼?"手掌一鬆,目中竟流下了淚珠。
展夢白只作未聞未見,掉頭就走,但走了兩步,卻不禁停下腳步,他身後的飲泣聲,像是一條無形的長素,縛住了他的腳,他猝然回身,扶起蕭三夫人枯瘦的手臂,大步走下被晨霧瀰漫的山峰。
一路他一言不發,也不回首,卻只覺蕭三夫人的身軀越來越重,喘息越來越急,到了山下,蕭三夫人竟已不能舉步,展夢白大是慌亂,好在不遠處果然有一間客棧,他輕托起蕭三夫人的身子,大步衝了進去,倘若是先在門口問上兩句,那店夥必定不會讓一個氣息奄奄的病人住入店裡。
但是他面色鐵青,嘴唇緊閉,再加以身上的孝服,更顯得莊肅陰森,那店夥竟然不敢阻攔,口中也說不出"已客滿了"這四個字,無可奈何地將他帶入一間向陰的房間裡,留下茶水,立刻就走。
這房間雖然甚是寬大,但背後即是山峰,終年不見陽光,既陰黯,又潮溼,茶水又是苦的,展夢白卻也顧不了許多,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壺茶,大聲喚道:"店家,你們這裡可尋得著醫生麼?"外面還未答話,只聽蕭三夫人已自輕嘆道:"不用尋醫生了,我這病,已病了三十年,什麼醫生都治不好了。"展夢白乾咳兩聲,坐到椅上,他此刻心裡當真比這裡的茶還苦,蕭三夫人輕輕一笑,道:"你不用怕,我不會死的,這些年來,我不斷和這病爭戰著,雖然沒有戰勝,但也沒有戰敗,若不是我一心要復仇,病中還要苦練武功,只怕此刻我的病早已好了。"她喘息雨聲,闔起眼睛,緩緩道:"你只管放心,讓我好好歇息一陣。"她靜靜地躺在床上,似已漸漸睡著。
展夢白不知這冷酷的女子,為何對自己說話時如此真誠,有許多不該對一個陌生人說的話,她卻都說了出來!
他呆呆地愣了半響,悄悄掩起門,走出屋外,陽光竟已被陰霾所掩,涼風吹得簷下的蛛絲來回搖幌,幾疊磚石,零亂地堆在院子裡的荒草上,旁邊還有兩間房子,也是陰黯沉沉,他往來蹀踱在屋簷下,想起自己的遭遇,腳步不禁十分沉重。
旁邊的屋子裡,住的似乎也是個病人,不時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呻吟,他走出院子,胡亂吃了些東西,枯坐了許久,喝了會悶酒,見到別人一張張笑臉,他心裡越發蕭索,踱回院中,已近黃昏,蕭三夫人仍在沉睡,一股難言的寂寞,使得他不願回到自己的房裡,又不能不回到自己的房裡。
那知就在他這微一遲疑之間,旁邊的房子裡,突地響起一聲厲叱,一聲慘呼,接著"砰"地一聲,窗框四散,一條人影自窗中直飛出來,跌到地上,連滾兩滾,登時噴出了一口鮮血。
展夢白大驚之下,一步趕了過去,只見此人一身慘碧的衣衫,面色亦如衣衫一樣慘碧,年紀都還甚輕,抬目望了展夢白一眼,身形絲毫不停,雙手撐地,刷地自院牆上掠了出去,神色間滿是驚惶,展夢白徵了一怔,只聽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怒喝道:"孽種……你跑到那裡去?"展夢白回身望去,朦朧的夜色中,只見一個髮髻零亂的老人手扶桌子,斜倚在床畔,目光閃閃,有如負傷的老虎。
他怒喝一聲,便又倒在床上,雙掌一緊,木桌竟被他捏得粉碎。
展夢白抬目望處,只見他雙腿竟已齊根斷去,包布未解,血跡殷然,顯見還是新傷未久。
他心頭又自一陣側然,只見那碧衣的少年又自牆外探入頭來,大喝道:"老不死,你追得到少爺麼?嘿嘿,你中了"情人箭",還能活得長麼?倒不如先把你那命根子送給少爺我,我還可以替你安排下後事,否則你死了真是連個收的人都沒有,首說不定要狗!"他話說得又快又響,展夢白微一皺眉,心中大是不忍,那知那老人突地大喝一聲,手腕一揚,一道銀光,被窗而出,直擊那牆頭的少年,那少年忙一縮頭,銀光便自他頭上呼嘯而過,去勢仍急,竟又飛出數丈,奪地一聲,釘在遠處一株柳樹上,卻是一柄匕首。
展夢白暗中一駭,這斷腿老人的手力竟是如此強勁,便是以機簧射出的弩箭,也無這般力道。
碧衣少年又自探出頭來,冷笑道:"你擊得中我麼?……"突見那老人手掌一按床沿,嗖地穿窗而出,碧衣少年面色大變,再也不敢說話,惶然掠走,斷腿老人掠到院中,真力便已不濟,身軀一震,跌了下來,口中仍不住罵道:"畜牲,你逃……你逃……"雙掌在地上亂抓,堅硬的泥地,竟被他抓了一個大洞,泥土四散飛激,他鬚髮皆張,雖已怒極,卻掠不出牆去。
展夢白輕咳一聲道:"老丈……"斷腿老人霍然抬頭,目中血絲滿布,神情可怕已極,但卻也可憐已極。
展夢白暗歎一聲,走前一步,道:"老丈還是回房歇息,可要在下扶你?"斷腿老人大喝道:"你是什麼人,走,快走!不要走近我。"他雙手撐地,宛如負傷猛虎。
展夢白嘆息一聲,道:"在下實是好意,絕無傷及老丈之心。"斷腿老人突地狂笑一聲,道:"好意……哼哼,你無非也是像那畜牲一樣,看中了老夫的東西,你以為騙得過老夫麼?你若是再走前一步,老夫雖然雙退已殘,卻一樣可以收拾你!"展夢白劍眉一軒,怒道:"我不過看你年老殘廢,才動了側隱之心……"他怒極之下,仍覺自己言語太過尖銳,語聲突頓,轉身而行。
斷腿老人撲地坐在地上,以拳擊地,大喝道:"誰要你動側隱之心,滾,快滾!"他顫抖的語聲中,充滿了悲哀與憤怒,直到展夢白走進了房門,他發亮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了兩滴淚珠。
他俯首望著自己的斷腿,心胸間像是被撕裂般的痛苦,雙手交替,爬到門口,忽然大喝道:"少年人,你回來!"展夢白知道蕭三夫人必已驚醒,走入房裡,蕭三夫人卻仍睡在床上,喘息著道:"什麼人?什麼人?"聽到這一聲大喝,又自問道:"是誰在喚你?"展夢白道:"一個殘廢老人!"
他方待說出事情的始未,只見蕭三夫人眼半張,目光無袖,似乎甚是疲倦,輕輕道:
"你出去看看他,我還要睡一會。"
她似是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展夢白自也不再介面往下說,沉吟半響,走到那斷腿老人的門口,心裡雖然憤怒,但見了這老人的神情,卻又覺甚為不忍,嘆息一聲,緩緩道:"老丈可是喚我?"斷腿老人已爬到床上,目光灼灼,同展夢白不住打量,忽然招手道:"過來!"他此刻怒氣彷佛已息,神色間竟另有一種莊嚴之處。
展夢白走進屋裡,只見桌上零亂地放著幾個藥罐,床頭上有一個黃布包裹,也不知包著什麼?
斷腿老人道:"你也學武?"
展夢白點了點頭,斷腿老人道:"你認得我麼?"展夢白搖了搖頭,斷腿老人目光一亮,道:"你既習武,又著孝服,必定有親人為仇家所害,你可願我傳授你幾招驚人的武功,為親人復仇?"展夢白默然不語,只見斷腿老人手掌一團,突地向外一揮,這一招雖然平平淡淡,但看在展夢白眼裡,卻使他暗暗心驚,只因這老人出手時明明在下,卻又忽然在上,出手時明明在左,卻又忽然在右,一招出手,意在掌先,平平淡淡的一招裡,卻隱含玄機,妙到顛毫。
斷腿老人見了他面上的神色,微微一笑,道:"你若能立刻將我送到杭州城去,我便傳你三招武功,無論你仇人是誰,憑著這三招武功,你便可復仇。"展夢白道:"在下可為老丈僱輛大車,一直將老丈送到杭州。"斷腿老人道:"若是僱車,我自己不會僱麼?我要你將我背在身上,若是有仇敵攔路,我雙腿雖失,但憑著掌力,仍可將之擊退,絕不會傷著你的,你若能如此將我送到杭州,老夫不但……"展夢白截口道:"在下無暇。"
斷腿老人面色一變,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老夫一生從未求人,今日……"展夢白雙眉一揚,亦自怨道:"我不管你一生有未求人,但我房中方有病人,我怎能拋下她將你送到杭州?"他語聲頓處,忽又長嘆一聲,道:"何況我今生今世,再也不願踏入那秦瘦翁門中一步!"斷腿老人變色道:"你怎地知道老夫要去尋那秦瘦翁?"展夢白道:"你中了情人箭,雖已將中箭的雙腿鋸去,是以能活到現在,但餘毒仍未除,自然是要去找那秦瘦翁了!"提起秦瘦翁,他眉宇間不禁露出憤怒之色。
那知斷腿老人突地狂笑道:"你雖然聰明,卻猜錯了!"展夢白一怔,只見他仰面望天,神情蒼涼悲憤,一字一字地緩緩介面道:"老夫縱橫一生,早已活得夠了,此刻已成殘廢,難道還會去求一個俗老頭子來救命麼?"展夢白具他將秦瘦翁稱為"俗老頭子",心裡不覺大是同意,恨聲道:"此人不但庸俗,而且又兇又狡,我若也中了"情人箭",寧願當時死去,也不願她的手指沾著我的衣服!"他性情直而剛烈,心中情感,無不形諸於外,那斷腿老人平生行事,亦是直而剛烈,寧折毋曲,方才具他雖然心羨絕技,但也不肯放下病人,跟隨自己。心裡已是大為稱讚,此刻見了他這般神色,詞色更是和緩,道:"老夫要去杭州,只是為了要見一人,你房中那病人是誰,若是病不甚重,也不爭這一日兩日,你不如先送我到杭州城去,再來看他。"展夢白長嘆一聲,道:"屋中那病人與晚輩其實也是萍水之交,但是她此刻病已不治,只怕……"心中一陣難受,不忍再說下去。
斷腿老人道:"病已不治,唉……,老夫又何嘗不是如此,但我若不將後事交託,又怎能放心一死。"他"唉"地長嘆一聲之後,語聲便越來越輕,已變成了自言自語,面上神色,也更是淒涼。
展夢白忽然介面道:"在下此刻雖不能為老丈盡力,但在下世居杭州,老丈你要尋的人,在下說不定也認得的。"斷腿老人道:"老夫一生無親無故,與此人實也只有一面之識,但臨死前卻只有見此人一面,才能放心得下。"展夢白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
斷腿老人緩緩道:"人便是那"仁義四俠"之首,展化雨。"展夢白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道:"你要尋他作什麼?"斷腿老人嘆道:"我要告訴他那"情人箭"之毒,要他尋出此箭的根苗,為武林除去此害,我要將一絕藝傳授給他,要他再為我尋一弟子,唉,此人武功雖不甚高,卻是條烈性的男兒,仁義的俠士,放眼天下,除了他之外,又有誰能使老夫瞑目而死,唉,莽莽武林中,好人如此之少!"他話未說完,展夢白已是熱淚盈眶,"噗"地坐在椅上,緩緩道:"只怕老丈你再也……再也見不著他了。"斷腿老人雙目一張,大喝道:"你……你說什麼?"展夢白垂淚道:"家父已在三日之前,身中"情人箭"而逝,再也見不著前輩你的面了。"斷腿老人道:"他……他……你……你竟是展化雨之子,他竟也中了"情人箭"……蒼天呀蒼天!……你……"他全身一震,語音倏頓,突地回肘一拳,擊在心脈旁一寸之處,淡黃的面容,突地變得死一般的蒼白,目中也已失去神光。
展夢白抬眼望去,大駭道:"前輩……"
那知斷腿老人手掌不停,竟在他自己心脈左近,連擊七拳,口中大聲道:"你叫什麼名字?"展夢白自他紳情突變,心中又驚又奇,隨口說了自己的名字。
斷腿老人喘息幾聲,神情稍定,道:"展夢白……快跪下來!"展夢白徵了一怔,皺眉不語,斷腿老人怒道;"快跪下來,老夫的話,你難道沒有聽到麼?"神情激怒,似是十分著急。
展夢白道:"在下一生不慣向人屈膝,前輩無端教晚輩跪下,請恕晚輩不能從命!"他對這老人已大有好感,是以語聲十分緩和。
斷腿老人怒目而視,展夢白目光也不閃避,兩人對視半晌,斷腿老人沉聲一嘆,道:
"方才我心神一陣激動,護住心脈的真力稍懈,餘毒便已攻心,我雖拼盡餘力將毒性震散,但也不過只能勉強再活一個時辰,等到毒性再聚,便是大羅金仙地無法可救!"展夢白麵色黯然道:"前輩既與先父神交,晚輩愧不能為前輩解毒,但理應為前輩料理後事,叩送前輩歸天……"他一面說話,一面便待跪下,那知斷腿老人突又一陣怒喝,厲聲道:"誰要你為我料理後事,人死之後,一了百了,便是我的骨真的被狗吃了,也不用你管。"展夢白不禁又自一怔。
只聽斷腿老人介面道:"老夫要你跪下,只因老夫要在短短一個時辰之中,將你收為門下,傳給你我門中的武功與信物,然後老夫才能放心一死,你卻不知好歹,還在這裡虛耗時間。"展夢白倒退一步,道:"前輩初次見著在下,怎知在下是否能擔得起如此重任……"斷腿老人怒喝道:"住口,老夫看中了你,便是你了,否則你便是跪著求我,我也不會看你一眼!"他反手一把抓起了那黃布包裹,道:"跪下,快跪下!"展夢白胸膛一挺,道:"前輩雖看中了我,但在下卻不能如此糊里糊塗拜在別人門下。"斷腿老人怔了一怔,忽然放聲大笑道:"好,好,有志氣,我秦無篆總算老眼不花,看中了你!"右腕一揚,自那黃布包裹中,抽出一隻旗幟,隨手一抖,旗面撤開,枝是玄鐵研製,形狀彷佛甚拙,旗面竟是一方白布,既無圖畫,亦無字跡。
但如此一面平凡的旗幟,卻使得展夢白全身一震,駭然道:"白布魔旗……"斷腿老人道:"不錯,老夫正是"白布旗"秦無篆,我"布旗門"世代單傳,你拜在市旗門也不至屈辱了你。"這殘廢的垂死老人,在說出自己名字時,面上突地泛出了輝煌的光彩。
展夢白喃喃道:"嘯而飛風白布旗……"
他再也未曾想到,這斷腿老人竟是數十年來,一直威震武林的"七大名人"中,位居第五的"號令群豪,白布之旗",他深知這老人的往日雄風豪跡,想到他方才困頓地上的悽慘情狀,心頭不禁一陣側然,長嘆道:"前輩,你怎地也會中了"情人箭"的?"秦無篆面色又復沉重,道:"那暗器發射之急,毒性之劇,已是武林中千百年來僅見,但它最神秘之處,卻在於它與"死神帖"之間的關連,此兩物相配相合,竟似有一種懾人心神之魔力,是以若要防避此箭,不在於發射之時,而應在接帖之際,若等箭發,便已遲了,以找閱歷輕功,一見"情人箭"發出,便縱身而躍,而仍不免被此箭射在腿上……"他長嘆一聲,接道:"而我之經功,在今日武林中已極少有人能以匹敵,只可惜我已活不長了,無法再探出此箭的魔力何在,這一點我以生命換來的經驗,你卻必須切切記在心裡。"展夢白肅然道:"晚輩不但永遠切記在心,而且實深感激。"秦無篆道:"你既已拜在"布旗門"下,我自應……"展夢白突地截口道:"前輩厚愛,晚輩更是感激,但前輩卻要恕我不能拜在布旗門下i"秦無篆眉頭一揚,雙目齊張,道:"什……什麼?"展夢白垂首道:"前輩雖然武功絕世,但亦不免身中"情人箭",晚輩縱能學得前輩所有武功,唉……,也是一樣無力避開"情人箭",如此怎能報得先父不共之血海深仇,晚輩直言,望前輩見諒!"秦無篆面上陣青陣白,亦不知是愁是怒,過了半晌,悽然一笑,望著面前的包裹與布旗,緩緩道:"想不到江湖中總算有一人,不願拜在"布旗門"下,延綿百餘年,傳了十數代的"布旗門",難道要至此而絕麼?"展夢白心中大是難受,這赫赫一世的英雄人物,此刻竟露出瞭如此淒涼神色,其心中可以想見是何等的肅索,悲楚,沉重!
冷風穿窗,突聽一聲冷笑,隨風而來,秦無篆厲叱一聲:"什麼人?"窗外冷冷笑道:"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不公平之事,實令老夫難解!"語聲自遠而近,緩緩而來,破碎的視窗,赫然出現了兩條人影。
夜色之中,只見這兩人一老一少,老的枯瘦矮小,銳目削腮,一手捻著頷下山羊般的短鬚,不住冷笑,小的卻是那方才越橋而去的碧衣少年。
秦無篆面色一變,大怒道:"方辛方一竹!方逸方竹靈!你父子兩人,居然還敢再來見我!"這枯瘦老人竟是昔年縱橫一時的獨行劇盜"絕戶"方一竹,此人手辣心狠,富宅大院,只要被他看中,一定搶得片草不留,是以人稱"絕戶",千餘年前此人突地消聲匿跡,不想此刻竟在這裡重現,展夢白心頭一凜,只聽他冷冷道:"武林中學武之人,有誰不想拜在"布旗門"下,你卻偏偏選中了這少年,而人家卻偏偏不願,若有別人見到,豈非反似你在求他。"秦無篆面色森寒,顯已怒極,厲聲道:"你……你竟敢如此說話!"要知他毒已攻心,一動便要喪命,否則以此老生性,早已撲上前去。
方辛仰天冷笑道:"犬子見你雙腿盡失,將你一路護送至此,遞茶倒水,侍奉藥湯無微不至,你不但不肯將衣缽傳他,而且將他一掌震傷,這非但太不公平,簡直是恩將仇報!"秦無篆怒道:"你這孽子雖然心術不正,資質不差,但老夫念在他一路護送,本也有心傳他武功,那知他見老夫仍然未死,竟想乘著老夫熟睡之際,毒手暗算,這般心術,擊他不死老夫已覺遺憾萬分。"碧衣少年方逸冷笑一聲,道:"你此刻不妨再來擊我一掌!"方辛介面道:"往事不提,我勸你此刻還是將布旗秘岌一起獻出,老夫還可念在這一份交情上,好好埋葬於你,否則你此刻毒已攻心,只要老夫微一抬手,你便要死無葬身之處了!"反手一掌,切在窗臺上,窗臺泥木,立刻飛激四散,桌上的杯罐,也被震的跌在地上。
秦無篆面色煞白,道:"老夫寧可……寧可滅絕此門,也不傳給你這孽子。"怒極之下,語聲已不禁顫抖。
方辛冷笑一聲,突地伸手一按窗臺,飄然涼了進來,冷冷道:"你拿不拿來?"每說一字,腳步移動一步,步步走向床前。
展夢白再地無法忍耐,橫身一步,擋在他面前,大喝道:"出去!"方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姓秦的,你此刻只要稍一妄動真氣,便是死路一條……"突地劈手一掌,直擊展夢白前胸!手掌枯瘦,色如黑醋,不問可知,掌力定必絕毒!
展夢白胸膛一側,腳下才退半步,兜底一拳擊出,方辛冷冷道:"好個不知死活的蠢才!"手掌一沉,急切展夢白手掌,招式變化,快如閃電,展夢白大喝一聲,全然不顧自己手腕,左拳斜擊而出,擊向方辛右面太陽穴上。
"絕戶"方辛驀地一驚,連退三步,他實未想到這少年一招未過,便已施出如此不要命的招式,微一定神,冷笑道:"你既與他無關,為他賣命作什?哼哼,這樣不要命的蠢才,老夫還未見過!"展夢白大聲道:"今日就要你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