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巔晨霧濃如煙

情人箭 古龍 第1頁,共2頁

黑衣女子目光一凜,冷冷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到了杭州?"方巨木陪笑道:"這只是小人們的猜想……"

語聲方完,黑衣女子突地反手一個耳光,擊在他臉上,厲聲道:"猜想,我的行動,要你們胡亂猜想麼?"方巨木嘴角已自淌出鮮血,但仍然滿面含笑,垂手而立,連嘴角的鮮血,都不敢伸手去擦一下。

黑衣女子厲聲又道:"你還笑!笑什麼?"順手又是一個耳光,打的方巨木兩邊嘴角,俱都流下了鮮血。

展夢白心中大奇,他再地想不到這方巨木如此氣度、如此武功,卻為何要忍受如此屈辱?

他地想不到這黑衣女子,脾氣為何變的如此躁烈,只見方巨木果然斂去笑容,但神色卻十分恭敬,垂首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奉主公之命,前來迎接夫人,夫人身體不好,若是勞頓過度……"黑衣女子冷笑一聲,道:"若是勞頓過度又怎樣,會死麼?哼哼,我就是死了,也不要姓蕭的操心。"展夢白越聽越奇,方巨木如此人物,居然還有"主公",此人又是何等人物?江湖中似乎沒有姓蕭的奇俠呀!

這姓蕭的"主公"既是這黑衣女子的丈夫,為何她又要如此說話?為什麼她要當著自己一個外人之面如此發怒?

只聽力巨木沉聲道:"夫人縱是與主公誤會,回到谷中,主公自己向夫人解說,夫人又何苦當著一個外人……"黑衣女子"蕭三夫人"眼波變為利劍,厲聲道:"我的事你居然也敢管了。"只聽"劈劈拍拍"一串聲音,她手掌連揚,竟又在方巨木面上打了七個耳光,方巨木非但不敢回手,連閃避都不敢閃避一下。

展夢白心中大是不忍,忍不住輕輕勸道:"蕭夫人……""蕭三夫人"目光電也似的望向他,厲聲道:"誰叫你喚我蕭夫人?"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道:"我不喚你蕭夫人喚你什麼?"口中卻沉聲道:"夫人的家事,在下實不便過耳……""蕭三夫人"瞪目道:"誰的家事?什麼家事?"突地揮手一掌,拍在展夢白的面頰上。

展夢白身軀一震,雙拳緊握,只見他雙目中燃燒起烈火一般的憤怒,凝注著這美麗但卻蒼老,溫柔而又暴躁的婦人,良久,憐憫之情便像一片水霧,將他目中的憤怒之火緩緩熄滅。

他牙關一咬,霍然轉身,一言不發地掉首而去,這婦人頭上的白髮,面上的皺紋,目中的情感,在他心中留下的憐憫,遠比那一掌在他面上留下的憤怒深遽。他忍下了憤怒,留下了憐憫……

"蕭三夫人"似在暗中嘆息了一聲,輕喝道:"回來!"展夢白只作未聞,腳步更大,突覺眼前人影一花,那方巨木竟已擋在他面前,沉聲道:

"夫人叫你回去,你沒有聽到麼?"

展夢白本是助他,此刻見他竟來阻攔自己,心中又是生氣,又覺奇怪,也不願與他多話,冷哼一聲,揮手道:"閃開!"腳步動處,便待自他身側擦過。

那知方巨木雙臂一張,突地厲喝道:"回去!"展夢自大怒舉手一掌,拍向他前胸,低喝道:"你閃不閃開?"他不願傷及此人,掌上只用了三分真力。

方巨木胸膛一縮,雙臂迴圈,左拳右掌,夾擊而來,左打下頷,右切肩脾,一招兩式,用的竟然十分辛辣。

展夢白怒喝道:"不知好歹的東西!"甩肩撒掌,避開此掌。

只聽力巨木沉聲道:"你走回去,我便不來難為你。"展夢白怒道:"不回去又怎地?"側身進步,呼地攻出兩拳,左拳在先右拳在後,方巨木方待格開他左拳,那知他右拳後發卻已先至,正是神拳中一招佳作"盤弓怒箭",拳風激湯,十分猛烈。

方巨木大喝一聲:"好拳法!"也不抹嘴角血跡,便已展開身手,與展夢白交起手來。

他拳法走的亦是威猛一路,只見他招式凝重,功力沉厚,腳下不動半步,魁偉的身形,有如山停嶽峙,每擊一拳,盡心全力全意,掌法雖是大開大闔,但掌式中全無半點破綻。

展夢白與人交手經驗甚少,功力亦不及此人深厚,但是他此刻滿心憤怒,這憤怒的力量,更加重了他剛猛拳法的威力,一時之間,竟以已佔在上風,再加以他那絕頂的聰慧在交手時偶創的佳作,吏使得方巨木招架吃力。

"蕭三夫人"袖手旁觀,目中忽然流露出喜悅的光采,這正如一個嚴師在看著她的弟子,書法雖拙劣,但筆勢氣勢之間,卻蘊藏著極高的天賦,稍加琢磨,不難卓然而成大家。

三十招一過,方巨木雙掌齊下,掌到中途,忽然一變,換了個部位,擊向展夢白脅下,這一招變勢之快,部位之準,與他先前的掌法,竟是大不相同,展夢白一驚側身,先機盡失,方巨木連攻三掌,忽又使出與方才同樣的一招,展夢白明知他這一招攻來的部位,卻硬是無法變招應付。

他只得運返三步,心頭暗暗吃驚,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招式,乃巨木精神大長,冷冷道:"你還是走回去的好。"展夢白一言不發,定下心神,只見方巨木又自強攻三招,展夢白算定他必然又將以一招怪招擊來,但驟然間仍是想不出應付之策。

只聽蕭三夫人突地輕輕道:"踏左足,曲右足,雙拳齊出,攻他雙肩骨下三寸之處!"展夢白不由自主地"踏左足,曲右足",雙拳方待攻出,但眼見對方的雙肩骨下,全被掌勢封鎖,自己一拳攻去,豈非自投羅網。

他掌勢不禁微一遲疑,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方巨木掌勢一變,雙肩骨下,果然空門大張,他暗歎一聲,雙拳再出,卻已不及,對方已在他這微一遲疑之間,將他拳路封住,掌緣橫掃,直擊他脅下。

他撤招不及,後退亦不及,雙臂一振,直擊過去,又是一招與敵同歸於盡的招式,若非性情激烈,寧折毋屈之人,怎會時常使出這種招式?

剎那間他只覺一陣勁風自身側掃過,方巨木突地大喝一聲,連退三步,血漬才乾的嘴角,又自流下了鮮血。

蕭夫人已輕輕掠到展夢白麵前,看也不看方巨木一眼,緩緩道:"你方才若是聽我的話,根本不用我出手,方巨木肩骨縱然不斷,也要受傷了。"方巨木原本是為她效命,而她此刻反而站在展夢白這一邊,一時之間,展夢白不覺更是驚奇,只覺這"蕭三夫人"與方巨木的行事,當真俱都不可理喻,他們與人相處,究竟為友為敵,讓人全然摸不著頭腦。

只見方巨木雙臂下垂,木立當地,面上隱有怒容,但卻極力隱藏,雙睛緩緩移向展夢白,凝注半響,目光突地一亮,脫口道:"這位公子,莫非就是……就是展化雨的少爺麼?"展夢白劍眉一軒,這方巨木對他爹爹名銜,如此不敬,對他卻口口聲聲稱為公子,不敢稍為無禮,他又是驚奇,又是憤怒。

蕭三夫人霍然轉身,冷冷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方巨木滿是鮮血的嘴角,又露出一絲笑容,垂首道:"主公令小人們,前來迎接夫人回去,夫人若不回去,小人們如何回去覆命?"她的語聲微頓,目光一抬,介面道:"但夫人此刻既與展公子在一起,想來還要盤桓些時,而小人們回去,也有了交待。"蕭三夫人冷"哼"一聲,方巨木不敢抬頭,介面又道:"谷中上上下下,俱在懸念著夫人,但望夫人留意貴體,早日回谷,小人們不敢再多打擾了。"他一面說話,一面又自跪了下去,恭恭敬散地叩了個頭,蕭三夫人目光空洞地凝注著遠方,胸膛不住起伏,心裡彷佛甚是激動。

方巨木倒退幾步,垂首轉過頭去,向另四個錦衣大漢微一招手,突聽蕭三夫人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回來!"這兩字地似乎考慮許久,方自說出,方巨木垂首轉身,躬身道:"夫人還有什麼吩咐麼?"蕭三夫人面上忽然露出淒涼之色,月光下只見她眼角的皺紋,彷佛又加深了許多,"你回去……"她緩緩嘆道:"回覆主公,就說我不回去了。"方巨木身軀大震,駭然道:"不回去了?"

蕭三夫人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仍然凝注遠方,道:"這十餘年來,承他一直對我很好,我臨行之際,竟未能向他辭行,心裡頭實在也覺得抱歉的很。"她語聲間,已帶著些顫抖,顯見心緒十分激動。

方巨木滿面駭然,木立當地,彷佛一個被巨雷嚇呆了的童子。

蕭三夫人輕嘆道:"你再告訴他,外面江湖險惡,武林近來,屢生鉅變,他還是不要出谷的好。"方巨木吶吶道:"但……但……"

蕭三夫人突地面色一沉,厲聲道:"這就是我全部要說的話,你可聽清楚了麼?"方巨木道:"小人……聽……聽得很清楚,但夫人你……"蕭三夫人目光一凜,叱道:"聽清楚了,還不快走!"方巨木呆了半響,突地躬身一禮,轉身飛奔而去,他似在全力狂奔,竟把那四個錦衣大漢都遠遠拋在身後,霎眼間便沒入黑暗中。

蕭三夫人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枯瘦的身軀,有如釘子般釘在地上,展夢白卻是滿心驚疑,暗忖道:"那姓方的方才說她與我在一齊,便該多盤桓些時,難道她與我又有什麼關係麼?""她與我素昧平生,為何對我的態度竟是如此奇怪……"思忖之間,突見蕭三夫人的身軀竟開始在風中顫抖了起來,他一驚之下,沉聲道:"夫人怎地了?"話聲未了,蕭三夫人伶叮的身子,已有如落葉般倒在地上。

展夢白駭然俯下身去,月光下只見她蒼白的面容,彷佛起了一陣紅暈,胸膛急促而劇烈地喘息著,像是有一隻惡魔的無形魔掌,已扼住了她脆弱的咽喉,展夢白扶起她的身子,惶聲道:"夫人……"蕭三夫人雙目緊閉,氣喘更急,忽然大聲道:"快……快……我懷裡的黑盒子,……"言猶未了,竟然暈絕過去。

荒山寂寂,夜風料峭,初出世途的展夢白,驟遇此變,實已惶然失措,他慌亂地在蕭三夫人身上,搜出了一方黑色的玉盒,盒子上斑斑駁駁,俱是刀劍之痕,也不知被人砍丁多少刀,顯得那麼醜劣而陳舊,但她卻又為什麼要如此珍惜地收藏在懷裡?

他無暇思索,開啟盒蓋,小小的盒子裡,有一根折斷了的玉枝,一方疊的整整齊齊但色澤極舊的白絹,但卻沒有他意料中必有的丹藥,他心中一怔,手持木盒,目注身側這暈絕的女子,更是惶然失措。

他輕抱起她,專著一道小小的山溪,撕下一方衣角,用冷冷的水敷在她的額角。

夜色仍然深沉,距離天亮還不知有多久,他既不忍走,又不知該如何急救,只有焦急地守在她身側。

水聲潺潺,他思緒混亂,萬念奔湧,竟不知該想些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三夫人輕輕一嘆,醒了過來,展夢白松了口氣,展顏道:"夫人醒過來了,夫人可要喝些水麼?"蕭三夫人悽然一笑,喃喃自語道:"蒼天,感激你終於還是讓我多活些日子……"眼一合,悄然滴下雨滴淚珠,她伸手一抹,張開眼睛,輕輕道:"我懷裡的盒子,你找著了麼?"展夢白頷首交給了她,只見她凝目望了幾眼,目光中既是憐惜,又是幽怨,輕輕闔上盒子,放進懷裡,就像她收藏往事與回憶那樣謹慎而嚴密,展夢白心中大奇,這盒子裡既然沒有救命的丹藥,她方才急危時為什麼那樣急著地交給我,而此刻又這樣急著地收回去?

蕭三夫人長嘆著坐了起來,地上是柔柔的草,天上有無數粒明亮的星,她抬頭望了望,輕輕道:"我暈過去許久了麼?"展夢白道:"我也不知道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