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三夫人柔聲道:"你一直守著我?"
展夢白點了點頭,蕭三夫人道:"我和你素昧平生,我又打過你,又罵過你,你為什麼要守著我?你方才不是要走了麼?"展夢白徵了一怔,長嘆一聲,緩緩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蕭三夫人默然良久,輕嘆了一聲,緩緩道:"好孩子!"這輕輕三個字裡,竟似含蘊著不知多少種複雜的意味!
展夢白只覺心頭熱血一湧,蕭三夫人輕輕又道:"孩子,扶我下山去,天已經快亮了。"群星漸稀漸淡,展夢白扶著她走下崎嶇的山道,就彷佛是一個扶著病母的孝子,他心裡既是好笑又是感慨,剎那間他忽然想起了死去的母親,他恨不得見到母親一面,他多麼希望母親還在人世,讓他能像這樣為母親盡一份孝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星群全落了,只有一彎斜斜的殘月,淡淡地掛在天邊,月也將落了。
蕭三夫人忽然側過頭來,道:"你認不認得一個叫蘇淺雲的女人?"展夢白徵了一怔,茫然搖頭。
只聽蕭三夫人又道:"這些年來,你難道沒有聽見你爹爹提起她的名字?"展夢白又自搖了搖頭:"這些年來,爹爹提起的只有我死去的母親……"蕭三夫人目中閃過一絲難測的光芒,忽又緩緩道:"你就要見到她了,我這就帶你去見她。"她語聲之中,竟滿含怨毒,展夢白茫然問道:"見誰?"蕭三夫人道:"蘇淺雪!"
一線陽光,衝破黑暗,山林中已彌滿了乳白色的晨霧,其濃如煙,展夢白只覺自己眼前的一切事,彷佛都在這濃霧裡,依稀可以看見,卻又神秘得不可捉摸,就像是霧中的山林似的。
就在此時,遠處濃霧中的山林裡,突地響起了一陣奇異的牧笛聲,標標渺渺,隨風而來。
蕭三夫人突地神色大變,霍然停下腳步,展夢白再地想不到冷靜得近乎麻木的蕭三夫人,面上居然也會露出這般震驚神色。
只聽那牧笛聲彷佛越來越近,蕭三夫人目光一凜,沉聲道:"你等在這裡,不要動,我去去就來!"她不等展夢白的回答,手掌一甩,甩脫了展夢白的臂膀,擰腰飛掠而去,只見她衣袂一飄,便已消失在晨霧中,快得令人不可思議。
展夢白呆望著眼前的濃霧,出了一會神,終於長嘆一聲,選了塊乾淨的山石坐下來,他此刻身心,俱都十分疲乏,也正需要休息一陣。
那知他眼方合,突聽幾縷尖銳的風聲,破空而來,他一驚之下,聳肩拔起,只見數點寒星,擦著他腳底飛過,擊在上石上,發出一連串"叮叮"聲響,激起一連串火星,顯見發射暗器之人腕力可驚!
展夢白方自大喝一聲:"誰?"
濃霧中已衝出四條人影,黑衣勁裝,黑市蒙面,三人手持鋼刀,一人手中卻拿著一對武林極為少見的兵刃"銀光萬字奪",一言不發地撲了上來!
這四人似乎與展夢白有什麼深仇大恨,展夢白身形方落,五件兵刃,已一齊招呼到他身上。
初升的春陽,映著滿天刀光奪影,閃閃耀目,展夢白雙手空空,身形連閃,厲喝道:
"朋友倒是什麼人,與展夢白有什麼仇恨?"
手持萬字奪的大漢冷笑一聲,更不答話,一連攻出七招,招招不離展夢白要害,他似乎是這四人中的首腦,掌中這一對外門利器,實已被他使得出神入化,展夢白赤手接架這一對兵刃已是困難,何況還有那三柄雪亮的鋼刀!
剎那間他便已險象環生,刀光奪影中,他根本沒有回手之力,面對如此利刃,他剛猛的拳法已無從施展,只能仗著小巧騰挪的身法,暫避鋒銳,只見那一對銀光萬字奪,一左一右,毒蛇般交擊而來,他身形一側,斜退一步,"嗤"地一聲,左面衣襟已被刀鋒劃破了一塊!
這一聲撕聲當真有如死神的呼喚,在這生死關頭中,他驀地想起了血海般父仇與自己所曾受到的屈辱,剎那間他只覺勇氣頓生,全然忘記了恐懼,奮起大喝一聲,撲入刀光之中,拳風虎虎,專攻那手持萬字奪的大漢,招招具有與敵同歸於盡之勢,另三條大漢果然投鼠忌器,刀法鬆弛了下來,展夢白目光四掃,只望能在這漫天銀光中衝開一條血路!
他滿面威風殺氣,招式間更是奮不顧身,這種驚人的勇敢,使得對方四人都不禁在暗中心驚。
手持銀光萬字奪的大漢厲聲道:"不管怎樣,先將他做了再說,否則那面事一完,女魔頭就要回來了!"展夢白心頭一震,大喝道:"方巨木!"他一聽這熟悉的語聲,便已猜出此人是誰,但卻猜不出他為何定要殺死自己。
方巨木陰側側冷笑一聲,奪勢更緊,另三條大漢亦自齊聲大喝,三刀連環攻來,展夢白心念一亂,左肩一涼,已被萬字奪上的銀刺,劃破一道血口,鮮血滴落,方巨木大喝道:
"拿命來!"
展夢白雙臂一振,呼地攻出五拳,鮮血非但沒有令他心怯,反而激發了他的勇氣,看來彷佛別人縱然斬去他四肢,他只用頭也要和對方血戰一番,方巨木不禁暗暗心驚,數十年來,他還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少年!
遠遠忽然有人輕輕一嘆,道:"好男兒!"聲音嬌柔,竟是女子口音,方巨木等四人方自一驚,一條婀娜的人影,已驚鴻般翩然而起,展夢白只覺肩頭破人一堆,一股柔和但卻不可抵抗的力道,使得他身不由自主地退開五尺!
只聽"叮、叮、叮"三響,三柄鋼刀,一齊跌在地上!
方巨木抬眼望夫,只見這人滿身白衣,一白如雪,並非自己所懼的蕭三夫人,心神方定,那知這白衣女子纖手微揚,便已將三柄鋼刀二齊擊落,有如成人擊落幼童掌中的木刀一般輕易。
這種驚人的武功,使得方巨木更是吃驚,大喝道:"你是誰?"白衣女子輕輕一笑,道:"你不認得我麼?"纖手一抬,便已點住了方巨木肩頭的"肩井"大穴。
另三條大漢驚呼一聲,一齊轉身就跑,白衣女子笑道:"你們走不了的!"笑聲未了,她腳步輕抬,便已將這三條大漢一齊點中穴道。
展夢白看得愕在當地,只見這白衣女子掉轉身軀,走了過來,烏髮高挽,明眸清澈,全身上下,一白如玉,彷佛一粒明珠,全身都散發著眩目的光采,但走到近前,才發覺她嬌美如花的面頰上,也已有了一些歲月留下的痕跡,留在眉梢眼角,兩鬢之間,也已有了生星華髮。
她連創四名武功不弱的高手,此刻神色間卻仍像是園遊方歸,晨初罷,踏著淡淡的陽光,自濃杯中緩步而來,又像是山林間的仙子。
她的神情是輕盈的,她輕盈地一笑,道:"你的傷不妨事麼?"語聲卻又是親切,又關心。
展夢白躬身道:"不妨事!"
白衣女子笑道:"好強硬的男孩子!"袍袖一拂,轉身而行。
展夢白起前三步,道:"前輩留步!"
白衣女子道:"什麼事?"
含笑轉過身來,展夢白躬身道:"救命之恩,不敢言報,只望夫人留下大名……"白衣女子笑道:"那位蕭夫人認得我的!"她的語聲微頓,又道:"她回來後,你就告訴她,蘇淺雪來過了,還問她好。"展夢白心頭一震,脫口道:"蘇……夫人!"
他還記得蕭三夫人曾經提過這名字,他也記得她提起這名字時目光中所含的怨恨之意,他再也想不到片刻後便見著了此人,還是此人救了自己的性命。
茫然之間,只聽這白衣女子蘇淺雪輕輕一笑,道:"你記得麼?"語聲未了,只聽身後一個冰冷冷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道:"我自然記得你!我怎會忘記你!"蘇淺雪面容一變,但立刻又自嫣然一笑,展夢白抬頭望去,只見滿身黑衣的蕭三夫人,幽靈般自霧中行來,左掌提著一個黑衣大漢的腰帶,右手卻拿著一根形狀奇古的金色牧笛。
那身材極為魁偉的大漢,被似弱不禁風的她提在手中,卻連掙扎都不敢掙扎,只是全身在不住顫抖著。
她蒼白的面容,此刻更沒有一絲血色,冰冷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蘇淺雪,蘇淺雪卻沒有回頭。
雲霧漂渺,展夢白只覺寒意甚重,他幾乎要轉身逃開此間,因為他直覺感到蕭三夫人的目光中,含蘊了怨毒,也含蘊了殺機,他想不出她為何要對這美麗而又和藹的蘇淺雪如此怨恨,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對這兩人如此關心,如此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