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辛冷笑道:"好!"
進身踏步,又待攻出一掌,突聽秦無篆厲叱一聲:"住手!"方逸亦自親身躍入,道:"爹爹,我來對付這不要命的蠢才!"方辛道:"且聽那姓秦的還要說些什麼?"
秦無篆道:"你父子兩人,一個在先,一個在後,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是否早已計畫好了,要來騙我的布旗秘岌的?"方辛微微變色,兀自冷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秦無篆道:"老夫毒已不治,自已不將生命之事放在心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此刻竟還敢站在這裡,難道不信老夫此刻全力發出一掌,仍可制你死命麼?"語聲沉凝清朗,內力竟似仍然十分深厚!
方辛身軀一震,情不自禁地後退三步,方逸更是早已避到屋角,展夢白見到秦無篆在此情況之下,餘威仍有如此懾人之力,心裡不禁悲憤感慨交集,只聽秦無篆放聲狂笑道:"如此鼠膽的畜牲,也配在老夫面前撒野!"笑聲雖高,但餘音之中已有衰敗之象,展夢白雙眉暗皺,方辛果然也已狂笑道:"老匹夫你若不笑上這一笑,方某險些被你騙了,你此刻還有餘力傷人麼?哈哈!不妨再來試上一試!"展夢白厲聲道:"只要有展某在此,你休想沾上他老人家一片衣角!"雙臂一振,卓然而立!
"絕戶"方辛笑聲越狂,滿面煞氣,道:"好好,你若定要陪他同死,老夫必然叫你如願!"狂笑聲中,腳步移動,展夢白只覺心頭熱血上湧,雙拳緊握,只要方辛再踏上一步,他使要將熱血在此處!
那知秦無篆突地厲叱一聲,大喝道:"你敢碰他一碰!"手掌一反,旗一點,身軀竟然筆直站起在床上,雙目灼然,鬚髮皆張,這稱雄一世的老人,此刻雙腿雖已齊根斷去,但神情問的威風煞氣,仍令人見而生寒!
"絕戶"方辛滿手血腥,心狠如狼,此刻在這垂死的老人面前,不知怎地,心底竟生出了一陣寒意,強自擰笑道:"我就在你面前先將他殺了,看你又能將我怎樣?"方逸道:"正是,看你又當……"
突聽窗外輕輕一聲嘆息,道:"方老二,你又要殺誰了?""絕戶"方辛父子齊地一震,回身望去,只見滿身黑衣的一個蒼白女子,斜斜倚在窗欞邊,方辛、方逸、展夢白一齊脫口道:"蕭三夫人!"他三人雖是同時喊出這四個字,語氣卻大不相同。
方辛父子語聲顫抖,滿含驚惶,展夢白卻又是欣喜,又是憂鬱,欣喜的是,以她的武功,不難將方氏父子擊退,憂鬱的卻是,此刻她依在窗旁,面色蒼白,更是憔悴,病勢彷佛又加重了幾分。
蕭三夫人輕輕道:"你強取豪奪,又要殺人,難道你已將十年前被"天道人"趕的無處容身,入谷乞命時所立的諾言忘記了麼?""絕戶"方辛的擰笑與煞氣,此刻早已消失無影,垂首道:"在下不敢,只望三夫人回谷復……"蕭三夫人道:"既然沒有忘記,還不快走,你若從此真能洗心革面做人,我自不會為難你!"方辛恭恭敬散地一躬到地,惶聲道:"多謝三夫人!"蕭三夫人揮手道:"快去快去!"
方逸開啟房門,方辛垂首而退,蕭三夫人突又冷冷道:"方老二,你兒子直皺眉頭,是不是還不服氣?"方辛惶聲道:"犬子怎敢對夫人不服!"突地舉起手來,在方逸,面上劈拍擊了兩掌,道:"畜牲,還不在三夫人面前跪下?"方逸垂首跪了下去,目中滿含怨毒之色,蕭三夫人目光一凜,但終於只是輕嘆一聲,道:"走走,好好管管你兒子。"方辛垂首道:"是,是……"回身一腳,將方逸踢了出去,罵道:"都是你這畜牲!"父子兩人一起如飛逃走,直到奔出數十丈開外,方辛才敢輕嘆一聲,道:"兒子,你若記得今日,就要好生練武,武功大成,還會受人的氣麼?"他父子兩人身影一失,秦無篆便已仰面倒在床上,他方才動了真氣,此刻毒已重聚攻心,霎眼間耳,目,鼻,口,七竅之中,俱已泌出鮮血,展夢白大驚之下,趕上前去,顫聲道:"秦老前輩……"秦無篆顫抖著伸出手掌,指著落在他身測的包裹,道:"這些全……全都交託給你,你……你要為我"布旗門"找一個傳人,……你既已和……和"帝王谷"中有了關連,將來武功不難大成,要……要好好照顧我那"布旗門"的……的傳人,若是……
若是個毀了我門中聲譽,你就……就將他殺了,唉……可惜……可惜你不能……
傳……我……衣……"
展夢白含淚而聽,不住頷首,只聽他話猶未了,突地狂叫一聲:"我秦布旗死的好不瞑目!"身軀突又立起,雙拳緊握,鬚髮皆張,雙眼俱都凸出眶外,滿面俱是血跡,展夢白駭然後退,垂首跪了下去,道:"晚輩必不負前輩之託,為前輩尋一正直的少年,接傳"布旗門",終生照顧於他。"秦無篆嘴角泛起一絲淒涼的笑容,再次仰面倒下,這稱雄天下的武林大豪,便從此再也不能站起,他縱橫一世,只留下了一段英雄而輝煌的事蹟,給後輩豪傑追憶,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留下,什麼也沒有帶去!
展夢白跪在地上,恭恭敬散地叩了三個頭,將白布床單,輕輕覆在這一代武林之雄的身上,於是武林中便從此再地無人能看到他銳利的目光,生前縱是蓋世英雄,死後卻也無力掀開這薄薄一片床單,展夢白木立床前,滿眶熱淚,不禁奪眶而出,簌然流下!
蕭三夫人目光亦自瑩然,輕嘆道:"嘯而揮風白布旗,嘯而揮風白布旗……你一世英雄,又落得了什麼?還不是七尺棺木,一胚黃土……"展夢白垂淚道:"生前一世英雄,死後聲名常在人間,秦老前輩,你翩然而來,翩然而去,卻也算得不虛此生了!"蕭三夫人悽然一笑,道:"生生死死,生生死死……唉,只要生前活得好些,活的長生,死後的事,又何必……"語聲倏頓,身軀一顫,緩緩倒在窗檻上,展夢白回目望去,不禁大驚,輕輕將她扶了進來,斜靠在椅上,觸手之處,只覺她手掌有如死一般冰冷,脈息更是似有似無,衰弱已極!
展夢白滿心慌亂,惶聲道:"夫人……"
蕭三夫人微弱地張開眼來,悽然笑道:"白布旗去了,我也要去了,你一天之中,能照顧我們兩個人的死,你該覺得光榮才是!"展夢白淚痕未乾,顫聲道:"夫人你……你還有後事未了,怎能就此去了,你……你可不能死……"蕭三夫人輕輕嘆道:"我也不願死,我只恨蒼天為什麼不讓我再多活些日子,可是死已來了……來了……"她忽又淒涼地一笑,按著道:"但我雖然此刻死了,我也很滿足,很感激,因為蒼天畢竟叫我見著了你,你……是個好孩子……"展夢白熱淚又復湧出,蕭三夫人道:"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照著我身上那黑玉盒子裡的那方白絹上所寫的話去做,不要辜負我……"展夢白滿心淒涼,垂淚道:"我一定……會去做的……"蕭三夫人道:"這樣就是好孩子,去找叫你去的地方,找著我叫你找的人,告訴他……告訴他你是我最喜歡的人,你只要學著他幾分武功,從此就……不會再受人欺負了。"她急劇地喘息著,但仍掙扎著接道:"你學成武功,卻不要在江湖裡闖蕩,也不要再想復仇……"展夢白驀地一怔,抬手一抹淚痕,道:"夫人的話,我都聽著,但父仇不共戴天,我縱然身受千刀萬割,也要復仇!"蕭三夫人默然半晌,面上忽然泛起了一種奇異而堅決的神色一沉聲道:"你再也不用復仇了,因為殺死你爹爹的人,也已將死了!"展夢白全身一震,顫聲道:"誰……誰……"
蕭三夫人手掌一緊,道:"殺死你爹爹的人,就……是……我……"一陣冷風穿窗而過,窗外籟籟地落下雨來……
展夢白心頭一寒,機伶伶打了個冷顫,茫然後退三步,突地怒吼一聲,撲了上去,一把抓住蕭三夫人瘦削的雙肩,悲嘶道:"你殺了我爹爹……你殺了我爹爹……"突覺雙脅之下一麻,雙掌齊松,蕭三夫人悽惻的微笑仍在嘴角,無助地滑到地上,展夢白身後卻有一人冷冷道:"住手!你瘋了麼?"展夢白厲喝一聲,旋身一腳,向後踢去,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右膝之上,又是一麻,蹼地跌了下去。
他雙臂不能再抬,右足亦自麻木,但跌倒在地,腰身一挺,又復躍起,左足全力踢出,此刻他雙目赤紅,根本看不清面前此人是誰,滿腔俱是復仇的怒火,這一足踢出,力道更是驚人,實已將他全身的真力,都聚在這一腳內踢出!
那知他身形方起,左膝之上,又是一麻,他怒吼一聲,重複跌倒,再也無法躍起,只聽身前輕輕一嘆,道:"好孩子,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麼?"語聲輕柔,和婉親切。
展夢白凝目望去,只見面前一人,遍體白衫,赫然竟是蘇淺雪,她面上的笑容,是那麼溫柔和藹,展夢白驟逢鉅變,此刻見了她宛如見到親人,顫聲道:"蘇夫人,就……就是她殺了我爹爹!"蘇淺雪俯身拍開了他的穴道,一面輕嘆道:"她怎會殺死你爹爹,你可知道她是誰麼?"展夢白心中突地一動,只聽蘇淺雪道:"唉,告訴你,她就是你的母親!"展夢白砰然一震,身軀方自站起,又復跌倒,這輕輕一句話,宛如一柄千斤鐵錘擊在他心上,剎那間這兩天來所經過的事一齊自他心上閃過。
她為什麼要對自己如此親切,她為什麼會說出那些奇怪的言語,剎那間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顫抖著轉回目光,"蕭三夫人"已安祥地去了,她臨死前終於能見著她親生的兒子,她親生的兒子終於陪伴著她,直到她悄然離去人世,她死的也該瞑目了!但是展夢白直到他母親去了,都還不知道這溫柔而又暴躁,善良而又神秘的女子便是自己的母親,卻教展夢白情何以堪?卻叫展夢白如何自處!
他死一般地呆了半晌,忍不住伏在那冰冷的足旁,冰冷的地上,放聲痛哭起來,他雖不畏懼死亡,但死亡卻已將她的心剌出血來!
蘇淺雪眼一垂,淚珠沿腮落下,緩緩道:"十八年前,你母親以為我和你爹爹有了什麼不清不白之事,也不聽我解釋,便絕裙而去,留下了還未滿一歲的你,她脾氣掘強而驕傲,出去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遇到了多少危險,到後來……唉,她為了復仇,就跟了另外一個人。"展夢白心頭一陣劇痛,只聽蘇淺雪又道:"這些年來,我為了避免嫌疑,始終都沒有去看你們,直到有一天我在無意中看到你母親重又回到江南,我就悄悄地跟著她,一直沒有離開,所以我知道她絕沒有殺死你爹爹,因為我們到杭州時,你爹爹已經死了!"她嘆息一聲接道:"在你爹爹的墳頭,我看到你們母子兩人重逢,心裡高興的很,那知她卻一直不肯告訴你她是你的母親,唉,這一段連綿十多年的恩怨已在她心裡打了個死結,她也不願你知道她……她這十多年前的往事,她寧可忍受自己的兒子把她當作陌生人,也不願讓你傷心……表姊呀表姊,你那掘強的脾氣,當真是害了你一生。"她斷斷續續地說到這裡,眼淚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似地簌簌流出,沒有燈光的房間裡,濃濃地彌滿了悲哀與愁苦,展夢白牙關一咬,抬頭道:"但是她……她為什麼在臨死前還要說是她……殺了爹爹?"蘇淺雪輕輕一抹眼淚,道:"這也許是她已覺出"情人箭"的可怖,是以不願你復仇,生怕你也破傷在"情人箭"下……唉!她一生都寧願自己痛苦,也不願別人受到傷害,何況是對她親生的兒子。"展夢白心頭一顫,他母親臨死前的神情和言語便又回到他腦海裡……"她老人家見到連秦無篆這樣的人物,都死在"情人箭"下,自不願我再去沾惹"情人箭",她老人家只願我平平安安地渡過一生,但是……我怎麼能夠呢……"開啟那黑玉的盒子,展開那一方陳舊的白絹,上面寫的是她這十幾年心裡的痛苦和悲哀,當真是字字血跡,令人鼻酸,後面幾行,字跡猶新,顯見是這兩天才添上去的,寫的是……
"媽對不起你,讓你從小就受沒有孃的苦,這些年我時時刻刻都想著你,不知你長得怎麼樣了,心裡只想再見見你,但是我見著了你卻又不敢認你,你是個掘強而正直的孩子,你也許不會了解媽在這十幾年裡的痛苦,只有等我死了,才讓你知道,媽這樣做是對不起你爹爹,但卻是你爹爹先對不起我。""你把我骨就葬在莫干山巔,但卻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的葬身之處,葬了我之後,就趕快離開江南,上華山,到華山的山陰後,去找一個名叫"莫忘我"的老人,你只要在亂山間呼喚他的名字,他自然會出來見你,帶你到一個神秘的地方,然後……"寫到後來,字跡本已十分零亂,到了這裡,突地中斷,這些話顯見她便是在方才所寫,"絕戶"方辛來了,她勢必出頭,便無法繼續。
這短短一段話,展夢白也不知擦了多少回眼淚,才將之看完,蘇淺雪望著那劍痕斑斑的玉盒,低泣著道:"這玉盒本是昔年你爹爹送給她的信物,她雖在恨極了時用劍去砍削,但還是捨不得拋去它……但是這一隻折斷了的玉釵,卻又代表著什麼意思呢?"展夢白茫然而立,窗外的雨絲隨風飄入,和她的淚水流做了一處,春雨連綿,何時方歇?
悽風苦雨中,莫干山的山腳、山巔,又添了兩處新墳。
數日來蘇淺雪多次要叫展夢白下山,展夢白卻執意要在他亡母墳前守孝幾日,到後來蘇淺雪只得嘆道:"這是你的孝心,我怎能說你,但你身負血海深仇,只是守在墳前,又有何用?"展夢白閉口不答,蘇淺雪道:"你執意如此,我本也該陪你,但……"展夢白道:"你老人家如有事……"
蘇淺雪一嘆,截口道:"近年來我的確很忙,此刻我卻不能對你詳說,只望你有便能到洞庭湖畔的君山之上找我。"她留下一塊王,仔細叮嚀了許久,便自去了,她雖是那般和婉可親,但卻又是那般神秘,總彷佛在心裡隱藏著一些事。
展夢白在山巔母親墳旁,尋了處山窟住下,不衫不履,不櫛不洗,也不計算時日,只知風雨停停歇歇,星夜來來去去,好在春天遍地俱有野果,他飢了便胡亂吃些山果,喝了便隨意喝些山溪,滿心悲哀,無可宣時,便滿山遍野地狂奔一陣,有時在秦無篆墓前祝禱幾句,有時在亡母墳頭痛哭一場,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心緒終於漸漸平靜,他已將心裡的悲哀憤怒化作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一日又到深夜,他盤膝坐在山窟裡,洞口的山,彷佛一面厚厚的子,將他與塵世完全隔絕,洞中陰溼黑暗,蟲蟻蚊蚋咬得他遍體都起了紅塊,他也不管,若有人此刻見了他,誰也不會相信他就是十數日前杭州城裡,那錦衣白馬,風流倜儻的名公子,英姿颯爽,玉樹臨風的美少年。
但是他外貌的差異卻遠比不上他心情的變化,他心裡那一股不可宣的怒氣,不但使得他木已銳利的目光更銳利如鷹,也使得他意志更有如鋼鐵般堅強,而他卻還在折磨自己,鞭撻自己,正像是人們磨刀一樣,乃磨得越久,刀鋒自更銳利,鐵煉得越久,煉出來的鋼也自更堅強!
此刻他餓極倦極,但卻仍不吃不睡,稍一闔眼,立刻便又睜開,目光一閃,自重重的山中望過去,突見對面的一方山百上,赫然箕踞著一個和尚,霎眼前這方山石上還是空無人跡,空出寂寂,四野無人,這和尚竟不知是從何而來,何時而來的。
展夢白心頭一驚,夜色中只見這和尚左手拿著一隻硃紅的葫蘆,右手拿著一隻白雞,邊飲邊嚼,竟是個酒肉和尚,身軀彷佛甚為擁腫,面孔團團有如滿月,此刻春雨偶歇,山石上青苔仍溼,他卻似坐得舒舒服服,口中喃喃低唱著,也不知在唱些什麼。
過了半晌,他雙眉一皺,突地長身而起,自語著道:"杜老兒難道不敢來麼?"坐著還不覺得,這一站將起來,只見他身材之高大,竟是駭人聽聞,當真是"背闊三亭,腰大十圍",看來那裡像是個唸經的和尚,卻像是個屠牛的屠夫。
又過了半晌,他神情更是急躁,不住大罵那姓杜的老兒,邊罵邊吐雞骨,吐出的雞骨四下飛激,偶而濺到山石上,竟"叮"地一聲,發出有如鐵器相擊般的聲響,展夢白見了方自暗暗心驚,突聽一聲朗笑,自遠而來,一人含笑道:"出家人也會罵人麼?"話聲還未說完,山石旁已多了條人影,衣竺帽,身量齊長,由山下直奔上來,此刻卻仍是氣定神閒,轉首四望一眼,哈哈笑道:"大師選得好清靜的所在,杜某若能葬身此處,倒也安適的很!"展夢白本自看不清他的面容,此刻他轉首一望,展夢白看得清清楚楚,他竟是那西漢上的漁翁,展夢白來往武士樓,船來船去,也不知見過他多少次,卻不知這一個平凡的漁翁,竟是武功絕頂的武林高手!
驚奇之下,方自暗歎一聲:"慚愧!"只聽那胖大和尚道:"我久等不至,只當你又溜了不來了!"杜漁翁道:"在下怎會不來?"
胖大和尚道:"只是卻來的太遲了些。"
杜漁翁仰天一笑,道:"與大師交手,在下能不先準備準備後事麼?"胖大和尚一躍而下山石,拋去了剩下的半隻白雞,隨手在衣服上一抹,哈哈笑道:"十年前灑家也已準備好了後事,卻想不到你這老兒竟臨陣脫逃了。"笑聲高亢,只聽空山迥音不絕。
杜漁翁道:"十年前小女尚未長成,實在不忍心將她拋下,此刻在下心事俱了,大師縱然不來尋我,我也要去尋大師的。"胖大和尚狂笑道:"正是正是,帶著這一筆舊賬在身,便是躺進棺材也睡不安穩,只是這十年來我滿江滿湖地找你,你卻在舒舒服服地釣魚,實在有些令人可恨!"抬起頭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酒,在地上揀起那半隻白雞,又大吃起來。
杜漁翁微微一笑,道:"十餘年前故人脾氣竟仍未改,不知那一般老友,今日全去了那裡!"長嘆一聲,言下頗為稀噓,展夢白方才聽他們的話,自應是多年宿仇,但此刻見了他們的神情,卻又似舊友重逢,心下不禁更是大奇。
胖大的和尚道:"你放心,那些人全死不了。"一抹嘴上油跡,哈哈笑道:"即使你今日也毋庸準備後事,灑家看你,最少也要再多活三年。"仕漁翁道:"此話怎講?"
胖大和尚道:"十年前我準備好後事,你不聲不響地溜了,今日你準備好後事,我卻也要臨陣脫逃,我和你雖不像和那老雜毛一樣是一輩子的生冤家活對頭,但二十年前既已較上勁了,就也該你來我往,誰也不欠誰的。"一面飲酒,一面又自放聲狂笑起來。
杜漁翁雙眉一皺,道:"什麼事?"
胖大和尚道:"什麼事,有什麼事?我想再多活三年,也讓你多活三年,三年後的今日,你我再到這裡,那時……"杜漁翁長嘆一聲,道:"你若無鉅變,怎會如此,我與你相識數十年,還不知道你的生性?你又何苦再來瞞我?"胖大和尚笑聲一頓,呆了半晌,突又大笑道:"有什麼事,我只不過要去尋那秦無篆老兒,無論是偷、是騙、是搶,也要將他那而破布旗子弄來……"杜漁翁道:"做什麼?"
胖大和尚道:"自然有用,但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此刻卻不能告訴你!"展夢白心頭一凜,忖道:"秦老前輩將後事交託於我,我死了也不能有負他所託,但此刻窺伺這白布旗之人卻有如此之多,除了那方氏父子之外,這和尚更是武功驚人,來歷詭秘,我若將之失去,有何面目去見秦老前輩於地下!"一念至此,他心中大是慌亂,心含數轉,將那白布旗幟以及兩冊絹書,俱都悄悄取了出來,仔細用黃布包好,摸索著尋了處石隙,將之塞了進去,又以亂草泥石塊填滿,他明知那兩冊絹書中便是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武功上乘心法,但他卻從未看上一眼。
方自藏好,只轉仕漁翁冷冷道:"洞裡的朋友,可以出來了麼?"展夢白暗歎一聲,知道自己方才稍為弄出一些聲響,便已被他聽到,回目望去,杜漁翁一手搖著竺帽,默然立在洞口,那和尚卻已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展夢白撥開山,一躍而出,杜漁翁冷冷道:"老夫十餘年未出江湖,想不到還有朋友要來照顧老夫,朋友是誰?"展夢白暗歎一聲,緩緩道:"杜老丈,你難道不認得我了麼?"杜漁翁定睛一望,大驚道:"展公子……你怎地這般模樣?"展夢白慘然一笑,他此刻滿面泥土,鶉衣結髮,看來比個乞丐也不差多少,杜漁翁雙眉一皺,道:"令尊骨未寒,你不在墳旁守墓,也不在家中料理,卻跑到這亂山林野來作賤自己,這是為了什麼?"他此刻行藏已露,便又恢復了武林前輩的行分,詞色莊嚴,語聲沉凝。
展夢白放聲一嘆,道:"我在此守墓已有許久,絕非故意在此偷聽兩位的談話,尚望……"杜漁翁雙眉一軒,怒道:"你不在亡父墳前守墓,卻到這裡為別人守墓,這又算是什麼?"要知他昔年縱橫江湖時,性情最是耿介,這十餘年來,他雖然蹈光養晦,但此刻在這夜而空山之中,卻不禁又動了十餘年前的俠氣。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展夢白呆了一呆,竟答不出話來,他怎能將自己這一段家庭的悲劇,說給別人知道,他怎能告訴杜漁翁,在這裡地下安息的,便是自己親生的母親。
杜漁翁目光炯炯,凝注著他,緩緩道:"我輩武林中人,行事雖可偶而脫略行跡,但"孝"之一字,卻是要萬萬終生奉行的。"展夢白被他罵的啞口無言,辯也不是,不辯也不是。
杜漁翁接道:"你年紀輕輕,平日行事,也算不錯,是以老丈今日才會教訓於你,否則……"突聽一陣零亂的腳步聲奔了上來,一個嬌弱的女子聲音不住喘息,不住驚呼,杜漁翁面色一變,他隱跡多年,不願被人見到真面目,反手抓住了展夢白的手腕,疾向洞口掠了進去。
他練武功數十年,已入爐火純青之間,舉手投足間,俱都暗藏武家上乘訣要,此刻雖是隨意抓住展夢白的手腕,但卻在無意間扣住了他的穴道,展夢白只覺身子一麻,再也動彈不得。
只聽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髮髻蓬亂,衣衫卻甚是華麗鮮豔的女子,倒退著走了上來,神情極為驚慌,一個傾長健壯的黃面漢子,手持一柄匕首,滿面兇光,滿目殺氣,一步一步逼在她面前,赫然竟是"金玉雙俠"夫婦。
陳倩如退了幾步,後面已是山石,銀牙一咬,道:"我和你多年的夫妻,你為什麼要把我騙到這裡來殺我?""金面天王"李冠英手掌緊握匕首道:"多年夫妻,我且問你,我已有數月未曾與你同房,你此刻那裡來的身孕?"陳倩如身子一顫,道:"你……你說什麼?"
李冠英"嘿嘿"冷笑道:"你還以為我不知道,秦瘦翁把過脈後,便已對我說了,還不住向我恭喜……"仰天狂笑三聲,道:"李冠英一世英雄,想不到會毀在你這賤人的手上!"陳倩如背靠山石,面容失色,展夢白暗歎忖道:"這姦夫淫婦果然不敢再傷李冠英的生命,卻想不到今日姦情終於敗露了。"一瞬間他不禁又想起丁自己的母親。
另聽李冠英道:"我與你七年夫妻,實也不忍親手殺你,只要你說出那姦夫的姓名,我就饒你性命!"陳倩如道:"你……你……"
李冠英刀鋒一展,厲叱道:"你說不說,你不要忘了,你的武功乃是我一手所授,我要殺你,還不是易如反掌!"陳情如眼波一轉,道:"你真要……我說麼?"突地以手掩面,哭了起來。
李冠英怒喝道:"誰?說!"
陳倩如道:"我肚子裡孩子的爹爹,就是……就是展化雨的兒子展夢白……"一面說話,一面抽抽咽咽哭個不停!
杜漁翁、展夢白、李冠英三人齊都一驚,展夢白暗罵道:"賤人,竟然栽贓到我身上!"但穴道被點,卻動彈不得。
杜漁翁勃然大怒,暗罵道:"想不到這姓展的看來忠厚,其實卻是個衣冠禽獸!唉,展化雨一世俠名,竟斷送在這不肖孽子手上!"他一世正直耿介,那裡會知道世上那些姦夫淫婦的勾當,竟對陣倩如的話深信不疑了。
李冠英身軀一震,道:"展夢白……竟會是他!"怒喝一聲,嘶聲道:"你……你為何不早說出來,此刻他在那裡?"陳倩如掩面道:"一開始本來是他強迫我的,但那時你們都怕他爹爹,我也不敢說,到後來……到後來……"哭得更是悲切,雙手一直掩在臉上,卻是怕李冠英看到她的臉色。
李冠英恨聲道:"難怪那日展化雨死時你對他那樣關心,只可恨這奴才此刻不知走到那裡去了?"他卻是不知道正因展夢白突然離開杭州,走得不知去向,陳倩如才會栽贓到他身上!
展夢白氣得心胸欲裂,杜漁翁卻越聽越怒,突地大喝一聲:"姦夫在這裡!"振腕將展夢白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