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她自己深深的受到了委屈,每一件事都令她想哭,古濁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朵朵的雪花,在她面前飛舞著。
她猛一咬牙,覺得北京城裡已沒有任何再可僥她留戀的地方,她只想回到家裡,躺在床上放聲一哭。
"殘金毒掌是個賊,司徒項城是個賊,古濁飄也是個賊,都是賊,都是賊!"她哀怨的痛恨著,雪花溶合著她的眼淚,流在臉上,使她有冰冷的感覺,她用鮮紅的氅角拭去了。
一跺腳,她急速的奔向北京城外。
但隨即望著黑暗籠罩的大地,她茫然了,她想起由這裡回到"家"的那一段遙遠的路途,現實的種種問題使她停留在那裡,愣住了。
她當然不會發現她身後始終跟著一條人影,她停住,那人影也停住。
突然那人影飛掠到她的背後,沒有一絲聲響,甚至連夜行人那種衣袂帶風的聲音都沒有,若然她此時一回頭,她便可以看到殘金毒掌正站在她身後,帶著那麼多猶疑,也許她回了頭,使可以改變許多事,可是她並沒有回頭。
終於,殘金毒掌又以他來時的速度走了。
黑夜裡,又只剩下她位立在屋頂上,天有些亮了,她也沒有發覺,那麼多事情在她心裡打著轉,最後凝結成一個古濁飄的影子。
另一條人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忽然停了下來,顯然,那人影也在奇怪著為何會有個人影佇立屋頂上。
那人影微一轉折,飄然掠到玉劍蕭凌佇立的地方,等他發覺位立在屋上的人影竟是玉劍蕭凌時,他奇怪的"咳"了出聲。
蕭凌一驚,飛快的轉過身去,看到一個以黑巾蒙著臉的黑衣人站在那裡,臉一沉,叱道:"你是誰,想幹什麼。"那黑衣人以一種古怪的聲音說:"天快亮了,你站在屋頂上不怕被別人看到嗎?"蕭凌一抬頭,東方已微微現出魚肚般的乳白色。
黑衣人又道:"快回去吧,站在這裡幹什麼。"竟像對她關懷得很。
蕭凌覺得黑衣人的聲音雖然那麼古怪,但卻極熟,像是以前常常聽到過的,"但是我以前何曾聽到過這麼古怪的聲音呀?"她同時又發覺這黑衣人對她絲毫沒有惡意,但是這黑衣人的蒙面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關懷?蕭凌更迷惘了。
"他會不會是古濁飄?"忽然這念頭自她心裡升起,使她全身都麻了。
於是她不答話,手掌一穿,竄了過去,想揭開這黑衣蒙面人的面巾。
她出手如風,右手疾伸,去抓那黑衣人的面巾。
黑衣人腳步一錯,她反掌又是一抓,左手等在那人的面旁,只要黑衣人一側頭,她左手便可將面巾抓下,這正是蕭門絕招"平分春色"。
黑衣人微微一笑,笑聲自他那面巾後透出,像是她沒有出手以前已經知道了她的招式,稍稍一昂首,身形例穿,腳尖點處,三起三落,便已到了十數文開外。
玉劍蕭凌心頭一凜,她自付輕功已極佳妙,可是和此人一比,又不知差了多少。
可是她此刻已有了種"非揭開這人的面印看一看不可"的心理,縱使此人輕功再高,她也想一試,於是毫不遲疑的跟了過去。
這皆因在她心底的深處,對於古濁飄的不遵諾言的薄情,感到憤恨和委屈之外,古濁飄的一切,對她來說也是一個謎。
為著許多種原因,她冀求能揭被這些謎。
雖然她也在冀望著,她對古濁飄的揣測,只是她的幻想罷了,而古濁飄實在僅僅是個深深愛著她的世家公子而已。
那黑衣人的輕功,晃然高出蕭凌很多,這種輕功若被任何一個武林中人看到,都會驚駭得說不話來,但是蕭凌除了埋怨著自己的輕功太差之外,並沒有想到那黑衣人的輕功己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這原因當然是因為她對武林中人的功夫瞭解得太少,而事實上,蕭凌本身的輕功,也到了絕大部分的人所無法企及的地步。
時已清晨,一個招著蔬菜的菜販,睡眼慢松的走在積雪的路上,低低的埋怨著清晨刺骨的寒冷,斗然看到了兩團黑忽忽的人影,以一種難以令人置信的速度飛掠而過,駭得拋掉了肩上的擔子,狂叫著跪倒地上,以為是見到了狐仙。
玉劍蕭凌盡了她最大的功力,去追逐在她身前的黑衣人。
而奇怪的是,那黑衣人似乎也並不想將她拋開,因為著他有這意思,他早就可以做到了。片刻,蕭凌覺得已離開了城鎮,來到較為僻靜的郊外,那黑衣人早巳下了屋頂,在路面上飛馳著,縱然她使盡全力,卻始終只能和那人保持著一段距離,無法再縮短一些。
她暗暗著急,因為此刻天時已亮,當然路上有了行人,她怎能再施展輕身之術。
突然,那黑衣人身形驟快,蕭凌連這種距離都無法保持了。嗖嗖,黑衣人以極為高絕的速度和身形,三、五個起落,便消失了。
蕭凌的身形雖追不上他,但眼睛卻始終緊緊盯著那人的後影,她看見那黑衣人幾個縱身,閃人前面路旁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去,似乎還回頭向她微招了招手,她又急又怒。
此刻,她完全沒有考慮到那黑衣人的武功高出她不少,若然貿貿然的追入,會有什麼後果發生,突然,她飛身上了牆,將身上的風氅掛在牆上,略一遲豫,拔出身後的劍,飄然落在地上。
院子裡甚是荒涼,敗葉枯枝,像久未經人打掃過,散亂的鋪在地上,枯枝上的雪,也積得很厚,一眼望去,便可以想見這棟房屋必已荒廢了很久,連屋角都結上蛛網了。
蕭凌探目一望,見大廳裡非但渺無人蹤,而且連傢俱都沒有,空洞洞的,有一種潮溼而發黴的味道,令人慾嘔。
蕭凌到底是初生之犢,她被一個行蹤詭異、武功高絕的誑行人引入這一棟古老而陰森的荒屋裡,居然一點也沒有多作推敲,持劍當胸,便一步步向屋裡走去。
忽然院中哩然一響,她立刻把劍一揮,揚起一個大的劍花,銀星點點,身形隨著劍勢向後一轉,卻見只是一段枯枝落在地上,不禁暗笑自已太過緊張。
她一步步向內走,發現每間房都是空洞而荒寂的蛛網,灰塵遍佈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忽然一陣風吹來,將灰塵吹得蕭凌一身一臉,她厭惡地拭著,暗付道:"那黑衣人怎麼一定進這房子就失蹤了呢?""蚜,莫非他又從後面走了。"她驀然想起這個念頭;卻未想到人家武功遠勝於她,若要對她不利,早可以動手,根本沒有逃僻她的理由。
但是這黑衣人將她引入此間,又突然失去蹤跡,為的是什麼呢?
她方待離開這陰森森的屋子,突然有個紅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晃,她腳跟點地,身若驚鴻,飛撲過去,卻見她方才脫下放在牆頭的紅色風氅,此刻卻掛在一間房子的門楣上。
到此刻,她方自覺得有些恐懼的抖戰,這黑衣人的神出鬼沒,已極為強烈的使她害怕了。
她腳跟猛旋,頓住身形,仗劍四望,這廢宅裡仍然是渺無人跡,除了她那鮮紅的風披在清晨的寒風裡飄然飛舞著。
她劍式一引,以劍尖挑下掛在那裡的風氅,眼光過處,發現門裡的一間房間竟是桌椅俱全。
她劍微迴旋,將風被交到左手,劍式又一吞吐,發出一道青白的冷輝,身軀隨著走進那間房裡,腳步一錯,將劍徵自己身前排成一陣劍影,但是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她這預防敵人暗算的措施,顯然是白費了。
這問房間卻遠不同這宅子裡任何一間廢屋,非但桌椅俱全,而且靠牆還放著一張床,床上被褥整潔,是經常有人居住的樣子。
在這樣一棟陰森、荒涼的廢宅裡,居然有這樣一間房間,蕭凌更覺得奇怪了。
她將手裡的劍抓得更緊了,眼睛的溜溜的四周打轉,看到這房間雖小,卻佈置得井井有條,想是這房間的主人定必甚愛乾淨。
"但是這房間的主人是誰呢?會不會就是那個黑衣人?那個黑衣人又是誰呢?會不會就是古濁飄?……唉,古濁飄又是誰呢?"這兩天來,她腦筋裡有無數個問號,卻是一個也沒有得到解答。
這許多問號在心中翻騰打滾,再加上她中身的失意,一時間,覺得全身軟軟的,長嘆了口氣,倒坐在椅上。
但她突然又站了起來,伸手一抄,將她面前桌上平放著的一張字條抄在手上,一看之下,心頭不禁突突亂跳,更驚更疑。
原來字條上寫的是:
"凌兒如悉:此間己無事,不可多作停留,速返江南勿誤,屋後有馬,枕下有銀,汝可自取,回堡後切不可將吾之行蹤洩露,切記切記。"下面寫的是"父字"
蕭凌從頭至尾又仔細看了一遍,認定的確是父親的親筆,但是父親不是明明留在堡中沒有出來媽?
她心裡悶得要發瘋,忖道:"爹爹足跡向不出堡門,絕不可能會一下跑到河北來,但是這字條上寫的明明是爹爹的親筆字跡呀!"但是爹爹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難道剛才的黑衣人就是爹爹嗎?難道爹爹就佼在這間房子裡嗎?
"他為什麼叫我早些回去,又叫我不要將他的蹤跡洩漏呢?"她越想越悶,越得不到解答,急得在房中團團亂轉,怎麼樣也拿不定主意。
最後她只得放棄了尋求這一切答案的念頭,暗忖道:爹爹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吧,反正我也早就想離開這鬼地方了。"她緩緩伸手到床上的枕頭下面一摸,果然有一包硬硬的東西,她知道就是銀子了,長長嘆了口氣,走出房間,到後院找馬,她只覺全身懨懨的,一點也沒有精神,初出瀟湘堡時的那一份爭雄江湖的雄心壯志,此刻早就沒有了,她只想好好回到家裡去,像以前一樣的過著乎凡而安詳的生活,忘記這些天來所發生的一切,但是她能嗎?
她漫步走到後院,果然有一匹馬系在棟樹下,此刻她心中不知是愁是喜,突然雙腿一軟,撲的倒在地上。她一嫁,掙扎著想爬起來,哪知渾身的力氣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伸手摸自已的臉,觸手滾燙,像是被火燒的一樣,腦海中也自天旋地轉,暈暈的,她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病了。
雖然這"病"之一字,在她說來是那麼生疏,從她有意識以來,就彷彿沒有病過,但是她卻能瞭解這"病"之一字的意義。
這些日子來,她受盡奔波之苦,情感上又遭受到那麼大的打擊,雪夜之中,又受到那麼多驚嚇,也難怪她會病了。
須知凡是練武之人,尤其是內功已有根基之人,絕難病倒,但只要一病,那病勢就如黃河決堤,澎湃而來,是以蕭凌在這片刻之間,就被病魔劫取了全身的力氣,她無助的躺在地上,地上的雪是冰涼的,但她全身卻愈來愈燙。
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但她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就這樣倒臥在地上,她掙扎著,緩慢的,爬到房裡去,這一段路,若在她平日,真是霎眼之間便可到達,然而現在她看來,卻是那麼艱苦而漫長。
她勉強爬到床上,神智都已漸漸不清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又迷迷糊糊的醒來,看到房間裡已黑暗成一片,知道已到了晚上,她只希望這房間的主人快些回來,無論房間的主人是誰都可以。
她渾身像是被火在燒在一樣,嘴唇也燒得裂開來,此刻,她甚至情願犧牲一切去換取一滴水。
她無助的扯開衣襟,輾轉在床褥上,在這樣荒冰而陰森的廢宅裡,有誰會知道正躺著一個受著"病"的折磨的女孩子呢?
時間,在昏暈中溜過,她得不到水,得不到藥,也得不到些許食物。
她只覺得她正向"死亡"的黑暗中沉淪,沒有任何一隻手來援救她,漸漸,她熱雖然退了,然而卻更虛弱,對於水和食物的需求也更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