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雲佈滿天

殘金缺玉 古龍 第1頁,共2頁

舌劍林佩奇,急友之難,連多奔波,趕到瀟湘堡,取出昔年瀟湘劍客手刻的竹木令。

瀟湘堡主飛英神劍蕭旭一見此令,雖然自己未曾出馬,卻派了愛女玉劍蕭凌隨同北上,這在龍舌劍林佩奇說來,已覺甚為滿意了。

林佩奇心急如火,兼程北上,但一路上為了照應這位初出江湖的玉劍蕭凌,行程稍緩。

剛過河北邊境,林佩奇遇著飛騎北迴的關外大豪紅旗四俠,林佩奇與之本是素識,相談下竟然聽到昔年江湖上聞名的蒙面劍客,巨創殘金毒掌,自稱為"終南郁達夫"的又在江南現了俠蹤。

昔年江湖群豪圍剿殘金毒掌一役中,若非此人以一劍"笑指天南"重創殘金毒掌,然後再中了唐氏兄妹的毒藥暗器,勝負仍在末可知之數,但郁達夫在此役之後突然銷聲滅跡,多年未現江湖。

是以林佩奇一聽此人重現,不禁大喜,暗忖此次若有此人相助,再加上武林中久稱"劍術無雙"的"蕭門"中人,或可將這一巨禍消弭無形。

於是他又匆匆南返,他相信玉劍蕭凌必可安抵北京。

在石門橋東,他便與玉劍蕭凌分手,再三說明他南返的用意,並且請玉劍蕭凌不要見怪。

蕭凌本無所謂,那林佩奇馬不停蹄,折回江南,他遍歷中州,與江南俠蹤極為熟悉,但是他卻始終未再聽到有關這位"蒙面劍客終南大俠"的訊息。

他心懸兩地,最後又匹馬北返,但無論遇到任何一個武林同道,他都將此事宣揚,目的就是希望郁達夫聽到此事後,也能北上。

他僕僕風塵,趕回北京城裡,方是正午,看到自己的坐騎嘴角的白沫子已經濃得像痰了,知這些日子來,這匹馬確是太累了,他探了揉眼睛,暗歎道:其實我又何嘗不累呢?"他一心望著回到鎮遠鏢局,見到金切口掌司徒項城,能聽到個較好的訊息。

緩緩騎著馬,他滿懷希望的來到鎮遠鏢局,遠遠就看到鏢局門前渺無人蹤,心中有些作慌,微勒了勒韁繩,趕到門口,卻見鎮遠鏢局油漆得亮亮的大門前,已貼上了兩張封條。

龍舌劍林佩奇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想來想去,想不透名垂兩河的鎮遠鏢局竟會被宮府查封。

牽著馬站在門口,他一時愣住了,忖道:"這真是太奇怪了,金剛掌司徒項城從不違法,即使他失了八十萬兩官銀,官家也只能限期追查,絕無封門的道理……難道那殘金毒掌會藉著官家的勢力,永使鏢局關門嗎?但這也是萬萬不可能的事呀!"他自是不會想到金剛掌司徒項城會做了獨行盜,非但他想不到,就是北京城的任何一個人,聽了這訊息後,又有誰不大出意外呢?

這兩天北京城裡,正是鬧得沸沸騰騰,首先就是北京城裡最有名的"鏢局子"的總鏢頭金剛掌司徒項城竟是獨行盜,在鏢局後院中起出連日來巨宅中所失的珍奇財寶,達數十萬之巨,鏢局封門,金剛掌的家小,也因此吃了官司。

接著,獨力破此巨案,受到上級特別將賞的兩河名捕金眼鵬田豐突然身死,在他屍體的頸後發現一個殘缺的金色掌印,但這金色掌印的由來,除了幾個人之外,亦無人知道。

最奇怪的是,北京城裡另兩家鏢局的鏢頭,劈桂掌馬佔元、鐵指金丸韋守儒,也一起宣佈退休,浩大的北京城,竟成了沒有鏢局的地方。

這些北京城裡,街頭巷尾,酒樓茶館中談話的資料,龍舌劍林佩奇自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牽著馬,位立了一會兒,又緩緩的走著,縱然他江湖閱歷再豐富,此時,也全然沒有了主意。

突然,有人在他身後輕輕拍了他肩頭一下,林佩奇驀然一驚,須知龍舌劍林佩奇在武林中頗有盛名,武功不弱,居然有人能不動聲息的走到他身後,拍了一掌他才知道,若然此人有心暗算他,他有十個腦袋也搬了家,他如何不驚。

他身形前縱,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古濁飄正笑嘻嘻的站在那裡。

他心中奇怪:這古濁飄是個遊學士子,怎的掩到我身後我都不知道?"但他隨既替自己解釋道:"想必是我正沉思,所以沒有注意到的緣故。"此時古濁飄已笑嘻嘻的走了過來,道:"林大俠久違了。"林佩奇見了古濁飄,此時,此地,真像是見了親人一樣,一把拉著他的臂膀:"古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弟去了江南一趟離開此地不過才只有月餘,怎的達裡竟有這麼多變故?"古濁飄一笑,說道:說來話長,林兄且莫著急請隨小弟回到舍下詳談,一切便都明白了。"說完,不由分說,拉著林佩奇就走。

龍舌劍林佩奇心裡納悶,但一想著悶葫蘆反正馬上就要打破,也就不再多問。

他隨著畝濁飄七轉八轉,來到一處,古濁飄笑道:"到了,到了!"林佩奇抬頭一望,只見巨宅連雲,屋宇櫛比,硃紅的大門前立著一個石牌,赫然竟是"宰相府"。

古濁飄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暗暗好笑,說道:"這裡就是小弟的寒舍,林兄且請進去!"龍舌劍林佩奇越來越奇,望著他面前莫測高深的年輕人一揖到地,恭敬的道:"小人不知道您竟是宰相公子,還望公子恕罪。"古濁飄笑道:"林兄切莫這等稱呼,這樣一來,小弟倒難以為情了"此刻早有幾個家丁跑了過來,朝古濁飄躬身說道:"公子回來了。"又有一個家丁,接過林佩奇的馬。

林佩奇悶葫蘆越來越深,見了這等陣仗,又不敢問,暗忖道:"簡直太奇怪了,原來這年輕計程車子,竟是當朝宰相的公子,想來他這古濁飄三字,也是化名了,只是這位公子為何要化了名出來結交我等這種江湖中的莽漢呢?"他覺得奇怪的事越來越多,悶得他心裡發慌,跟著古濁飄走進門裡。

只見府裡庭院之深,簡直是他難以想象到的,他暗忖道:侯門果真深似海,我一入此門,兇吉實是不可預料了。"穿過走廊,又穿過院子,裡面的人見了古濁飄,行禮,龍舌劍雖然稱得上是見多識廣,但見了這等陣仗,心中亦是發虛。

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院子,走進院門,迎面便是一座假山,上面積雪末落,假山旁的荷池,此刻也結著些冰,園中的花木多半是光禿的,全謝了,只有十幾株老梅,孤零零的在散發著清香。

青碧碧的一片竹林後面,掩映著一座側軒,書棟迴廊,欄杆上也存著些積雪,古濁飄笑指著那幾間側軒說:"到了裡面,我給你看幾位朋友。"林佩奇心裡嘀咕著,隨著他跨上走廊,古濁飄一推門,林佩奇望見坐在堂門的桌子旁下著棋的,卻正是天靈星孫清羽。

他搶進門去,屋子裡曲人都低低叫出聲來,他四周一望,看見八步趕蟬程垓、金刀無敵黃公紹正圍著房子打轉,孫琪在拭著刀,和天靈屋孫清羽下棋的是入雲神龍聶方標。

他看到這些人,心裡悄悄定了一些,笑道:原來你們全在這裡,倒叫——"他猛然一驚,原來他發現這屋中少了幾人,而這幾人卻是他所謂最關心的。

他目光再四下一轉,看到屋中每一個人,全是面如凝霜,顯見得事情不妙,在這麼冷的天氣裡,他居然連連擦汗,一疊聲問道:"司徒大哥呢?瀟湘堡的蕭姑娘呢?鏢局子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古濁飄拉了一張椅子,笑道:"林兄先請坐下來說話。"龍舌劍林佩奇心亂如麻,看見八步趕蟬一張口,又頓住了,急得跺腳道:"你們快說呀!"天靈星悄然放下一隻棋子,神色仍極從容的說道:林老三還是這樣火燒眉毛的脾氣,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急有什麼用?"林佩奇更急,道:"事情究竟到了怎樣的地步?"金刀無敵黃公紹忍不住,一五一十將事情全說了。

龍舌劍林佩奇一面聽,一面嘆氣,道:唉!司徒大哥怎麼會這麼做,怎麼會這麼做!"又道:"那蕭姑娘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唉!這真是……"拭著刀的孫琪突然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刀一揚,恨聲道:我不管那個殘金毒掌武功再好,再厲害,再毒,我若遇到了他,拼命也得和他幹一下。"天靈星孫清羽叱道:"琪兒,當著公子的面,你怎麼能這樣無理。"古濁飄笑道:"沒關係,沒關係,各位就拿我當古濁飄好了,不要當做別人。"說著,他又是一笑,笑容甚是古怪。

天靈星孫清羽望著他,目光一轉,說道:"公子莫怪他,自從他哥哥死後,他整個人就好像變了。"龍舌劍林佩奇驚道:"怎麼,難道……"

孫澇頹然倒在椅上,眼中不禁流下淚來,說道:"大哥也是中了那廝一掌,已經故去一個月了。"林佩奇額上又沁出汗珠來,房中霎時變得異樣的沉默。

孫清羽乾笑了一聲,赤紅的面膛上發著油光,突然說道:"你不要以為瞞得過我,看,這一下你跑到那裡去。"得意的笑著。

古濁飄微退了一步。

孫清羽將手中的棋子放了下去,哈哈笑道:"輸了吧。"入雲神龍出笑道:老爺子果然高明,我這盤棋又輸了。"古濁飄朗聲一笑,舉手拂亂了棋局,道:"棋局本如人生,一著之錯,滿盤皆輸,聶兄若小心些,或許也不至輸得這麼快。"他目光帶著銳利的奇異四掃了一眼,又道:"但是該輸棋的,遲早總得輸!"天靈星哈哈笑道:"公子卓論,果然不同凡響,棋局確如人生,一步也走錯不得的。"眾人只覺他二人話帶機鋒,卻誰也沒有去深究話中之意。

尤其是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腹中早已被陣陣疑雲所佈滿,哪裡還有心思去推究別人話中的含意。

須知玉劍蕭凌乃是他由瀟湘堡中請出,而且飛英神劍亦有言託他照顧,現在這玉劍蕭凌竟然不知去向,他如何去向瀟湘堡主交待。

何況北京三家鏢局雖已關門,但又有誰知道殘金毒掌的下一步驟是什麼,過去百十年來,殘金毒掌每一齣現,江湖中便要生出無窮事故,此次自也是難免,武林中人個個俱是惴惴自危,生怕那殘金毒掌的掌印會印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龍舌劍林佩奇,他也是上一次參加圍殲殘金毒掌中的一人,此刻更是惶然若有巨禍臨身。

他雖是血性男兒,但自身的種種憂患,卻使他忘記了金剛掌司徒項城的慘禍,他甚至沒有去問一下司徒項城的後事和家人的下落。

古獨飄望著他,微微嘆了口氣,付道:"看來世人果真是些自私自利之徒,都將自身的一切,看得總比別人的重要。

他拂了拂衣袖,展顏笑道:"各位不妨就在此安使,靜待事情的變化好了,如有所需,只管告訴小弟,千萬不要見外。"林佩奇吶吶的說道:"公子太客氣了!"

"各位懼是江湖好漢,小弟傾心已久,乎日想請都請不到,今日適逢此事,小弟自應稍盡綿薄之力的。"古獨飄答道。窗外竹林空隙間透進來的光線,將他臉上的那種淡談的金色,幻化奇異的光采。

天靈星一抬頭,和古濁飄那銳利的目光撞個正著,他心中一動,升起一個念頭,猛的走前兩步,一把拍向古濁飄的肩頭,笑道:"一擲千金無吝色,神州誰是真豪傑,公子的確是快人。"古濁飄眼神一動,已覺一般極強的力道壓下來,暗忖道:"這老兒倒是個內家高手。"隨即微微一笑,在這力道尚未使滿之際,伸出手去,像是去拉天靈星的膀子,口中卻笑道:"孫老英雄過獎了。"孫清羽掌中之力,方自引滿待發,忽見古濁飄的右手像似拍向自已肘膀的"軟麻重穴",看來勢極緩,但時間卻拿捏得那麼奇妙,又像無意,又像有意,使自己不得不撤回掌上的力道來避開他這一拍。

這原是一剎那間的事場。人甚至還沒有看出是怎麼回事,古濁飄已朗聲一笑,走出去了。

天靈屋孫清羽長嘆一聲,倒在椅上,臉色難看已極,道:"我活了這麼多年,遇到的高人也不算少,見的世面也很多,可是我卻真正看不出此人的來路,唉,若說他身懷絕技,可也不像,若說他全無武功,唉,這又怎麼可能呢?"天靈星連連嘆氣,金刀無敵黃公紹懷疑的問道:"你是說……"孫清羽道:"我就是說他,我老眼若不花,此人的武功,只怕遠在你我之上,只是他是相國公子,又跑到何處去學得這一身的武功呢?當今江湖之上,又有誰能教得出他這一身武功呢?除了……"他話一頓,面容又是慘變。

龍舌劍林佩奇接著說道:"我倒沒有看出此人有什麼絕深武功。"孫清羽又嘆道:"但願如此。"

這時各人腹中,都不免將古濁飄這個人推測了許久,龍舌劍道:"無論如何,此人對我們算是仁至義盡,他是相國公子,又與我們素無仇怨,既不會有意害我們,也不會冀求我們的幫助,管他會不會武功,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天靈星微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之色。

"倒是那殘金毒掌的來蹤去向,還有什麼企圖?那玉劍蕭姑娘,究竟怎麼樣了?都是我們應該去想想的。"林佩奇又道。

天靈星孫清羽哼了一聲,道:"這個自然,難道我還不知道。"天靈星孫清羽在今日武林中地位極高,聽了林佩奇並不禮貌的話,怫然不悅。

龍舌劍也自感覺,忙道:"我們大家都聽老爺子的安排。"孫清羽緩緩說道:"我們老耽在裡,也不是路道,據我看那殘金毒掌此刻絕對已離開了北京,這裡的三家鏢局子都已關門,他還有什麼好停留的,至於那玉劍蕭凌嘛…-"他頓了頓,又道:"唉,我倒也弄不情她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去找什麼朋友,被留住了。"龍舌封忙道:"絕對不會,那玉劍蕭凌初出瀟湘堡,是個剛剛離開閨門的大姑娘,在北京城會有什麼朋友呢?"入雲神龍聶方標始終未發一言,此刻忽然道:"可是那天她出鏢局的時候,我卻明明聽得她說去找個父執朋友呀。"金刀無敵黃公紹不住插口道:"據我所知,這個古濁飄和她就是認得的。"天靈星雙目一張,道:"你怎麼知道?"

黃公紹臉一紅,支吾著說:"程兄也知道,我們……"八步趕蟬程垓忙介面道:"我們親自看到他們走在一起說話的。"林佩奇雙眉緊皺,喃喃說道:"但這……這是不可能的呀!"這時,每個人心裡,都覺得有無數疑團升起,就連江湖上素以機智見長的天靈星孫清羽,也覺得滿頭霧水,每件事都是一個謎。

但這些謎何時能揭穿呢?

再說那晚蕭凌屏息在屋脊之後,眼見金剛掌司徒項城喪生殘金毒掌之手,金眼鵬負傷而去,正振衣準備離去之際,猛一抬頭,那殘金毒掌已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

她和殘金毒掌的目光一接觸,不禁猛的打了個寒噤,她不知道該怎麼樣來應付這突來的變化。

但是殘金毒掌卻像是耐她並沒有什麼惡意,雖然他的面容仍是冷酷的。

他只是冷冷的站在那裡,望著蕭凌,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張冷酷的面容後面,隱藏著什麼秘密。

終於,他喝道:還不快走。"

蕭凌只覺得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她難以抗拒的力量,她想不起她幾時也曾感覺疆到這種力量。

雖然萬分不願意,但是她仍猛一展身,血紅的風氅微一飄舞,帶著一陣風,掠向遠方。

她的身形的確是驚人的,也許她是想告訴殘金毒掌,她並不是像別人一樣的無用。

但是她仍然在恨自己,為什麼居然會那麼聽他的話,叫自己走便走了。

"難道我是在怕他嗎?哼,瀟湘堡裡出來的人,怕過誰來?我一定要他嚐嚐四十九式迴風舞柳劍的滋味!"她暗忖著。

於是她猛一旋身,又向來路撲去,回到方才停留的屋脊,但是四野空靜,夜深如水,漫天雪花又起,哪裡還有殘金毒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