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雷奔乃是十分驕橫之人,自己是一個名列江湖的高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糟老頭子一掌擊退,已是羞忿難當。只覺一股怨怨之氣,由胸中直衝上來,縱身一躍,長斧一揮,再度猛然劈出去。舒仲一見雷奔舉斧下擊,立時右腕翻轉,又是一招擒龍手,一下抓住了雷奔的左腿,微微向前一帶。雷奔料不到對方出手如此神速,招術又如此精奇,心中方一怔,立時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栽。
舒仲笑哈哈地一掌拍在他的屁股上,笑道:「你不聽話,我打你屁股。」雖然他那一掌是打屁股,但雷奔被那彈震之力,凌空向外飛去。總算他武功精純,一提丹田真氣,懸空一個大翻身,落在地上。人雖被丟擲去兩三丈遠,但卻未受半點損傷。
經此一來,那些人心中大感奇怪,驚愕舒仲這超人的勁力。
雷奔又欺身而上,待他欺至舒仲身後,大喚一聲道:「老鬼,再接我一斧試試。」右手一招巨斧開山,當胸推擊出去。他這一招,用出了十成的功力。犀首斧出手,潛力激盪,剛勁的斧風劃空生嘯。
舒仲哈哈笑道:「對了,使出十成功夫才好玩。」他說著身形一轉,也不知他用的什麼手法,就在轉身之間,又扣住雷奔的手腕,往後一扭,甩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後臀上。
舒仲哈哈笑道:「再打你一下屁股。」這一下打得更重,把雷奔打出去三丈多遠。他一口直氣也提不起來了,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
尚子奇見狀,忙道:「咱們大家一齊上。」群雄都瞪起眼,緊盯著舒仲,蓄勢緩步向舒仲逼進。
舒仲哈哈笑道:「你們想打群架呀!那才更好玩,都打你們屁股。」他在笑語聲中,身形忽起,飄行在群雄之間。
只聽劈劈啪啪一陣亂響,那十幾個江湖高手,一個個都被打得飛了起來。當真的,每人都被他打了一下屁股,跌落四周。群雄之中,有幾個人武功較高,落地之後挺身又起。
三眼展熊氣憤之下,狂吼一聲,沉腕揮拳,猛向舒體小腹擊去。舒什哈哈一笑,身子突然一轉,右手疾如電閃般,橫裡直抄過來。這一招不但來勢迅快,出敵意外,而且手法奇奧異常,展熊倏地覺得擊去的右掌,腕上一麻,脈門要穴已被舒仲扣在手中。展熊驟覺行血逆攻內腑,半身麻木,勁力頓失。在場的人,都是江湖上一世之雄,眼見三眼展熊在不到三招之間,已被對方擒住脈門要穴。個個心生驚駭,臉上變色。
舒仲哈哈笑道:「你也想挨兩下屁股,那我就打給你看。」他說著,揚起手掌,啪啪打了兩下,展熊立被掌力震出去三丈多遠,跌在地上。
這時,四周群雄見狀,呼嘯一聲,轉頭就跑。舒仲到這時,方向何筆招呼道:「小兄弟,你才來呀!」然後,又一指紀雯笑道:「她是誰呀?」
何筆笑道:「你忘了?她是我新娶的老婆,也是你的弟妹。」
舒仲聞言,一跳老高,嚷叫著道:「小兄弟,原來你找老婆去了,難怪找不到你,那不行,你為什麼不給我討一個回來。」他這麼說,紀雯羞得滿面通紅。
何筆笑道:「老哥哥,你又胡說了。」
舒仲道:「小兄弟,我餓了。小媳婦,你餓不餓?」
紀雯知道這位老哥哥仍是童稚心理,也不怪他,笑道:「我當然也餓了。」
舒仲道:「那咱們就快走,別餓壞了小媳婦!」
他們離開了樹林,回到了十里鋪,找了一家飯館,叫了酒飯,高興地吃飽了。舒仲一抱肚子道:「我要拉屎……」
說著,就往外邊跑去了。
何筆知道這位老哥哥又要跑了,於是笑道:「讓他去吧。」就在這時,店掌櫃的突然送來了一張請柬,上面寫著:「舒老頭已隨我去,共謀一醉,更盼君來痛飲,君若懼醉,不來也罷。」下面沒有具名卻畫了一支老鷹。
何筆一杯在手,凝視著杯中酒,自言自語道:「他們明知我不怕醉,但卻捉了老哥哥去。」
紀雯道:「你要去嗎?」
何筆笑道:「有美酒佳餚,為何不去?」
紀雯道:「你去吧,我不去。」
何筆道:「你怕了?」
紀雯把頭一昂道:「誰怕誰,就憑我紀雯怕過什麼?」
何筆道:「那就同我去赴約。」
紀雯冷笑道:「人家找的可是你,為什麼拉上我。」
何筆道:「那店東送的請柬上並沒有說要找誰,所以我才要你一同去的。」
兩個人商量了一陣之後,離開了那家飯館,趕往天鷹尚子奇的住處。他們順著江岸賓士,眼見江上船隻來來往往十分頻繁。大約走有二三十里,遠遠見到了一座莊堡。
這莊堡可能已發生了變故,莊外並沒有明樁暗卡,也無人。
兩人躍上牆,只見堡中有一片寬大的院落。
紀雯道:「這是什麼地方?」
何筆道:「你沒有看到院中樹上那隻鷹嗎?這裡就是天鷹堡。」
紀雯道:「那麼說,這裡就是天鷹尚子奇的莊院了。」
何筆道:「一點不錯,正是天鷹尚子奇的住阮」
紀雯道:「這麼大的一座莊院,怎麼沒有看莊護院的人,怪了。」
何筆笑道:「你沒有看到那幾只鷹嗎?可比看莊護院的人強得多了。」
紀雯笑道:「鷹比人強?」
何筆道:「你不信嗎?」
紀雯道:「不信。」
何筆笑道:「既然你不信,何不當場一試,不過可得亮劍啊!」
紀雯說著,縱身落地。就當她身體方一落地,嘶的一聲尖嘯,一隻禿鷹疾撲面下,兩隻利爪,抓向了紀雯的頭頂。紀雯驚慌之下,揮劍就斬,兩鷹飛騰閃展,接著又飛撲而來三隻禿鷹,圍住了紀雯,飛撲抓啄,逼得紀雯前進不得,只好又跳回牆上。
何筆笑道:「怎麼樣?」接著又道:「看我的吧!」
於是他拉著紀雯跳下牆來,先運起浩然真氣,氣貫劍身,舞起一團劍雲,衝向了大廳。
那五隻大鷹,仍在門口盤旋飛舞。紀雯是氣極了那五隻大鷹,就在進入大廳的瞬間,她回身一揚手,斷魂金針出手,五隻大鷹落地。
就在這時,房裡的家丁大吃一驚,紛紛衝了出來,喝道:「你們是什麼人?來幹什麼的?」
何筆笑道:「我們是找尚子奇的,他人呢?」說著,直闖大廳,立時有十幾個人衝了過來,人還沒衝到,紀雯一揚手,人就倒了七八個。
一個老管家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們這是幹什麼?莫非是強盜?」
他話未說完,紀雯也跳上了桌子,一把揪住了他,道:「我們早就說過,是來找尚子奇的,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
「為什麼不在?」經過幾次險難之後,現在的紀雯想法變了,她變得狠毒潑辣,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江湖歷練吧!
尚子奇確實出去了。紀雯也覺得自己問得好笑,於是又問道:「他幾時出去的?」
「方才!」
何筆沉吟了一陣,道:「你們這裡,可有一位姓肖的姑娘?」
「有!在後面院子裡,陪我們莊主夫人在吃飯。」何筆和紀雯闖了進去,確實見著了肖蘭。初時,他們還動了手。
但是肖蘭怎麼是何筆的對手,她被制住了。然後,紀雯拿出了在小刺蝟處得到的解藥,給她服了下去,她昏迷了。
何筆又把她帶到小鎮上一家客棧中住下。她一直昏睡了七天,方才醒來,驚愕地望著兩人道:「這是什麼地方?」
紀雯笑道:「大概是在鄱陽湖畔。」
「我怎麼會到了這裡?」
紀雯就把一切經過,全都告訴了她。肖蘭追悔的不得了,直向兩人磕頭陪罪。一場迷失本性的誤會過去了,肖蘭仍是過去的肖蘭。他們看出了江湖的險惡,也都無意於江湖了。
三人商量之後,何筆要到苗疆尋找那位說書先生,查明自己的身世,自己究竟姓什麼?
父母是誰?
何筆要下苗疆,兩女當然跟隨。不過,還有一個人,也正在尋覓著何筆,她就是西門柔。
還有那位老哥哥舒仲,他們都是讓何筆順心的人。
人若心煩,就想喝酒,以為酒可以去煩解愁,哪知,以酒解愁,愁更愁。所以,他命店家給他送來了一罈酒,幾樣小菜。
這家小客棧,濱臨鄱陽湖。何筆開啟了窗戶,讓月光照進來。他臨湖對月喝著酒,左右有紀雯、肖蘭相陪。明月、美人、醇酒,的確是一種享受。就在這時,突然從窗外飛進來了一個人,他身著青袍,臉上卻戴著一個面具,身體一落地,哈哈笑道:「一人獨飲易醉,何不對飲?」
何筆笑道:「很難得月夜客來,有酒當醉。」
在那人穿窗閃人之際,紀雯、肖蘭已亮出劍來,被何筆暗中搖手止住。紀雯知道何筆已有準備,就拉著肖蘭退到了門口。
何筆忽然笑道:「你可是來殺我的?」
青衣人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何筆道:「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青衣人道:「沿江一帶,全有我們的眼線,當然會知道了。」
何筆道:「你們把舒老先生怎麼樣了?」
青衣人道:「他跑了,除非你能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我就可以不殺你。如不知道,我也對不起,你是死定了。」
何筆冷然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青衣人道:「我不急。」
何筆喝下了一杯酒,笑了笑道:「殺人的確不是件著急的事。」
青衣人道:「所以我殺人從不急。」
何筆道:「看來你好象很懂得殺人。」
青衣人道:「我若不懂得殺人,怎能來殺你。」
何筆笑了,可是他的眼睛更冷、更亮,盯著那青衣人。
紀雯已準備好了她那斷魂金針,只要青衣人一動身,她就毒針先發。
何筆笑道:「閣下這面具,好象做的並不高明。」
青衣人道:「果然不高明,卻很有用。」
何筆道:「既然你敢來殺我,為什麼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青衣人道:「因為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見人的。」
何筆突然大笑道:「好!好極了。」
青衣人道:「有哪一點好?」
何筆笑道:「只可惜這世上無膽的人更多。」
青衣人道:「無膽的人?」
何筆笑道:「當此明月當空,美酒佳餚,想必只有你一個人來,你準備什麼時候殺我?」
青衣人道:「月圓之時。」
何筆道:「今夜月正圓。」他話音未落,青衣人劍已出手,一連就是十七劍。但是,何筆沒有動。因為不動遠比動更困難,也比動更巧妙,動極就是不動。此時,劍光凝成一片劍影。
何筆動了,他忽然移開了丈餘,突然之間,劍光閃動。
那道劍光,是從何筆身上發出,只那麼一閃,何筆又坐下了,劍已入鞘,月色又恢復了明亮,他舉杯在手,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好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青衣人已經倒在窗前地上。
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中原尤甚。於是,何筆動了赴苗疆的念頭。因為他沒有親人,除了說書先生之外,就只有紀雯和肖蘭了。再說五年之約,也已經過了。雖說那位說書先生就是他的師父,父親又是何人?他不知道。可是,他為了知道自已的身世,他不能不去尋覓。
為了這件事,他一連想了三天,最後終於下了決心,入苗疆尋覓自己的身世,踐五年之約。
他將自己的決定,和紀雯、肖蘭說了。紀、肖二人當然無話可說。因為紀雯已是何筆之妻,當然是要跟著何筆了,肖蘭也在愛著何筆,她也不願舍何筆而去。
他們離開了鄱陽湖畔那家小客棧,取道往苗疆而去。
一行十日,已抵岳陽了。何筆雖然讀書不多,跟著說書先生,卻是聽了不少,知道岳陽有個岳陽樓,聞名遐邇。於是,他想到說書先生常常吟誦道:「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陽,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
還有,昔日呂仙三醉岳陽樓,留下了不少勝蹟。因為不知是如何好法,紀雯要去看看,肖蘭當然是附合。何筆也是少年人的心性,哪有不好玩的。
哪知他們趕到一看,全不是那回事兒。所謂岳陽樓,百聞不如一見,樓是建在城上,除去面向洞庭,可以眺望湖光之外,別無稀奇之處。尤其湖濱一帶乃是魚米之鄉,水陸要衝,商賈雲集,帆檣林立。沿湖鎮上,人煙稠密,萬頭攢動,人山人海,已失佳影。樓上茶酒之客,又多紈絝市儈,喧囂嘈雜。
似此情形,別說純陽真人,不會有來此買醉的雅興,就是自己也不耐煩滯留不去。倒是那湖中,煙波浩渺,風帆點點,遠望君山十二螺,煙籠黛染,在千頃碧波之上,遙遙望過去,令人心曠神怡,果為別處所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