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湖風雲錄 鬼谷子 第2頁,共2頁

仰面只見天上的星光在閃,這谷中的天,也彷彿很狹窄。

是以,星光也有限。

他站立了良久,再也沒有別的動靜,心想:和尚一定是摔死了,這可是自己第一次殺人。

心中不禁升起無限感觸,若有所失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方向不太對,剛才自己全都記識著路徑,後來被和尚一擾,再又跳下谷來,這麼一轉,便把路途走忘了。

何筆心想:可不能被迷在這山中。於是就試著找了一塊石頭坐下,用心分辨路徑和方向。

過了沒有多久,猛見東方亂雲絢麗,知道朝陽將升,於是打算看完日出再走。

要看日出,或找出路,固守在谷中,是辦不到的,於是站了起來,頓足縱身,兩三個起落,人已攀上崖頂。

遙望金輪在地,慢慢地一輪紅日,已升在地平線上,光芒萬丈,平射過來,四山峰巒,齊煥彩輝。

所有草木,全都映成了金色。

天已大亮了,他已看清了路徑,為了怕說書先生在寺中為自己擔心,飛奔而回。

約有大半個時辰,他已回到了寶濟寺。

見著了說書先生,方要訴說昨夜經過。

說書先生笑了:「我已經知道了,你三師叔的餘師兄他們已來過了,我的形跡已露,過兩天我得去一趟苗疆。」

何筆茫然道:「那麼我呢?」

說書先生道:「你暫時可去長安你餘師兄的鏢局,暫住一段時間,一切聽你餘師兄的,可不準撒野,或者另有機緣也很難講。」

說書先生是這樣交代的,但是並沒有馬上走,兩天之後,賊魔烏英和魔扇鐵林就在廣元出現了,竟然找上了寶濟寺。

何筆在說書先生乾坤手肖隱的安排下,再加上何筆的機智,氣走了鐵林,卻交上了賊魔烏英。

賊魔烏英聽何筆訴說了半天,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雙手撫摩了幾下肚皮,笑道:「小鬼頭,今後你可要小心了,鐵林素來好強任性,今晚他不但吃虧受氣,因他急怒太過,連言談舉止都失了身分,對你已恨之人骨了。」

何筆把嘴一微,笑道:「我才不怕他呢!不過,師父,你可願意和我同住寶濟寺?」

烏英道:「你那說書先生,能容得下我麼?」

何筆道:「他走了。」

烏英道:「去什麼地方?」

何筆漠然道:「聽說他要去苗疆,卻讓我去長安。」

烏英笑道:「好吧?我陪你去住兩天也好,我也想到苗疆走走。」

何筆微微一怔,道:「你要去找說書先生打一架呀?」

烏英笑道:「不會了。我們本來還是朋友呢!怎麼還打,不打了。」

何筆笑道:「那就好,我替你取那破包袱去。還有那半罐假酒和破鞋,都不要了吧?」

烏英笑罵道:「混帳東西,頭天認師父,就揭我的底呀?

太可惡了!「

何筆笑道:「是可六不是可五。」

說著,笑嘻嘻地越牆入廟去了。

過有好大一陣工夫,何筆把包袱取回,笑道:「剛才吃多了,所以拉了泡屎,出來遲了!」

於是師徒二人一同回到了寶濟寺。

過沒幾天,車家莊忽然起了火,好大的一個車家莊,竟然在一夜之間,燒了個片瓦無存。

從此廣元沒有了惡霸劣紳,就連何筆也不見了。

長安誰問倦旅,羞見衰顏偕酒,飄零如許……

長安,歷代古都,西北重鎮,商賈雲集,繁華如錦,街上行人如潮,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東門,舊稱春明門,進了春明門就是東關大街。

由於是大街,故車如流水,顯得更為熱鬧。

繁華熱鬧,就少不了妓院酒館、賭場客棧。

長安最大的一家客棧——悅來客棧,就在這東關大街上。

這是一個嚴冬的季節,雪花紛飛,寒風凜冽,店小二仍然冒著酷寒,在門口招攬著生意。

一個半大的孩子,滿臉透著機靈,掀開厚重的棉布簾子,進入店中。

店小二一看是個半大的孩子,迅快地伸手一攔,喝叱道:「幹什麼?我們這裡不收留小孩。」

那孩子一翻眼,笑道:「你們這裡不是客棧麼?」

店小二哼了一聲道:「是客棧,但是不收留小孩。」

那孩子笑道:「你們家都沒有孩子麼?」

店小二不耐煩地道:「死了。」

那孩子笑了笑,道:「原因是這樣的,那可好。」

就在這時,一隊驛車停在店前,一人進來打店,向店主吆喝道:「掌櫃的,可有上房?」

沒等店小二說話,那孩子已搶著道:「對不起客官,本店家有喪事,所以今天不做生意。」

掌櫃的和店小二一聽,可就瞪了眼,方持喝止,那打店的人,已掀簾走了,那孩子並不走。

他就站在門口,凡是進來住店的人,一個個都被他打發走了。

店小二對他發狠。他是理也不理,可是,他也沒有閒著,坐在一盆炭火旁邊替人家添炭撥火,儼然是個小夥計。

就在這時,布簾起處,大家倏然覺眼前一亮,進來一位綠衣姑娘。

這姑娘一進來,店堂中的客人,全都把眼光轉到那姑娘身上。

她大方地解下頭巾,抖落頭上的雪花。

店小二怕那孩子再來干擾,連忙迎了上去,道:「客官,是要住店還是要吃飯?」

那姑娘道:「我有事,吃過東西就走。」

店小二道:「客官要些什麼?」

那姑娘道:「一盤牛肉,一碗全羊湯,兩個饅頭。」

店小二唯唯而退。

不一刻,熱騰騰的菜飯端了卜來。

那孩子突然跳了起來,攔住了店小二道:「小二哥,這份是我的,另外再來一份吧!」

說著,伸手已抓起了那兩個饅頭。

另一個店小二超過來,喝道:「快放下,這是人家客人早叫的。」

那孩子笑道:「好,放下就放下,我先喝口湯。」

他在放下饅頭時,就勢一偏頭,喝了一口全羊湯,跟著往後一跳,叫嚷著道:「好哇!

你們要謀財害命呀?這麼熱的湯,要燙死人呀?」

那店小二一聽,方想發怒,一看盤中的饅頭,傻了眼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下了幾個汙黑的手印。

這樣的菜飯怎能端給客人,只好放在另一張桌子上,朝著那孩子道:「好,給你吃了吧!」

那孩子毫不客氣地走了過去坐下,抓起饅頭,就著牛肉,嚼吃起來,吃相十分的難看。

在這時,那姑娘的一份菜飯也送了上來。

突然一陣破鑼似的嗓子,夾著輕薄的嘻笑聲,從對面一張桌子上傳過來,道:「大姑娘,喝不喝酒?」

那孩子聞聲,向發話的那方向看去,只見對面一張桌子上,坐著五個打扮不同的漢子。

發括的是個四十歲開外、穿了一身青布棉袍的中年人,餅子瞼上,鑲著兩顆小眼睛,看起來極不舒服。

那姑娘懶得理睬這些地痞無賴,她只抬頭望了望,又低頭吃飯。

那小孩卻插口道:「好哇!拿酒來吧!」

那餅子臉、小眼睛的漢子,一見有人打岔,不禁生氣,推開椅子走了過來,喝道:「小子,我看你欠……」

他話沒說完,倏然眼前人影一晃,叭的一聲脆響,被人摑了一個大耳刮子。

只聽那小孩笑道:「欠揍,對不對?我替你說了,也替你打了。」

這一來,其餘那四個漢子傻了。

那姑娘怔了怔,微微一笑,仍然低頭吃飯。

餅子臉漢子,捱了一個大耳刮子,打得半邊臉火辣辣生疼,兩隻小眼一瞪,喝道:「好小子,敢打你黃大爺,你想死了?」

那小孩坐著不動,把頭一偏,笑道:「有一個人今天得死,但絕不是我。」

「我看就是你!」

他說著時,猛地揮擊一拳。

店堂中的客人見狀,全都閉上了眼,都以為這一拳打下去,那小孩不死也得腦袋開花,誰也不忍去看。

哪知,那漢子方一揮拳,突然一股大力撞來,那漢子龐大的身軀,砰然一聲,摔出去一丈多遠,正好倒在他們自己那張桌上。

這一來,椅子翻了,桌子碎了,菜餚湯汁,全都灑在那漢子的頭臉上。

那小孩卻拍手笑道:「這是一招什麼功夫呀?啊!母豬拱食,哈哈……」

那姑娘見狀,又有些吃驚,暗道:看不出這小孩,小小年紀,竟有這麼高的功夫。

心念一轉之下,起身走近那小孩,招呼道:「小弟弟,咱們一起吃,好嗎?」

那孩子笑道:「好,我一個人間得無聊,正想找伴兒,不過,我得喝酒。」

那位姑娘立刻吩咐店小二送酒菜來。

店小二哪敢怠慢,很快便送了上來。

這時,那四個大漢,已將那姓黃的漢子扶起。

其中一人,摸了摸他的脈息,吃驚地道:「黃大哥被這小子打傷了,不知道他施的什麼邪法。」

另外三人也同樣檢視了一下。

「給大哥報仇!」四個大漢吼著,抽出腰刀來。

那姑娘柳後一揚,冷聲道:「你們大哥已被震傷內腑,快把他抬回去,大概休養三個月可以復原。」

她說著從行囊中取出十兩重的一錠銀子,丟給了他們,又道:「這些銀子,給你們大哥治傷。」

那小孩笑道:「他中了我一記太乙掌,如不快些治,可是死定了!」

其中一人道:「我大哥一條命,豈只值十兩銀子?殺了這個小妖童!」

其他三人也跟著喝叫道:「殺了這小東西!」

儘管大家吼叫得響,可就是沒有人敢動手,因為,憑著那姓黃漢子的一身功夫,人稱震關西黃功,竟在一招之內被人擊倒,他們如何敢輕舉妄動。

那小孩笑道:「我不願傷害你們,快滾!」

四個漢子知道今天走了眼,但為了替自己下臺,色厲內茬地道:「山不轉水轉,小子你傷了震關西黃功,黑鷹堡自會向你討回公道,可敢留下名號?」

那小孩冷冷地一翻眼,道:「你們不配打聽我,滾吧!」

那小孩傷了震關西后,已看出這幾個人只不過是地面的混混,不屑和他們動手,但轉念一想,自己這次奉師命歷練江湖,正是揚名立萬,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於是他把頭一昂,道:「你們看清楚了,小老爺我就是武林霸主,邪哥何筆!」

其中一人道:「邪哥何筆,那一派的?」

何筆笑道:「吃喝幫的!」

那人又問道:「何人門下?」

何筆笑道:「邪門,邪哥!」

那四人一聽,互相地看了一眼,茫然道:「江湖上幾時出了這個門派?」

何筆笑道:「古(孤)樓(陋)瓜(寡)香(聞)!」

這是何筆的新語辭,把孤陋寡聞,念成了古樓瓜香,沒有人聽得懂,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到底是古樓瓜香還是古樓瓜臭,就連他身旁那位綠衣女郎,也為之瞠目。

那四個大漢也因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抬了震關西,慌慌張張地出了客棧。

何筆見那四個人走了,這才向那綠衣女郎道:「姐姐,你能告訴我姓名麼?」

那女郎笑道:「當然可以,我是天理幫的少幫主,我叫紀雯,你方才說什麼吃喝幫,我怎麼沒有聽說過呢?」

何筆笑道:「你真笨,我們現在又吃又喝是不是吃喝幫?」

紀雯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問道:「那麼邪門和邪哥又是怎麼說的呢?」

何筆把頭一昂,笑道:「我就是邪哥,當然是出自邪門了。」

紀雯又道:「那麼古樓瓜香又是怎麼說的呢?」

何筆笑道:「這是說書先生教的,說人傢什麼都不懂,就叫古樓瓜聞,我想聞著一定有味道,姐姐在我身邊,當然是香的了,我不懂為什麼不能吃。」

紀雯一聽,才領會到那是孤陋寡聞,到這小子口中,就變成古樓瓜香了,虧他怎麼想的,忍不住笑個花枝亂顫。

就在這時,一個衣著破舊的老者,緩緩地走了過來。

到了兩人跟前,道:「姑娘發發善心,小老地想叨擾一杯水酒。」

紀雯一看,就知道是丐幫中人,當下微微一笑道:「老丈請坐。」

老者取了一把椅子,紀雯替他叫了一壺酒,他在一旁自斟自飲,眼看著紀雯和何筆已快吃完了。

老者忽然開口道:「小兄弟,老朽想問你個問題,可以嗎?」

何筆一副小大人姿態,哈哈笑道:「請問吧!」

老者笑了笑,問道:「方才聽小兄弟說什麼赤河幫,怎麼在江湖上沒有聽說過?」

何筆笑道:「五湖比天高,四海比天大,武林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八(豈)是每個人所能知道的。」

何筆的習慣,碰到數目字發音的語句,他必然加一,豈是的豈宇,是七字的諧音,所以他改成了八。

老者卻聽成了不是,忙道:「並非老朽誇口,江湖上的大事,很少能瞞過老朽的。」

何筆笑道:「你說很少瞞過你,現在你不是不知道了麼?」

老者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小兄弟好會說話!」

何筆就是有這麼一個毛病,人家恭維他,他就飄飄然地胡說八道了。

他一聽老者誇讚他會說話,笑道:「那是當然的了,本吃喝幫幫主當然會說話了,這叫口若天河!」

紀雯笑叱道:「你又胡說了,怎麼又成了口若天河了?」

何筆笑道:「天河比一般的河又高又大呀!」

那老者碰上這種人物,他也無可奈何。

這時紀雯已吃喝完畢,取起行李與長劍,道:「老丈慢用。」

說著,轉入後院,進入客房。

土炕已燒得熱熱的,紀雯進入客房內,將長劍以及行李掛在牆上,和衣睡下了。

有老者在,店小二也不再拒絕何筆住店。兩人同住一室,談來談去,老者才知道所謂的赤河幫就是吃喝幫。

老者也不禁暗自發笑,自我嘲解道:「住上了這家客店,多出幾個錢都是值得的,晚上保險丟不了褲子。」

說著,他也就解衣上床睡了。

何筆看老者睡下,也自和衣躺下。

不久,只聽鼾聲由何筆身上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