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風雲錄 鬼谷子 第1頁,共2頁

約有二更時分,何筆一覺醒來,忽聽窗外有腳尖點地的聲音,雖然極為輕微,顯見這位夜行人的功夫不錯。但以何筆目前的武功造詣,自然聽得十分清晰。他感覺得出,那人似乎慢慢走近他這房間的窗下,點破窗紙,偷偷窺看。

何筆在兩位異人的教導下,又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練,雖然童心未改,那是因為他仍是個孩子,但是江湖閱歷卻是老練得多了。他一發覺有異,身形閃處,便迅速地開了房門,縱身上房,翻到後面來。在他的判斷,這夜行人必是找他來的,好歹也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在色茫茫中,凝目看去,只見一個身軀偉岸,留著長鬚的人,站在另外一個窗門外,正四下瞻顧。

何筆看此人的樣兀,不象是個壞人,心忖:常聽賊魔師父說,武林中人最愛面子,這位大個子,可能就是本地有名的人物,也許和自己同房那老頭一樣,一聽說自己是吃喝幫的,就認為是江湖人物,故而深夜偵察,以免做下案子來,自己的面子不好看……

就在這時,房中的那老者,走出了房外,乾咳了兩聲,自言自語道:「這麼冷的天,除非是笨賊,我不信他們不怕冷,省省事吧!」

那大個子聞言,哈哈朗笑道:「長安有我徐九在,過路的朋友,總得給我留個面子,要不然在江湖上交的什麼朋友,如真有些不開眼的小賊,打算揩點油水,也得想一想我長安一霸,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他自我炫耀了一陣,也沒聽到有人答腔,撩衣又縱上房來,四下裡走了一趟,才回到房中去。

何筆見狀,心中暗笑道:我就要看看你長安一霸是什麼樣的人物。他不屑地哼了一聲,悄悄回到房中睡了。

繁星在天,在風拂面。

此時已是三更將過。

突然間,從右首一間客房中,飛出來一條黑影,好快的身法,就只閃了兩閃,已然失去了蹤跡。

但當那條人影方一消逝,倏地又冒出一條人影,敢情他是藏在暗處,故意等人家走了,他才現身。嗤地輕笑了一聲,也追了下去。

約有半個時辰,兩條人影又一先一後地回來了,全又縮排房去。

整個客棧,仍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

須知那些客商們,因為旅途疲勞,此際在熱炕暖房中,睡得香甜。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五更鑼鼓響過去了,天雖然沒有大亮,但是已該是起身上路的時候了。

哪知,就在這時,這家客棧出了怪事。

不知先從哪個客房中,喊叫起來:「咦——我的褲子呢?」

他這一聲驚叫,剎時引起了共鳴,整個悅來客棧內鬧成了一片,就連店家也不例外,大家都忙著找褲子。

喊喊嚷嚷,一片找褲子聲。

也不知是誰,高叫了一聲:「咱們住了黑店了!」

黑店?是要殺人劫財的,誰也害怕。有那膽子大一點的,拉開了房門朝外就跑,可是跑沒幾步,又跑回來了,原來,感到下身涼颼颼的,沒有穿褲子。

店掌櫃的圍著一條棉被,在房中直轉圈,趕忙派人到新衣鋪去買褲子,好送給每一位客人。

過沒好久,長安一霸徐九來了,他也是光著屁股,原形畢露,原來他的褲子也被偷了。

他一進門,就大聲吼叫著道:「長安有我徐九在,誰做來用!」

店主人打躬作揖地道:「九爺,這不是已經被偷了麼?」

徐九怒聲道:「他這不是偷你的東西,簡直就是衝著我來的,還丟了什麼?快去報官呀!」

店主人作難地道:「九爺,不能報官呀!」

徐九怒聲道:「為什麼?」

店主人道:「大傢什麼都沒有丟,就只丟了褲子,報了官不就成了笑話了麼?而且九爺你……」

徐九一聽。突覺下身有點冷,順手向下一摸,嘿!他也沒有穿褲子。

這一來,他轉身就向房中跑去,圍上了一條被子,又出來了,走到院子當中,又揚聲道:

「是哪一位不開眼的朋友,看上我徐九了,不妨劃出道兒,姓徐的接著就是!」

一個冷冷的聲音,跟著道:「你接得下來嗎?」

徐九聞聲四下瞻顧,並不見一點影兒,就是那聲音的來處,也沒有個準確的方向。

就在這時,左首房中出來一位老者。方一開門,徐九就堵了上去,雙手一抱拳,道:

「徐九有眼不識真人,倒是失敬得很吶!」

那人倏地一個轉身,疾如電旋,身形騰起,朝著徐九一頭撞去,口中喝道:「徐九,你要幹什麼?」

徐九聞聲這才明白,那出房的人乃是他的師叔,商山四怪中的老大,名叫商公仁。

他可受不起人家這一頭,身形一閃,迅速地避了開去。

但聽轟然一聲大震,商公仁這間客房的門立即倒塌下來,頓時碎瓦亂飛,塵土飛揚。

原來徐九在氣憤之下,神智已昏,一見門開處,出來一人,以為必是敵人,他那一拱手,就施展出自家的百步神功,打了過去。

那大怪商公仁的一頭撞出,用的卻是大力鷹爪功中的一式鵬搏青雲,功力也相當的霸道。

狂飆起處,竟將徐九身後的一棵大樹,擊成了兩截,枝梢夾著碎雪滿天紛飛。

這兩人一齣手,真個是地破天驚。

那些吵嚷著丟褲子的客商們,見狀都被嚇得呆了,剎時間,整個客店中都變得寂靜無聲。

拼招中的兩人,也都認識了對方,各自穩住勢子,互相瞪視著。

突然,傳來一個朗笑的聲音道:「大哥,你們該不是發了瘋吧?怎麼竟光著屁股就幹上了?」這是商老二的聲音。

徐九一聽,才感覺到下身有點冷,原來他圍的被子,早就掉在地上了,商老大卻是和他們一樣,丟了褲子,一聽到徐九在院子裡大叫,心中一急,就衝了出來竟也忘了褲子。

現在被商老二一提醒,一個忙著往屋裡鑽,一個卻忙著找被子。

在這時,從何筆房中,出來了那小老頭,人一齣房,徐九就盯上了他,因為他的褲子沒有丟。

徐九一看到他,先就吃驚道:「老偷兒,是你?」

那老者一翻眼,冷笑道:「是我怎麼啦?長安城不能來嗎?」

徐九淡淡地一笑道:「南北諸省,你老偷兒何處不能去,長安又算得了什麼?」

那老者笑道:「長安藏龍臥虎,我老偷兒可是冒著萬險來的。」

徐九笑道:「我看你是賊性難改,冒著萬險來長安城,難道為的就是偷人家的褲子呀?」

那老者把眼一翻,倏地一聲道:「徐老九,你放屁!」

突有一個小孩的聲音,插口道:「好臭呀!是誰在放屁呀?」

徐九驀地吃一驚,喝道:「怎麼還有高人?我徐老九可真的是走眼了。」

那童音笑道:「我不高,和你比個兒我矮多了,你徐老九加一點是徐蹩十,我看你真是蹩十了。」

只聽話聲,並未見人,徐九一聽,這個氣可就大了,揚聲喝道:「朋友,你既招呼上了我姓徐的,幹嗎不亮相出來,當面說個清楚。」

仍然沒有個聲音,商山四怪的老大商公仁,圍了一張被單,重又出來,接著怒吼道:

「是何朋友,連我們商山四老都看上了。」

說著時,就走向院中,其他三怪,商公義、商公禮、商公智也走近過來。

這是他們的習慣,老弟兄四人,已三十年沒放過單了。

突然一聲輕笑道:「看上你們也沒用,你們那麼老,我又這麼小,看上了也不能娶你們,說真的,聽說那個會玩扇子的鐵林,也到了長安,是真的嗎?」

話音方落,另一扇房間門開了,出來一位壯碩漢子,正是那魔扇鐵林。

他一跨出門來,先就冷喝一聲道:「何方朋友找我鐵某?」

「誰跟你是朋友?咱們是對頭。」聲音發自廊簷上。

這件事可太玄了,就憑院中的幾個人,哪一個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竟然都沒有發現那廊簷上有人。

尤其魔扇鐵林,更是江湖高手之一,連他也沒有發現,不禁暗中驚叫一聲:「慚愧。」

聞聲一仰臉,向上看去。

倏然間,淅瀝瀝一股熱泉淋下,立即淋了一頭一臉,還有幾滴入口,一股腥臭之氣,沖鼻欲嘔。

原來在廊簷之上,站著一個小孩,正在在下撒尿。

鐵林一看,認出來是邪哥何筆,暴吼一聲,猛地一掌劈出,厲吼一聲道:「小畜生,你在這裡,老夫正在找你。」

聲隨掌出,轟然一聲大震,破磚碎瓦亂飛,木屑積塵四揚,出手之快,掌力之強,確實無與倫比。

他以為這一掌,那小孩絕對難逃,哪知,響聲過後,就聽那小孩大聲叫嚷著道:「鐵老狗要拆店了,要命的還不快跑!」

他這一聲,可不要緊,店中客商,先就認為這是黑店,劫財殺人,今又見擊垮了廊簷,哪個不慌。

剎那間一陣大亂。都向店外衝去,再找那小孩,早已不見了影兒,卻在他的房中,找到了一堆褲子。

掌櫃的苦喪著臉,有苦不敢說,商山四怪呆了眼,也不知所措。

魔扇鐵林狠狠一跺腳,長嘆了一口氣,道:「唉!老夫又栽了。」

冬去春來,大地又出現了生機。

一個細雨霏霏的正午,離長安不遠的杜曲鎮,來了一個身披油布雨衣,頭戴大斗笠的小童,十五六歲,全身都罩在斗笠之下,不仔細看,很難看出那是一個人。

他蠕蠕而動,在石板路上晃悠著。

杜曲鎮乃是商賈雲集之處,酒肆林立。

那小孩走入一家規模較大的酒肆,找了個座位坐下,當他脫下斗笠時,店小二倏地吃了一驚。

又見那小孩身著黑衣,生得圓圓一張臉,隆鼻豐額大眼睛,小臉蛋生得又白、又紅、又鼓、又嫩,好一副相貌,就是有那麼一點淘氣相。

店小二一眼就看出這小孩不好惹,心忖: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如此的邪氣,連裝來打扮都邪。

他心裡這麼想著,連忙上前招呼道:「小兄弟,你要吃點什麼?」

那小孩偏頭一翻眼,道:「你認識我?」

店小二一怔,忙陪笑道:「常來的客人,當然都認識了。」

那小孩道:「那就好辦了,油餅一斤,熟牛肉一盤,上好的酒二斤,要快呀!」

店小二一聽,又怔了,這麼大的孩子,能喝下二斤酒,他搖搖頭,退了下去。

一會兒工夫,油餅、牛肉和酒都端了上來。

小孩生得俊,吃相可不雅,他一手撕著餅,一手就抓牛肉,大嚼了一陣之後,就喝上一大口酒。

他這份吃相,立刻引起店堂中那些客人的好奇,全部把目光盯住了他。

在這個時候,酒肆外面進來了一位綠衣姑娘,也就是在說來客棧出現過的那位綠衣姑娘。

她徑自走到那小孩跟前,笑道:「小弟弟,你跑得並不快嘛!」

那小孩當然是邪哥何筆了,他聞言一翻眼,道:「你想和我比?」

那綠衣姑娘也就是天理幫的少幫主紀雯,她輕輕一笑道:「我沒那個興致,也沒閒工夫。」

何筆躍躍欲試地道:「既然不比,憑什麼說我跑得慢?」

紀雯笑道:「你離開長安城三個月,才跑到杜曲鎮,能算快嗎?鐵林找遍了長安城,你卻跑來這裡,現在人家追來了,我看你怎麼辦?」

何筆淡淡地一笑,不屑地道:「那個臭鐵林嚇不倒人的。」

紀雯笑道:「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擔心,你如果被他打死了,姐姐會很傷心的。」

何筆道:「敢情,姐姐可是喜歡上我了?」

紀雯一聽,粉面一紅,叱道:「胡說八道,我是喜歡你,喜歡你作我弟弟。」

何筆笑嘻嘻地道:「胡說九道,我寧願作個小丈夫。」

紀雯瞪了他一眼,叱道:「放屁,你再胡說,我可不理你了。」

何筆忙道:「好姐姐我不胡說了,可以嗎?」

紀雯冷然道:「只要不胡說,我就認你這個弟弟,否則,我就殺了你。」

何筆一聽,縮脖伸去,作了個鬼臉,笑道:「要殺人呀!那我怕、怕……」

紀雯被他逗的也忍不著笑,忙道:「我該走了,有事可到天理堡找我。」說著,轉身就走。

就在紀雯方一離開店門,他那桌前,忽然又出現了一個小姑娘,十四五歲,明眸大眼,單刀直入地問道:「喂!你就是何筆?」

何筆聞言一怔,他想不到有這樣的問話,把頭一昂,道:「我就是何筆,怎麼樣?」

那小姑娘道:「我叫肖蘭,肖何的肖,蘭花的蘭。」

何筆突然大聲笑道:「你叫少來,哈哈……」

小姑娘被他笑得臉蛋化一紅,叱道:「誰叫少來了?人家叫肖何的肖……」

何筆笑道:「少來,咱們別拉近乎了,你姓你的肖,別拉我的何,我可是有老婆的人了,少和我扯。」

肖蘭一聽何筆已有老婆了,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道:「你真會胡扯,你的老婆在哪裡?」

她說著,毫不客氣地坐下就吃,端杯就喝。

這是一件鮮事,兩個小孩在酒肆中,竟然暢飲起來。

此刻,在酒肆外面,出現了幾個黑衣漢子,他們並不進來,就在門口溜達,似在監視什麼人的行蹤。

何筆叫的油餅牛肉都吃光了,酒也喝完了,兩個人離開酒肆,一同上路。

肖蘭輕聲道:「何筆,有人盯上你了。」

何筆微微一笑,道:「少來,讓他們盯著吧,我才不怕他們呢!」

肖蘭一瞪眼,叱道:「你不相信我?」

何筆道:「誰說的,我幾時不相信你了?」

肖蘭道:「那你叫我少來。」

何筆道:「你根本就是少來嘛!」

肖蘭一聽,方才明白過來,白了他一眼,道:「不准你叫我少來!」

何筆笑道:「那我要叫你什麼?」

肖蘭道:「當然叫我肖蘭了。」

何筆故意翹起舌頭道:「肖蘭……少來……少來,真難念,還是少來,真笨,名字都不會起。」

肖蘭被他扯得沒辦法,只好堵起嘴來,由他去喊吧!

慢慢地走著,在快要到長安城時,突然出現了人影,阻住了去路。

那一共是四個人,他們一看到何筆,就先喝道:「好小子,你真的沒有離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