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鐵鏡心曾對於承珠刻骨相思,在離開她的時候念念不忘,而今朝夕相處,卻反而漸漸地冷下來了。
在鐵鏡心心裡,總以為他一切都為了於承珠,縱然於承珠不表示感激,也總該對他親近一點才是,豈知於承珠竟是對他如此冷淡,比起在大理之時,又好似生疏了許多。尤其令得他煩惱的是,他每每於有意無意之間,試出於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於承珠好像極力避擴音起葉成林,一當別人提起他時,她臉上就不自禁地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眼睛也平添了光彩,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不安和惶惑,鐵鏡心在這方面最為敏感,他在於承珠的眼睛裡看出了於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再聯想起自己這次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趕來會她,她卻是一見面就勸自己上屯溪去助葉成林,看來她竟是極為看重葉成林的事業。於承珠不愛鐵鏡心,也許鐵鏡心還能忍受,但當他感覺到於承珠將葉成林看得在他之上的時候,就大大地傷及了他的自尊!
因此,在有些時候,他會忽然想起沐燕來,想起沐燕的善解人意,想起沐燕談吐風雅,想起沐燕俏麗的顏容,想起沐燕對他的蜜意柔情,而尤其令他感到驕傲的是沐燕以那樣尊貴的身份,對他如是如此傾心!當然,若是將於承珠和沐燕比較的話,於承珠是巾幗之中罕見的奇女子,沐燕總似少卻那麼一層光彩,沒有於承珠那種令人心靈震撼的魅力!然而,作為一個少女的話,沐燕卻又似更為惹人喜愛。而且比起除了於承珠之外,所有的他所曾見過的少女來,那麼沐燕就更似鶴立雞群。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和於承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怎的,會令他感到自卑,往往也就因此不安和煩躁,和沐燕在一起的時候,卻令他感到自己的高貴和內心的滿足,因而也就感到喜悅和心境的和平。
鐵鏡心和於承珠的感情,隨著旅程的縮減,距離反而越來越增大了,各人的內心裡,也越來越感覺到這一點了,只有潮音和尚還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還以為他們是一{奇www書qisuu手com機電子書}對天道地設的「金童玉女」。
這一日踏進了浙江的邊境,這已經是官軍和義軍勢力的交界之處,一路上人煙稀少,走了許久,才發現路邊的一座茶亭,茶亭的主人是個老婆婆,她的兒子被官軍拉去當馬伕,她年紀老了,無法逃難,而且在她一生之中逃難的次數太多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已老,能活到幾時便算幾時,也就不想再逃難了,因此仍像往日一樣地在路旁賣茶。
他們趕了半天的路,正自感到口渴,便進茶亭喝茶歇息,和那老婆婆閒聊了一會,有兩個人從路上走過來,其中一人,叫道:「好馬,好馬!」說的是頗為生硬的北方話,於承珠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蒙古裝束,相貌粗野的魁梧漢子和一個身材矮小、類似公差模樣的人走了進來。有分教:
驀地旅途逢怪客,疑雲陣陣更難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三十一回
於承珠心中一動,這個公差模樣的人好似在哪兒見過似的,仔細一想,卻原來是兩年多以前,曾在長江北岸一個小鎮的酒店裡,幫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捉拿周山民夫婦的那個帶刀待衛褚玄。
褚玄也認出了於承珠,他曾經吃過於承珠的虧,陌路相逢,心中暗驚,但仍然不動聲色地陪著那個蒙古武士進來喝茶。
那蒙古武士坐下之後,一對眼睛就盡往於承珠的身上瞧,忽地笑道:「你們中國南方的女子原來是這麼嬌滴滴的,若是到了咱們漠外,一陣大風就能把她颳起!」潮音和尚雙眼一睜,便想發作,於承珠拋了一個眼色,將他止住,笑道:「你是從漠外來的嗎?好遠的路呀!」那蒙古武土見於承珠答話,大為高興,道:「不錯,我特來看看中原的風光,可惜碰上了打仗。你這位小姑娘是從南邊來的嗎?」於承珠道:「是呀。」那蒙方武士道:「你不怕那些強盜搶你做壓寨夫人嗎?」於承珠道:「誰說他們是強盜,那些義軍大小官兵對人民都是和和氣氣的!」那蒙古武士道:「真的?你這麼說,我還不信呢。」忽地問道:「聽說那邊有一個紅巾女賊,很是厲害,是真的嗎?」於承珠心頭一震,道:「千真萬確,那位女頭領我還曾見過,名叫凌雲鳳!你認得她?」那蒙古武士站了起來,道:「我不認得,但我有幾位朋友前兩個月就動身到南方來,正是為了找她。」於承珠道:「那幾位貴友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找她?」那蒙古武士詫道:「你這小姑娘好奇怪,打聽這些江湖上的事情做什麼?哈,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姑娘也佩著寶劍,你懂得武藝嗎?」於承珠道:「懂是不懂,但這世上壞人太多,帶一把劍防身也是好的。」那蒙古武士大笑,道:「可惜了這把寶劍,不瞞你說,要不是見你是這麼逗人歡喜的小姑娘,我不願欺負你,我就要做一次壞人。」於承珠作了一個吃驚的神色,叫道:「什麼,你是壞人?」那蒙古武士道:「咱們蒙古的武士,最愛寶刀寶劍,搶人的刀劍,在蒙古稀鬆平常。但你放心,我不搶你的。」邊說邊走過來,圓碌碌的眼睛盯著於承珠道:「你長得真好看,就像咱們傳說裡那個喜馬拉雅山的仙子一樣。」說著,說著,已捱到了於承珠這張桌子上來。
鐵鏡心勃然大怒,喝道:「你胡說八道,敢調戲女子嗎?」那蒙古武士笑道:「你好小氣,在咱們那邊,誰有了美麗的妻子,別人看她,做丈夫的才高興呢。你是她的丈夫嗎?」於承珠道:「不要胡說,哎,我有話問你!」那蒙古武士卻對著鐵鏡心道:「哈,原來你還並不是她的丈夫,那咱看她兩眼,更不礙你的事了。哈,你這個文弱書生,居然也佩一把寶劍!」鐵鏡心站起來道:「怎麼,你眼紅嗎?」那蒙古武士大笑道:「不錯,我不想搶她的寶劍卻想搶你的!」
鐵鏡心「嘿」的一聲冷笑,左手一勾,右掌斜穿而出,劃了半個圓弧,搭著了那蒙古武士的寸關尺腕脈,這正是三十六手大擒拿手中的一記極厲害的招數,鐵鏡心出手如風,更見狠辣,存心要把這身材魁悟的蒙古大漢當場摔倒,並扭斷他的手腕。
哪知手指觸處,如碰鋼鐵,那蒙古武士振臂一揮,「啪」的一掌便打過來,鐵鏡心機警之極,一見不對,立刻跳開,隨手抄起了一張板凳,但聽得「砰砰」兩聲大響,板凳竟給他一掌打折。
那蒙古武士哈哈大笑,叫道:「原來你也懂得兩手武功,這更好了!」橫身一撲,「呼」地又是一掌,鐵鏡心腳尖一點,跳過欄杆,這一掌打在支撐茶亭的圓木柱上,登時瓦片碎落,灰塵蓬飛,那木柱斜傾欲倒,潮音和尚提起禪杖,往那柱上一頂,木柱恢復了原狀,潮音和尚叫道:「你這廝好不講理,搶這位相公的東西已是不該,還想毀了老婆婆的茶亭麼?」正欲出手助鐵鏡心,卻被於承珠眼色所阻。
那蒙古武士見潮音和尚露了這一手,怔了一怔,隨即叫道:「什麼該與不該。天上的兀鷹撲兔,地下的猛虎擒羊,天生萬物,從來都是以勝者為強,好,你不服氣,待咱收拾了這小子後,再與你比劃比劃!」別看他水牛般的身軀,騰挪縱跳倒是利落之極,飛身躍過欄杆,幾乎是前腳隨著後腳,追到了鐵鏡心的背後。
就在這一瞬間,鐵鏡心早已拔劍出鞘,但見他反劍一揮,紫虹如霓,這把寶劍乃是石驚濤盜自大內的神物利器,揮動之際,劍尖射出淡紅色的光畢,耀眼生輝,饒是那蒙古武士躲閃得快,光芒掠處,已把他頭上的亂髮削去了一大片。
那蒙古武士吃了一驚,讚道:「好一把寶劍!」鐵鏡心道:「有本事你就搶去!」唰、唰、唰連環三劍,紫色的光華一圈接著一圈,端如大海波翻,狂濤拍岸。那蒙古武士道:「在漢人之中,你的武功是罕見的了,但還不配這把寶劍!」掌力一催,也接著連環三掌發出,掌風激盪砂飛石走,鐵鏡心的寶劍,近不了身!
這一來,兩人心中都是暗暗叫苦,鐵鏡心素來對自己的劍術自負之極,加以又有這把大內寶劍,滿以為那蒙古武士何堪一擊,豈知他乃是一個勁敵,那蒙古武士橫行大漠,所向無敵,入關以來,也從未遇過對手,更是根本未曾把鐵鏡心放在眼內,哪知這樣一位「文弱」書生,劍術竟然精妙如斯!
轉眼鬥了五六十招,那蒙古武士的掌力越催越緊,鐵鏡心的內力支援不住,漸覺氣喘力疲,難以為繼。鬥到分際,那蒙古武土忽地連聲怪嘯,有如狼嗥,雙眼火紅,和身撲上!
於承珠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大漠神狼!」那蒙古武士怔了一怔,去勢稍慢,被鐵鏡心回身一劍,解了攻勢,但那蒙古武士的指尖仍然劃中了鐵鏡心的手腕,幸而有於承珠這麼一叫,分了他的心神,要不然鐵鏡心的寸關尺脈,必將被他的指力所閉,饒是如此,鐵鏡心的手腕也好似被火繩烙過一般,火辣辣作痛,寶劍也幾乎把持不住。
那蒙古武士倒躍三步,回頭叫道:「咦,你是誰!」於承珠道:「大漠神狼,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這蒙古武士正是渾名喚作「大漠神狼」的哈木圖,他雖然名震漠北,卻是初到中原,想不到竟給於承珠叫破來歷,心中大疑,舍了鐵鏡心,迴轉茶亭,圓睜雙眼,向於承珠打量。
於承珠微微一笑,站起來道:「你想知道我是誰?」大漠神狼道:「正要請教你這小姑娘何以知道俺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