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畢願窮慌慌張張地進來稟道:「潮音大師不分皂白,見人便打,就要闖進帳中。」畢擎天眉頭一皺,道:「孟章,你去暫阻一下。」鐵鏡心運勁於掌,猛勁一拍,畢擎天「哎喲」一聲,倒在他上,眾武士大驚,便待上前,鐵鏡心大笑道:「行啦,四處大穴都已解開,畢擎天你說話算不算數?」畢擎天沉聲喝道:「讓他們走,願窮、章逢,你們都出去幫孟章攔阻那個瘋和尚。」
於承珠道:「我的師伯祖師是你們攔阻得來?待我再給你賣個人情,勸他走吧。」盈盈一笑,移步出營,鐵鏡心急忙亦步亦趨,跟在背後,出了大營,但見潮音和尚喝鳴叱吒,一禪杖舞得潑風也似,將眾武士打得跌跌撞撞,有兩匹馬在他的背後。其中一匹,正是於承珠的照夜獅子馬。
顧孟章和章逢雙雙趕上,那章逢是畢擎天的親軍統領,手舞兩柄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恃著大刀,飛步搶上,雙斧齊劈。哪知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點蒼山比武之時,以鳩盤婆的神刀,尚且奈何他不得,何況章逢?潮音和尚正自殺得佐起,見雙斧劈到,大笑道:「來得好啊!」禪杖一揮,「轟」的一聲,震耳欲聾,只見章逢的兩柄大斧,都已脫手飛去,章逢虎口破裂,搖搖欲倒,顧孟章唰的一鞭掃去,潮音和尚連掃三杖,都給顧孟章避開,潮音和尚大怒,一躍而前,手腕卻反而給他的長鞭纏住,潮音和尚猛地一聲大喝,運勁一掙,那條長鞭登時斷為幾段,潮音和尚大叫道:「你也算得是一條好漢,我不殺你,快與我去叫畢擎天出來打話。」
於承珠緩步上前,襝衽一福,道:「師伯祖,你老好啊!」潮音和尚道:「哈,原來你們都在這兒!好,我有什麼不好?不好的是畢擎天!咄,你這廝為何還不去叫畢擎天見我?」後面這話是對顧孟章說的。於承珠道:「你老人家要見畢擎天做什麼?」潮音和尚道:「我一向把他當大英雄大豪傑,今日我從溫州回來,一路上碰到了凌姑娘,才知道他幹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咄,逼走葉宗留,殺死鄧茂七,這兩樁事果是真的?」於承珠道:「一點不假。」潮音和尚叫道:「好,憑這兩樁事,我就要向他問罪!」於承珠道:「若是他不服呢?」潮音和尚道:「我一杖把他打殺!」於承珠微笑道:「你一杖把他打殺,倒是容易,這殘局誰來收拾?你老人家來做大龍頭嗎?」潮音和尚嗔目說道:「我希罕什麼大龍頭?我也做不來!」於承珠笑道:「是呀,走了葉大哥,軍心已是不穩,就再三勸我們顧全大局,不可互相殘殺。你和凌姐姐路上相逢,匆匆一面,大約凌姐姐還未曾將葉統領的心意對你詳告吧?」潮音和尚呆了半響,道:「你的話也有道理。」於承珠一笑說道:「師伯祖,多謝你老人家給我帶回了這匹寶馬,咱們上馬走吧!」顧孟章等正苦於無法對付,忽見潮音和尚被於承珠三言兩語便勸走了,自是喜出望外,但細聽於承珠之言,卻又暗暗為自己所擁戴的大龍頭感到慚愧。
潮音和尚雖被勸服,鬱悶難消,一聲不響地撥轉馬頭便走。鐵鏡心搶了一匹快馬,直追出十數里外,才見前面那兩匹白馬緩了下來等他,鐵鏡心追上前去,只聽得於承珠問道:「師伯祖你上哪兒?」潮音和尚氣呼呼地道:「不知道。反正我不會留在這兒了。」鐵鏡心道:「是呀,管他們爭權奪利,鬧得覆地翻天,咱們才不屑沾惹他們,遠走高飛,落得一個乾淨。」於承珠側目斜睨,心中甚不舒服,她本想勸潮音和尚上屯溪去助葉成林,見他氣憤未消,鐵鏡心又在旁邊冷言冷語,只得暫且把話忍住。
忽聽得馬嘶人鬧,一彪軍馬從山坳處出來,潮音和尚怒道:「好,我放過了畢擎天,他還敢派人來追我!」橫起禪杖,睜眼一瞧,卻是成海山和石文紈兩人,帶著十數騎人馬,衣甲不全,形容憔悴,竟是潰敗歸來。
潮音和尚道:「咦,你們怎麼落成了這個樣子?」成海山上前見過師兄,垂手答道:「小輩無能,慚愧已極,我們這支漁民子弟軍給官軍打敗了,兩千軍馬,才逃出了十六騎。」石義紈氣憤憤地道:「若是在水上作戰,咱們一命當十,偏偏給畢擎天調到山地去,弟兄們連馬也不會騎,光憑著一股銳氣打不了仗!」
成海山道:「兄弟們倒是盡了力了,憑著一般銳氣,在山地苦戰,也支撐了幾個月,可是傷亡甚重,一無援軍,二無糧草,倖免全軍覆沒,己算是好的了。只是我將兩千多漁民子弟帶了出來,只剩十六騎回去,叫我有何面目見故鄉父老。」
潮音和尚道:「哼,又是這個畢擎天干的好事!」鐵鏡心道:「幸虧你遇見我們,你們不回去也罷了!畢擎天已把葉宗留逼走,他把你們當作是葉宗留的人,你們再去見他,這就是自投羅網。」
成海山呆了半晌,作聲不得。石文紈道:「哎,可惜我爹爹不在這兒。師兄,你去了哪裡,這麼久不見你,你可知道我爹爹的訊息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我上大理拜訪了張大俠一趟,也是前幾天才回來的,未曾見過師父。」
鐵鏡心眼光一瞥,見成海山腰懸寶劍,詫道:「怎麼師父這把寶劍在你這兒。」石文紈道:「是於姑娘給我的,我不見了爹爹,就把它交給成師哥用,那晚到底鬧的是什麼事情?我爹爹忽然不見,這把寶劍又到了於姑娘手裡,這疑團一直未解。於姑娘,你現在可以說了吧?」於承珠道:「這把劍是烏蒙夫從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手中奪來的,烏伯伯叫我將這把劍還給你的爹爹,可惜他已經走了。呀,只怕就是送還給他,他也不肯要這把寶劍了。」石文紈更是疑心,道:「怎麼會落到婁桐孫手中,為什麼我爹爹又不肯要這把寶劍?」於承珠道:「你問你們的大師兄。」
這把寶劍實是鐵鏡心在臺州那一晚,被婁桐孫以父親的性命作威脅,從師父手中討來,送了給婁桐孫的,為了此事,石驚濤傷心之極,從此不認鐵鏡心為徒。這一年多來,鐵鏡心每一念及,悔愧無已。而今被於承珠當著師弟師妹的面提起,不覺面紅過耳,對於承珠也是大為不諒,心中想道:「我為你刻骨相思,幾番捨命,你對我那股冷淡也還罷了,而今又當著師弟師妹,令我難堪。」要不是他盼望於承珠回心轉意,幾乎就要發作。
石文紈人甚機伶,見師兄的神色不對,知定定有隱情,他們一向敬畏師兄,不敢多問。鐵鏡心思潮起伏,轉了無數念頭,忽道:「成師弟,你把這把寶劍給我,我見了師父再交給他。」於承珠正欲出言攔阻,成海山已道:「我年輕德薄,武功低微,佩這把劍日夜擔心,交給師兄保管,那是最好不過。」於承珠道:「這是石家之物,文紈,你們在軍旅之中,留著一把寶劍防身也好。」鐵鏡心憤然於色,石文紈躊躇半晌,仍是說道:「謝謝姐姐關心,我爹爹早已說過,鐵師兄雖是外姓,聰明才智遠非我所可及,將來這把室劍要傳給師兄,叫我不可多心。這話,爹爹也許未曾對鐵師兄說過,我卻早已知道。這把劍交給師兄,正是我爹爹的本意。鐵師兄,你接了吧!」
鐵鏡心料不到師弟師妹竟是對他如此敬愛,想起師父的恩義,內愧於心,眼淚幾乎要滴了出來,反而不好意思去接那把寶劍。石文紈倒持劍柄,直遞到了鐵鏡心手中,於承珠冷冷笑道:「石老英雄仗著這把寶劍曾幹了多少俠義之事,鐵公子,你可不要幸負了這把寶劍啊!」鐵鏡心面上一紅,但隨即想道:「不錯,英雄寶劍相得益彰,我有了這把寶劍,武林中人更要對我刮目相看了,若能仗著這把寶劍,做出一番大事,將來見了師父,也好說話。」如此一想,便坦然地將這把寶劍接了過來。
於承珠道:「文紈、海山,你們打算如何?」石文紈道:「這裡變出意外,我也不知該當如何了?」鐵鏡心道:「我要進京一趟,路過杭州老家。這裡不久必將大亂,畢擎天也定然覆敗無疑,我看你們大可不必再沾這趟渾水了,不如到我家中暫避一時,待清平之後,再去訪尋師父吧。」成海山劍眉一揚,大有不以為然之意,鐵鏡心正想發話,於承珠搶著說道:「畢擎天確是難於相處,但葉成林還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不如你們上屯溪也好。」成海山道:「我與葉大哥雖然相交不深,卻也知道他是忠肝義膽的漢子,既然他正要人相助,我自該到屯溪助他一臂之力。紈妹,你呢?」石文紈毫不躊躇地道:「你去哪兒,我自然隨著你去。」鐵鏡心雖然暗怪於承珠多事,見他們去意堅決,卻也不便阻攔。
當下成、石兩人與師兄別過,帶了那十七騎人馬,撥轉馬頭,投向屯溪路上去了。潮音和尚道:「承珠,你呢?」於承珠想了一想,道:「我師父師母已上京都,我想去見見他們。」鐵鏡心大喜,道:「那麼咱們正好同路了。」心中還認為是於承珠聽了他的勸告,故此遠離此地。哪知於承珠是另有一番心事,與鐵鏡心所想的完全兩樣。潮音和尚道:「我也想見見丹楓,那麼咱們就同路吧。」於承珠本來想勸潮音和尚也上屯溪,轉念一想,葉成林已有凌雲鳳、成海山、石文紈等得力的人手相助,潮音和尚只是匹夫之勇,去不去沒有大關係,有他同路,不怕鐵鏡心糾纏,而且師父進京,難保沒有危險,潮音和尚進京,自有他的用處,也便欣然道好了。
三人一路同行,鐵鏡心每每藉故與於承珠談說,但見於承珠的神態總是淡淡漠漠的,端莊之中帶著矜持,每當話頭說到她的身上便扯了開去,又有潮音和尚在旁,更是不便深談,饒是鐵鏡心自負聰明,對著於承珠這樣的態度,也有無可奈何之感,心中端的是又愛又惱,於承珠卻只當不知,一直把他當作兄長一般看待,尊敬之中,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