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只見這城隍天庭寶滿,面如滿月,蟒袍玉帶,手捧朝笏。雙眼如生,威嚴之極而又慈祥之極!這正是她父親于謙的雕像!(按昆明的城隍廟建築極為宏偉,現在尚存,不過已改作別用。廟中寫明是:昆明城隍於肅忽公子謙神位。)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舒服麼?」於承珠道:「沒有呀。」小虎子道:「你為什麼哭了?」於承珠急忙拭掉眼角的淚珠,道:「我歡喜得流淚啦!」小虎子大為奇怪,笑道:「你還說我呢?原來你比我還愛看熱鬧。」好半晌不見於承珠答腔,但見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神像。正是:

千秋自有公評在,忠臣死後合為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十九回

於承珠定一定神,向一個跟隨神像遊行的人問道:「你們這位城隍老爺是誰?」那人鼓起眼睛說道:「城隍就是城隍,當然是神。你這位姑娘問得好怪。「於承珠怔了一怔,心道:「他是不知道這神像就是我的父親呢?還是不方便對我說?」又問道:「城隍廟是誰起的?」那人道:「捐錢的紳商多著呢,我也說不清楚,你問這個幹什麼?」於承珠鍥而不捨,又問道:「這神像是誰雕刻的?」那人慍道:「你問管木工的頭子去。我可沒工夫和你說廢話。」急急忙忙趕上前頭,抬著城隍像的行列已去得遠了。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是中暑吧?」摸摸於承珠的額頭,但覺一片沁涼,於承珠甩開他的手道:「別胡鬧。」小虎子心道:「你才是胡鬧呢,哪有這樣問人家的。」但見於承珠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小虎子甚是擔憂。

他哪知於承珠心頭的紊亂,須知於承珠的父親于謙是以叛逆之罪被抄家處斬的,雖然天下之人,聞訊悲憤,但在皇帝淫威之下,誰敢吐半句不平之語?想不到昆明竟然把于謙奉為城隍。於承珠心道:「昆明雖然僻處南疆,但仍是朝廷管治,若被朝廷官吏看出這是我父親的神像,發起造像建廟的人定難逃抄家滅族之禍,誰人有這般大膽。」而且也想不到昆明城中,有什麼父親的親友。心中更是奇怪,暗道:「想不到父親竟然會到這遼遠的邊城來作城隍。」

於承珠身不由己地跟隨著看熱鬧的人走到城隍廟去,城隍本來不是「尊神」,天下各地的城隍廟都只是聊具規模而已,這座城隍廟卻大得出奇,進了三重,才到大殿,但見飛簷翹角,金碧輝煌,大理石的簷階也有數十級之多,於承珠與小虎子擠到前面,但見大殿裡香菸潦繞,擠滿了人,忽聞得八音齊奏,看熱鬧的人紛紛讓路,有人說道:「瞧,小公爹來了!」

於承珠忙向旁邊一位老者請問道:「哪位小公爹?」那老者笑道:「昆明城裡能有幾位國公?」於承珠大吃一驚,道:「是沐國公?」那老者點點頭道:「不錯,這城隍廟便是沐小公爹倡修的。」只見那乘藍呢大轎停在臺階下面,轎中走出一個貴介公子,唇紅齒白,看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有些稚氣。他一進來,廟中肅靜無譁,贊禮的道:「鳴鐘擊鼓,請尊神升位。」原來這位小公爹是來主持城隍廟的落成大典的。

於承珠如在夢中,惶惑不已,原來沐家世襲黔國公,鎮守雲海,在朱元璋的手下大將之中,算得是最有福氣的一位。沐家始祖沐英,還是太祖朱元璋的養子,平定了雲南的「粱王之亂」後,受封為「黔國公」(見《明史》一二六,列傳四。),沐家的子孫,有好幾位都是駙馬,富貴榮華,在功臣之中,數不出第二位。

於承珠的父親是明朝大臣,於承珠當然熟悉本朝史事。要知明太祖未元璋劾薄寡恩,得了天下之後,大殺功臣,手段毒辣,實不在漢高祖劉邦之下。他手下的大臣,軍功比沐英大的有的是,例如徐達、常遇春、藍玉都是,但或者本身不得善終,或者子孫遭受誅戮。如藍玉以「叛逆」罪誅三族,常遇春的兒子也被牽連入藍玉案內而被賜死;徐達是明朝開國的第一功臣,受封為中山王,賜有免死的鐵券丹書,但後來燕王以叔奪侄位(明成祖),徐達的兒子徐輝祖仍不免被削爵幽死(見《明史》一二五,列傳十)。只有沐英一家,遠鎮雲南,世代為「公」(爵位),可算異數。

因此於承珠聽說這城隍廟是沐府的「小公爹」倡修的,不勝惶惑,心中想道:「若是別人也還罷了,沐家屢代都得朝廷恩寵,何以他卻不怕牽連,給我的父親立像造廟,雖說是假託城隍,但如此昭彰,豈能瞞盡所有之人。而且也未聽說我父親和沐家有什麼交情,這事未免太奇怪了。」

只見那小公爹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下面的紳商依次進香行禮,只是除了那「小公爹」之外,卻並無一個官員。

於承珠忽地排眾而出,在廟祝手裡也接過三柱香,熱淚盈眶,跪在神前,低頭默禱:「爹爹呵,你被奉敬為神,永受萬民膜拜,死也不朽了!」

那小公爹甚是詫異,招手叫她問道:「你有什麼委屈,要稟告城隍?」於承珠拭掉眼角的淚珠,道:「沒什麼,我見你們如此尊敬城隍,一時感觸,禁不住流淚了。」小公爹越發奇怪,正想再問,忽聽得外面又是鳴鑼開道之聲,有人報道:「王副將軍到。」

小公爹皺眉道:「他也來做什麼?」走出去迎接,於承珠乘機退下,偶然一瞥,忽見那兩個賣藝的父女也擠在一個角落裡,正在偷偷地望著自己。。

於承珠心中一凜,想道:「待黑白摩訶一到,可得立刻離開這兒。」她也自知露了痕跡,但眼見自己父親的神像,卻又如何能夠無動於衷?

鑼聲一止,只見一個貴官走進廟來,小公爹道:「王將軍,你也來進香嗎?」那貴官道:「小公爹,你這場功德道得好呀。」向城隍像打量了好一會,笑道:「好手藝,刻得栩栩如生。為什麼和我在別處所見的城隍像不同?」小公爹道:「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城隍,這有什麼奇怪?」那玉將軍哈哈笑道:「小公爹此言,真是令我大開茅塞,原來城隍像也是因地不同的。哈哈,這建廟造像,是沐公爹的主意還是小公爹的主意?」小公爹淡淡說道:「這是我的主意,有什麼不對麼?」

那王將軍滿臉奸笑,道:「好極了,在蠻夷之區,原不妨以神道設教,這是聖人也說過的。」旁邊的土著紳商,聽那將軍說雲南是「蠻夷之區」,個個怒目而視。那位王將軍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失言,急忙堆滿笑容,補上一句道:「兄弟的意思,咳,咳,兄弟的意思,是說小公爹的作為,頗合聖賢之道。」這句話可捧得極為牽強。那小公爹笑道:「是嗎?好,好!那麼你也該向這城隍叩三個頭!」那個將軍名叫王鎮南,身受平南副將軍之職。雲南的軍政大權一向操於沐家手中,「平南將軍」也是規任的「黔國公」沐琮自兼,這位副將軍雖是朝廷派來的,其實形同「伴食」,毫無實權,被小公爹沐磷強他向城隍像叩頭,心裡雖然是萬分的不願意,卻不敢不依,果然跪倒地上,乖乖地叩了三個響頭,站起來時,滿面尷尬之色,於承珠瞧在眼裡,心中笑道:「這個王將軍一定是曾經見過我的父親,哈哈,叫一個朝廷命官,向‘叛逆’叩頭,這位小公爹的惡作劇可真令人痛快!」

那位王將軍搭訕了幾句,悻悻而退。看他走出廟門,裡面的紳商們竊竊偷笑。小公爹沐磷抬起眼睛,在人叢裡尋覓於承珠,忽聽得門外又是肅靜無譁,進香參神的人們自動讓開,只見兩個丫鬢陪著一個小姐走上臺階,沐磷急忙迎上去道:「姐姐,你也來了。」這位小姐正是黔國公沐琮的女兒沐燕。看她長眉入鬢,啊娜矯柔,卻是步履安詳,氣度高華,自有大家風範,只見她先向城隍像襝在施禮,然後對沐磷說道:「弟弟,你跟我回去吧,爹爹在找你呢。」沐磷吃了一驚,道:「爹爹有什麼說?」沐燕似乎不方便在此多說,微微笑道:「都有我呢,你回去吧。」將沐磷拉出廟門,於承珠在人叢裡舉眼偷窺,但見她眉宇之間,隱有憂色。

沐磷、沐燕一走,廟裡亂嘈嘈的,外面的人也爭著進來參神,於承珠與葉、虎子乘機退走,於承珠暗中偷看,那賣藝的兩父女還留在廟中,似乎並沒有發現她。

於承珠如在夢中,對眼前之事,實是百思莫解。心中想道:「看這情形,聽那少女的語氣,這建廟造像之事,沐國公想來事先未知。但這小公爹如此年輕,他未曾見過我的爹爹,又怎知道我爹爹的相貌。」

小虎子滿懷納悶,道:「姐姐,你當真不是中暑嗎?」於承珠笑道:「你怎麼胡亂咒我?」小虎子道:「我看你有點失常,剛才好端端的怎麼在廟裡哭起來了?」於承珠道:「你看他們那樣尊敬城隍,所以叫我也感動了。」抿嘴一笑,小虎子道:「不,你一定有什麼心事,瞞著不告訴我。」於承珠皺眉道:「別再在這裡胡纏啦,小孩子知道什麼大人心事?趕快回去吃中飯正經。」

小虎子道:「不,不!你答應過我,下午去逛西山的。君子一言……」於承珠給他逞得笑起來,接著他的口頭禪道:「快馬一鞭!」小虎子笑道:「好,那麼說話算數,你快帶我去逛西山。」於承珠道:「你就不餓?」小虎子嘻嘻笑道:「我袋裡還有幾十文銅錢呢。」於承珠道:「你為什麼不給那賣藝的老頭?」小虎子道:「我是誠心留給你吃午飯的呀。我瞧你那個樣兒就知道你忘記帶銀子了。」笑嘻嘻地拉於承珠到一個小店子裡吃了兩碗米線,袋裡就只剩下三枚銅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