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走出城來,天方過午,萬里無雲,是一個大好的晴天。於承珠胸懷舒暢,把心事拋過一邊,盡情觀賞山景。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虛傳,越上山勢越奇越險,一到龍門,更是令人驚心駭目,那「龍門」竟是從山峰上鑿出來的,從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廟宇,竟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蒼茫無際的滇池,拾級而上,山風飛衣,如登仙境。於承珠贊一副對聯道:「仰笑宛離無尺五,憑臨恰在水中央。」下望滇池,悠然神往。

龍門的沿崖都鑿成石廊,迂迴曲折,有的地方,僅容一人側身穿過,小虎子笑道:「這地方最好捉迷藏。」於承珠不禁失笑,道:「帶你來逛西山,你卻想捉迷藏,豈不辜負了這天然美景。」

登上龍門,只見一幅壁畫,畫中一條鯉魚,凌空飛躍,下半身是魚身,上半身卻是龍相,傳說中的「鯉魚躍龍門」,便是這個所在,據說「龍門」太高了,所以滇池中的鯉魚,若能躍過龍門,便可化龍昇天。小虎子笑道:「我看,就是天下的第一等輕功,也難以躍過龍門!」於承珠又不禁啞然失笑,但卻也佩服他對武功的專心注意,心道:「怪不得黑白摩訶說他是個有根基的孩子,對武藝簡直是入了迷。」

龍門上還有個魁星的石雕像,那是用整塊石頭刻出來的,只有手裡的筆卻是木的。於承珠看那題記,原來這在峭壁上鑿出來的龍門,竟有一個哀豔絕倫的故事。據說有位少年,因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無寄託,便獨自跑到西山上去刻龍門,是想留下一個勝蹟,紀念他的情人。刻到最後的魁星像時,沒有石頭適合刻魁星的筆,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這一點點不能完成,傷心到了極點,竟從龍門躍下,喪身滇池。於承珠讀了題記,只感到心頭一陣迷惘,想道:「這少年的作為又比逃禪的境界更高了!呀,可惜在這世上,實是難逢具有這樣真情摯愛的少年!」鐵鏡心的影子突然又從她心中飄過,她俯瞰滇池,但見滇池上的點點浮萍,忽地被風吹散,水如無數花瓣,也各自飄零,心中更增悽楚。

小虎子忽然悄然說道:「聽,下面好像有人說話。」

於承珠自小跟隨雲蕾練金花暗二器,耳力極好,又學過「伏地聽聲」的功夫,當下把耳貼在石壁上一聽,龍門的石廊是從峭壁上鑿出來的,迂迴曲折,數步之外,彼此不見,但那聲音從石壁上傳過來,雖然細如蚊叫,卻是清清楚楚。

只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王將軍鄭重付託,這封信關係重要,你一定要送到京中。」另一個聲音道:「交給誰?」先頭的聲音道:「給大內總管陽宗海。若然陽宗海出差去了,就交給御林軍總指揮婁桐孫。若然兩人都出差去了,就直接交給宮內的王公公。」那人嗯了一聲,過了半晌問道:「若是途中碰到沐公爹的人呢?」先頭的聲音答道:「能敵則敵,不能敵則跑,跑不了就把書信嚼碎吞下,總之不能讓此信落在任何人的手中。」那人道:「哎呀,這可是賣命的事兒,我可不可以回家一轉,告別妻子。」先頭那聲音道:「張老大,幹咱們這一行的還怕死麼?你今晚可就得立刻動身,嫂子有我照料,你不必擔心。」說到此處,兩人再無言語,只聽得腳步聲從裡面走出來。

於承珠心中一凜,想道:「這王將軍定是今日到城隍廟的那個官兒,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就把密信寫好了!聽這語氣,看來這封信定是對沐公爹有所不利。」心中一動,主意已決,跟小虎子道:「玩得夠了,咱們該回去啦!」

石廊裡那兩個傢伙忽然聽得有人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於承珠和小虎子走進石廊,兩人一望,見是一個少女和一個孩子,只當他們是來遊山的姐弟兩人,放下了心,那個張老大是個好色之人,見於承珠麗質天生,故意邁前兩步,堵著石廊的狹窄的通道,嘻嘻笑道:「小姑娘,這壁真不好走,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小虎子一個箭步跳上,喝道:「讓開!」肩頭一撞,左拳從肘底穿過,就想來他一招「龍拳」,於承珠急忙將小虎子一扯扯開,那人被小虎子一碰,略一側身,正想施展擒拿手的功夫,將小虎子摔到石壁上,忽覺一陣香風,於承珠已是和他挨肩擦過,那人心魄一蕩,伸手去拉,卻沒有拉著,他的同伴急忙止著他道:「張老大,別胡鬧啦。」張老大被他的同伴喝著,悻悻罵道:「哼,你這個小蠻牛,要不是碰上今天有事,定要捧你一頓!」小虎子回頭還罵道:「好呀,小爺正想打架!」於承珠忙把小虎子拉開,賠笑說道:「我這弟弟是有點牛氣,請你們兩位大人不要見怪孩子。」那個張老大聽得非常舒服,叫道:「喂,你這個小妞兒很好,你叫什麼名字。」於承珠只當不聽見,在他說話的當兒,已拉著小虎子走出石廊。

小虎子甚是不平,向於承珠發作道:「那個傢伙膽敢欺負你,你為什麼不讓我打他一頓?」

於承珠道:「要打他我不會打嗎?快走!」小虎子滿肚悶氣,但見於承珠聲色俱厲,卻是不敢違拗,只得提起腳步,跟著於承珠快跑。

還未跑至「三清閣」,只見那兩個傢伙已氣呼呼地追了上來,破口罵道:「兩個小賊,給我站著!」原來於承珠適才在與那個張老大挨肩撩過的剎那,已施展了空空妙手,將那封密信偷到手中。這手功夫,正是張丹楓所傳的絕技之一。當年張丹楓初遇雲蕾之時,就曾施展過這一手絕技,將她的銀子偷得乾乾淨淨,和雲蕾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張丹楓說這不是正派的武功,本來不想傳給於承珠的,但於承珠聽了師父當年戲耍師母的故事,纏著要學,想不到卻在今日派了用場。

那張老大也算機靈,於承珠一走,他猛地想起:「一個小孩子為什麼會撞得我肩頭作痛?」一摸懷中,發現失了信件,這一急非同小可,忙與同伴追趕,只見於承珠與小虎子不走正路,已繞過三清閣向後面奔上山去,張老大倒抽了一口冷氣,看於承珠這身輕功,竟是在自己之上。

這張老大本是京中的一個待衛,名叫張大洪,被派在昆明,察伺沐國公的,為怕起疑,所以將家小也帶了來,裝作一家普通的民居。他的同伴名叫王金標,卻是徵南副將軍王鎮南手下的一個親信,原來也是京中的侍衛,跟王鎮南來負監視沐琮之任。沐家雖然歷代效忠,極得歷朝皇帝信任,但皇帝必須派人監視各省的封疆大吏,乃是明朝行之已久的制度,並非雲南一省為然。王鎮南到昆明作沐琮的副將,已有十多年,從未發現過半點可疑之跡,張大洪與王金標正愁沒有建功的機會,會老死雲南,想不到卻出了一樁小公爹為于謙造像,奉為城隍的事情,正好借事生非,邀功圖賞。所以王鎮南立刻寫好奏摺,叫王金標偷偷交給張大洪,哪料事有湊巧,卻偏偏碰到了於承珠,密件竟然給於承珠偷去。

於承珠那「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雖然令他們大吃一驚,但他們哪肯就此干休,仍然拼命追趕。小虎子的內功根底甚好,輕功卻非所長,跑了一會,距離漸漸縮短,於承珠不得不放慢腳步等他,張大洪把小虎子恨得牙癢癢的,追到三丈左右,一折手便發出兩支瓦面透風鏢,他在這暗器上下過十年工夫,百發百中,哪知小虎子溜滑非常,聽風辨器,身軀一矮,鑽人茅草叢中,鋒鋒兩聲,兩支鏢都打在石上,小虎子哈哈大笑,鑽出來道:「沒打著!」回頭還扮了一個鬼臉。但經過這樣一會兒閃躲的工夫,張大洪已追到他背後一丈之地,猛地縱身飛起,喝道:「小賊還想走嗎?」一招「蒼鷹撲兔」,竟是河北嶽家「五擒掌」的功夫。於承珠距離小虎子在十丈開外,回身來救,已是不及。

張大洪出山以來,曾用這「五擒掌」法傷過不少好手,滿以為小虎子定然難逃掌下,如忽聽得小虎子嘻嘻笑道:「你盡纏著小爺乞討,沒話說,小爺只好把身上這幾個銅錢都施捨給你啦!」陡然間錚錚數聲,小虎子把身上僅剩的三枚銅錢,用輪指手法一下彈出,當作「金錢鏢」使用,分打張大洪頭上的「太陽穴」,胸膛的「掰鞏穴」,和腳跟的「湧泉穴」。「太陽穴」和「璇璣穴」都是致命的穴道,也虧得張大洪武功不弱,人在空中,居然能把「五擒掌」法硬使開來,接了小虎子打來奔向他上壤中盤的兩枚銅錢,但為了全力防護「太陽穴」和「璇璣穴」腳跟的「湧泉穴」卻給銅錢打個正著,立刻跌倒塵埃,眼淚直流,小虎子笑道:「哈,我不殺你,你哭什麼?牛高馬大,淚汪汪的,你羞不羞?」湧泉穴被打中必然流淚,小虎子豈有不知?他乃是故意向敵人挖苦。

王金標一聲大吼,雙臂一振,飛掠丈許,喝道:「好小子,朝我來吧。」陡地拔出一支判官筆,向小虎子身上的大穴疾點,他是河北的打穴名家,又善接暗器,立心要點倒小虎子給同伴洩一口氣。

小虎子道:「糟糕,我身上不名一文,你怎麼還向我乞討!姐姐,你給我打發他!」這一瞬間,小虎子已接連遏了幾次險招,王金標的判官筆,疾發如風,把小虎子逼得團團亂轉,眼見他筆尖一起,直指到了小虎子的前心,忽聽得於承珠清脆的笑聲叫道:「好,我給你賞他金子!」王金標只見眼前金光疾閃,急把判官筆招架,但聽得錚錚兩聲,於承珠的兩朵金花給他的判官筆碰飛,王金標正想說兩句俏皮話,忽地那兩朵金花在空中一轉,斜飛射下,來勢更急,王金標善擋暗器,卻還未見過這種打法,猝不及防,兩朵金花都打中了他的穴道,登時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