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摩訶忽地正色說道:「若依我以前的脾氣,我也準會將那土司的家搗個烯爛,但自從與你的師父交了朋友,我這魯莽的脾氣已改了許多。聽你所說看來,那土司的女兒,其實也是給盤天羅利用的傀儡,咱們何苦與她為難?我就不信天下有不能解的毒藥。」黑白摩訶足跡踏遍印度、波斯、中國等東方古國,東方各國的民間偏方最多,黑摩訶尤其到處留心,什麼稀奇古怪的病症,他部懂得一些。當下叫小虎子盤膝靜坐,再替他診視,一笑說道:「這毒藥果然厲害,但卻難不倒習過瑜珈功夫的人。承珠,你和公主、駙馬先走一程,待我們給小虎子消蠱。」於承珠等依言走了,黑白摩訶立刻給小虎子推摩。
但覺一股熱力從黑白摩訶掌心傳入體內,小虎子熱得難受,呼吸急速。黑摩訶道:「潛心內虛,由虛生明。」這是瑜珈術中調息吐納的兩句口訣,小虎子依著所教,屏神靜氣,好像日常做功課一樣,將呼吸放慢,初時十分難受,漸漸便覺體內真氣充沛,氣機活潑,過了一會,似覺肚中有物蠕蠕而動,腹如雷鳴,黑摩訶道:「成啦!」讓小虎子到僻靜處大瀉一場,然後再給他服食培元固本的補藥,如是一連三日,黑白摩訶相助小虎子運功自療,不但蠱毒盡解,小虎子在內功上也得益不淺。
走出苗族山區,黑白摩訶重申前議,主張先到蒼山,尋覓張丹楓夫婦。蒼山腳下的大理城,乃是段澄蒼的故鄉,段澄蒼自表贊同。而且這數日來,他從於承珠與黑白摩訶口中,得知張丹楓的為人,知道張丹楓也曾羈留異國,歷盡難辛,才得重歸故國,這身世竟是與自己相同,更恨不得早日相見。
黑摩訶心想:「這一行人身份不同,相貌特別,而且自己又是欽犯,」誠恐在一處行走,容易惹人注目,便提議分批行走。於承珠與小虎子做第一批,段澄蒼與波斯公主居中,黑白摩訶押後,這樣安排,也是保護波斯公主的安排。若然前面發現敵人,則有於承珠與小虎子報警;若然後有追兵,黑白摩訶儘可抵擋得住。
黑摩訶取出幾枝響箭,交給於承珠道:「若是白天遇見敵人,可以射白色箭桿這一種;若是晚上遇見敵人,可以射黑色箭桿這一種。這種響箭,不但數里之內可聞,而且還可發出一溜藍火,在夜間最易辨認。」段澄蒼見他設想得如此周到,大是放心。
於承珠與小虎子同乘白馬,跨過雲貴高原,進入雲南,一路上幸喜無事,響箭始終沒有放過。小虎子比於承珠小三歲,身體茁壯,僅比於承珠矮半個頭,一路上姐弟稱呼,彼此談論武功,倒是毫不寂寞。
數日之後,將近昆明,官道坦蕩,更不用擔心。於承珠笑道:「咱們為了怕距離過遠,這幾日總不敢放任白馬賓士,白馬也一定悶極啦!」一時興起,放鬆繩韁,照夜獅子馬放開四蹄,兩旁的樹木房屋也像會移動一般,紛紛後退,小虎子抱著於承珠的纖腰,叫道:「爽快,爽快!咱們都變成會騰雲駕霧的神仙了!」於承珠一笑勒馬,昆明城牆已經在望。
昆明號稱四季如春,時節已是仲秋,郊外仍是繁花似錦,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潔,處處花木扶疏,西山逸溺,好像一個側臥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滇池港迎交錯,波光浩蕩,儼若江南水鄉。小虎子道:「這地方真好,咱們可以多玩兩天。」於承珠道:「他們最少要後天才能趕到,夠你玩的啦。」兩人繞城一匝,先飽覽了一遍昆明的景色,然後才到市中心找了一間客店,在外面留下標記。
第二日一早,於承珠打聽了昆明的名勝古蹟,對小虎子笑道:「小頑童,今天放你一天假,上午咱們去遊大觀園,下午去逛西山。帶你去玩,你可不許胡鬧。」小虎子道:「我還沒有向張大俠拜師,你就擺起師姐的架子來了!我偏要胡鬧。」於承珠道:「你要胡鬧,我就不帶你去,玄功要訣,也不傳授給你。」小虎子笑道:「好,你拿玄功要訣來威嚇我,我只好聽你的話啦。」張風府遺言要張丹楓收小虎子為徒,黑白摩訶這次護送波斯公主前往大理,另一個目的便是要將小虎子轉到張丹楓門下,這事情於承珠與小虎子都已知道,小虎子也早已將於承珠當作師姐看待了。
園中空地上一老一少,似是父女,老者頭纏白布,女的穿著百摺裙,看來乃是彝族的打扮。那少女抽出一把長劍,表演吞劍的功夫,長劍伸入口內,直沒至柄,然後再抽出來,在空中一揮,唰的一聲,刺入一棵柳樹,沒入幾寸,表明這把劍並不是把軟劍,旁觀的幾個小夥子大聲喝彩。那老者端起銅盤,道:「還有更精彩的把戲,看官請先打賞幾個銀子。」但觀眾不多,老者繞場一週,收集起來還不夠一兩銀子,老者將銅盤遞到於承珠的面前。
於承珠伸手掏錢,忽地粉臉通紅,原來她忘記帶銀子,袋中只有十多文銅錢,怎好意思拿出來。那老者道:「請小姐高抬貴手,隨便賞賜幾個。」於承珠越發尷尬,心一急,拔出頭上的玉釵,丟到銅盤中道:「這個給你。」忽地想起這是母親的遺物,怎能隨便給人?那老者已拿起了玉釵,面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他一生在江湖賣藝可還未有過人將飾物送給他的,何況這玉釵是一片通體晶瑩的碧玉雕成,雖非稀世之珍,少說也值數百兩銀子。旁邊有一個輕薄的少年笑道:「這位大姑娘好闊綽,怎麼將聘禮也拿出來啦!」於承珠正沒好氣,摘下一片柳葉,輕輕一彈,她雖然還沒練到「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但這一彈勁道也是不小,那片柳葉在輕薄少年的手腕上「削」過,少年的手腕上登時起了一道紅印,好像被鐵線「削」了一下似的,「哎,喲,喲!」地叫起痛來。於承珠的手法輕巧之極,那輕薄的少年受了創傷,還不知道是於承珠弄的把戲,連聲呼怪,嚇得不敢再在園內停留。
那賣藝老人拿起玉釵,看了一眼,忽地笑道:「我這個野丫頭可不配戴這個玉釵,她年紀又小,要不然我倒可以給她做嫁妝。小姐,你的好心我感激不盡,這樣的厚禮我可不敢要呀!你就隨便賞賜幾文錢吧。」笑嘻嘻地將玉釵遞迴給於承珠,於承珠紅透脖子,接過玉釵,將袋中所有的銅錢,都抖了出來,扔進銅盤,旁觀人等,又是一陣鬨笑。
賣藝的場子旁邊,有一個賣雲南米線的擔子,爐火燒得正旺,和這對賣藝父女,似乎是熟捻的朋友。在老者向人討錢的時候,他的女兒已將那柄長劍放到爐火中燒得通紅,這時拔了出來,交給他的父親,那老老提起劍柄一揮,劍尖上尚有火星飛濺,旁觀者紛紛避開,那老者笑道:「瞧,精彩的把戲來了。」將那柄燒得通紅的長劍送入口中,眾人譁然驚呼,只見那老者將長劍慢慢送入,直沒至柄,忽然張口一吐,那柄劍跳了出來。老者把劍插入米線擔子旁邊的一桶水中,燙得嗤嗤作響,水中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旁觀者都看得呆了,沒有人再去注意於承珠。
於承珠也是大為震驚,道:「咦,這是什麼功夫?」小虎子忽然在她耳邊說道:「這是假的!」於承珠道:「怎麼是假的?」小虎子將於承珠拉過一邊,悄悄說道:「這把戲我在印度見得多,假雖然是假,不過吞劍的人最少也得練過十年八年,他們練到可以吞任何利器,在喉道里不會轉動,那麼就不會受傷了。」於承珠道:「但那把劍是燒紅的呢。」小虎子道:「這老人預先吞下一把劍鞘,那把劍其實是插在劍鞘之中,燒不著皮肉的。」這個解釋消釋了於承珠的驚奇,但她心中還是疑團莫釋。
這吞劍功夫既然只流行印度,那麼這兩個彝人卻從哪裡學來?在那個時候,中印交通尚未發達,雲南和印度,雖然只隔一個緬甸,但出國的人還是極少,而且彝人習俗,比漢人更為安土重遷,這兩個彝人為何肯離鄉背井,萬里西行,只為求取印度耍把戲的功夫?再說這吞劍的功夫雖然是假,但看這老者的眼神和他剛才揮劍的姿勢,卻又似是有武功底子的人。更有一樣可疑之處,若然他們只是靠賣技為生的藝人,何以剛才卻又不肯要她的玉釵?
不說於承珠心中的疑惑,且說這老者露了這手吞火劍的功夫,雖然獲得全場喝彩,但觀眾還是不見擁擠,銅盤裡只有百多文銅錢和幾錢碎銀子,那老者好生失望,微「噫」一聲,旁邊有一個好心的看客說道:「你是初到昆明的吧?怎麼不知道今天是城隍廟落成的大日子?全昆明的人都去瞧熱鬧啦,你快到城隍廟去擺開檔口吧。」
於承珠大為奇怪,城隍廟乃是最常見的廟宇,在中國的神話傳說中,城隍也並不是什麼「大神」,怎麼聽他說來,竟是傾動全城的大事?難道昆明的城隍與別地的城隍有什麼不同。
忽聽得園子外邊人聲鼎沸,鑼聲鼓聲與燎亮的鎖吶聲,匯成八音合奏,看把戲的人叫道:「哈,城隍出巡啦,咱們快看熱鬧去。」那耍把戲的父女倆,那賣米線的小販,都收拾起傢俬擔子,隨著人群到外面看熱鬧了。
小虎子道:「姐姐,咱們也去。」於承珠笑道:「天下的城隍都是大同小異,反正不過是一尊木偶,有什麼好看?抬城隍的像出巡,你在鄉下還未看過嗎?」小虎子道:「咱們不看神像,去看看熱鬧的人也好。」於承珠道:「小孩子就是貪看熱鬧!」其實她也想去看,不過心有所疑,不願跟那賣藝的父女和這些看客一道,因此故意延擱一下,這才和小虎子走出大觀園。
街上看熱鬧的人擁擠不堪,於承珠和小虎子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這一看,幾乎令於承珠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