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於承珠冷冷說道:「爭天下緊要還是救老百姓緊要?」畢擎天怔了一怔,道:「這話甚麼意思?」潮音和尚叫道:「不錯,承珠的話和她師父的話一樣。丹楓的意思也是請你們先發兵去救東南沿海的百姓,近來倭寇正在沿海一帶肆虐,你不知道嗎?」畢擎天道:「倭寇癬疥之患而已!」潮音和尚道:「癬疥若然不理,便成大患。何況也未必是癬疥呢!畢兄,我剛從台州回來,我給你說說那邊倭寇的情形,唉,那邊可真是慘呢。」頓了一頓,敲了一下光頭道:「你看,我好糊塗,周寨主夫婦都要歇息。咱們還是回到那家獵戶家說吧。」

到了那家獵戶,於承珠推說疲倦,先去睡了。周山民忍著劍傷,卻是精神奕奕,和畢擎天、潮音和尚等在大廳談論抗倭的事情。

於承珠哪睡得著,只聽得潮音和尚大聲說道:「畢寨主畢老弟呀,只要你到沿海一帶看看,你非得氣炸肚皮,發豎目裂不可。那些倭寇簡直不是人,殺人擄人,那是不消說了,他們連孩子也殺,我就親眼見過,有十幾名倭寇,用一大鍋沸湯淋一大群三幾歲的嬰孩,嬰孩們呼號哀叫掙扎,那些倭寇還在旁邊拍手笑樂呢。那天可惜我到遲一步,雖然把那些倭寇都打殺了,那群嬰孩卻救不回來了。我為此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一般的海盜,志在劫掠,劫掠之後,便呼嘯而去;倭寇呢,可比一般的海盜狠毒上百倍千倍,他們劫掠之後,還要擄人,還要姦淫,還要殘殺,最後還要放一把火將村莊燒光,你說稍有點血性的人,能看得過去麼?畢老弟,你發不發兵?」

畢擎天沉吟半晌,道:「發兵那是應當的。請問潮音叔叔,倭寇的厲害之處在什麼地方?他們之中也有武功高明之士麼?咱們可得知己知彼。」潮音和尚道:「倭寇其實也沒有什麼厲害之處,但他們分成數十小股,彼此呼應,倒不像是烏合之眾,他們到處流竄,官軍又只是各守防地,不肯攔堵,只靠義民辦的團練,團練又沒有統一指揮,那就往往吃了倭寇的虧了。還有他們所用的倭刀卻是比一般我們所用的刀劍鋒利,在短兵相接肉搏之際,團練也往往招架不住,所以我說非得有一班學過技擊,像你們的部下那樣精銳之師去抵擋他們不可。說到武功,聽說日本的武士多練有‘柔道’和‘劍道’,柔道有點像我們中國的太極拳,劍道即是日本的劍法,以劈刺為主,看來也似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但和中原習見的劍法卻又不盡相同。聽說他們的柔道劍道,都以「段」分級,最高的九段,我打敗過兩個五段的,九段的高手!卻未曾碰過。」

畢擎天又是一陣沉吟,周山民道:「就算倭寇最厲害,咱們也非去不可。潮音大師,你的馬快,我將我的令箭交付與你,另外再給你一封書信,你給我趕到雁門關外,傳我的令箭。叫他們立即混進關來,到浙江義烏集合,那時我的傷也定然養好了。我親自帶他們去,雁門關外的老巢,留下十分一二的人力,我看也就夠了。」潮音和尚大聲叫好,又道:「畢老弟,你呢?」畢擎天道:「那當然要迫隨騾尾了。不過,有一件事咱們可得先商量好。」潮音和尚道:「什麼事?」畢擎天道:「剛才聽你所說,沿海的義民和地方的團練都是各自為戰,這不大好。咱們得推一個首領。按說以周大哥的資望,那是最適當不過的了。但當地的葉宗留、鄭茂七等人,不知道肯心服麼?」潮音和尚大叫道:「誰肯抗倭,我就服誰。誰做首領,這有什麼問題。」畢擎天大笑道:「打仗的事,沒有統帥,那可不行。何況咱們還不只是打平倭寇就算了呢。這統帥是非先推定不可的,周大哥,你說是不是?」

潮音和尚道:「蛇無頭而不行,這倒是真的。至於誰做頭兒,我可沒有意見。」畢擎天道:「那自然該是周大哥了,金刀寨主的威名,天下誰人不知?」周山民道:「不,論到雄才大略,畢賢弟,你勝我遠甚,而且你是北五省的大龍頭,這五省的綠林和幫會都聽你的,你既得地利,又得人和,若要推舉抗倭的首領,非賢弟不可。」畢擎天道:「小弟託庇,做了個大龍頭,但大哥在前,小弟豈敢磨越?何況,若論到地利人和,當地的葉宗留和鄭茂七等人,那又要比小弟更強了。」潮音和尚大笑道:「又不是做皇帝,何必你推我讓。依我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哈,我說錯啦,畢老弟是名正言順的大龍頭,怎能比作地頭蛇了,我的意思是,畢老弟是主,周寨主是客,若要推舉首領,畢老弟該當仁不讓。至於葉宗留和鄭茂七,他們早就說過,不論是畢大龍頭或周少寨主到來,他們都忠誠擁戴。畢老弟,不必多說啦,你就是要做皇帝;我潮音和尚也一刀保你登基。」三人都哈哈大笑,畢擎天尤其笑得響亮,不知是笑潮音和尚的戇直,還是為他的一力推戴而得意。於承珠在裡房只聽得他故意謙讓了一番,終於答允了。

這一瞬間,於承珠陡然覺得心中作悶,畢擎天那粗曠的笑聲,越發惹起她的反感。於承珠不由得暗自想道:「原來此人貌似粗豪,卻也甚有機心。他明明要做頭兒,卻偏有許多做作!不過他肯派遣北五省的綠林豪傑抗倭,那倒是大功一件。」

只聽得外面潮音和尚又道:「救兵如救火,明日我便趕往雁門關外,傳周寨主的綠林箭。畢老弟,你明日也先帶隨你來的人到台州去吧。」畢擎天道:「哪有如此簡單,我還要回山東本寨,召集各家寨主,各路龍頭,再說我這大龍頭的職務,也得稍作交代才行呀。」潮音和尚道:「你派人回去傳令不行嗎?」畢擎天笑道:「此等事情,豈能遣人替代?」潮音和尚道:「台州的抗倭義軍,形勢危急,最少也得有個得力的人前往報訊,好振奮軍心才是。」周山民苦笑道:「誰去呢?」石翠鳳道:「我去!」潮音和尚道:「你要守護周大哥,如何能去?」

畢擎天躊躇不語,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我去!」卻原來是於承珠走了出來,畢擎天抬頭一望,和她眼光碰個正著。畢擎天心中一蕩,想道:「若留得她在我身邊做個幫手,那真是最好不過!」

「那真是最好不過!」潮音和尚哈哈笑道:「我怎麼沒有想起你這個娃娃?哈哈,你肯去那真是再好不過!」畢擎天被潮音和尚的笑聲驚醒,只見於承珠冷冷地看著自己,緩緩說道:「畢大龍頭,煩你修書一封,復台州抗倭的義軍首領,好讓他們得知,援兵就要到來。我馬上給你送到台州去。」

「這家主人不是個普通的獵戶,他還精於歧黃之術,是個醫生,家中備有紙筆,聽了於承珠的說話,立刻拿來,放在畢擎天的面前,畢擎天雙眼一掃,只見眾人的眼光,都在望著於承珠,於承珠的神色十分平靜,有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光輝,畢擎天禁不住心中一動,面對著這樣一個少女,既是愛慕,又是敬佩,心中想道:「好一個孤身女子,為了抗倭,竟敢身入虎狼之地,千里傳書,我是個自命為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豈可不如她了。」這一瞬間,忽覺得自己適才的想法,想永遠留著她在自己身邊的想法,十分渺小,一抬頭,又碰著於承珠那如劍一般的眼光,好像看穿了他的肺腑,畢擎天禁不住面上一熱,慌忙低下了頭,避開於承珠的眼光,抓起狼毫,立刻在紙上疾書,不一刻就把信寫好了。

潮音和尚道:「畢老弟,你也給我寫兩封信。」畢擎天道:「寫給誰?」潮音和尚道:「一封寫給葉宗留,就說我到雁門關外請兵,叫他安心。另一封寫給長江邊上的一個舟子。」畢擎天詫道:「一個舟子?」潮音和尚道:「承珠人生地不熟,也得有人帶她去見葉宗留呀。這個舟子名叫張黑,住在靖江,是葉宗留派在長江邊上,專司聯絡之職的。你說這個小姑娘是我的師侄張丹楓的徒弟,叫他好生照顧。」

待到畢擎天把信寫好,晨曝已透進窗戶,眾人一夜未睡,只因胸中熱血沸騰,卻無絲毫倦意。於承珠將信藏好,向眾人斂身一禮,朗聲說道:「多謝畢大龍頭,多謝周寨主和師伯祖,我先走了。」畢擎天道:「你就走了麼?」於承珠道:「救人如救火,天快亮了,我不走待何?」眾人送出門來,於承珠跨上白馬,便在晨光曦微之中,揚鞭東去。畢擎天好生惋惜,但卻怎說得出口要將她留住?

照夜獅子馬日行千里,兩日之後,就到了長江邊,但見煙波浩渺,水天相接,江濤滾滾,於承珠頓覺胸襟開闊,郎聲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多少英雄豪傑」。想起張士誠當年與朱元璋在長江決戰之事,心中十分感慨。

第二日到了靖江,依著住址在東門之外找到了那個舟子張黑,將潮音和尚的信交給他,張黑歡喜無限,道:「於相公,你來得正是時候。台州沿海又來了兩股新的倭寇,義軍處境更為危急,咱們的援軍雖然未到,畢大龍頭那封信等於給他們吃了定心丸,軍心一振,就不怕了。」當日張黑就備了小舟,渡於承珠過江,照夜獅子馬不便攜帶,留在張黑家中。

小舟如箭,順著江風,疾行而下,於承珠立在船頭,遙望水天相接之處,激越情懷,難以自抑,正想與張黑談論抗倭之事,忽聽得岸上有人叫道:「舟子,舟子!」

只見一個少年書生在江邊招手叫喚,張黑詐作不聞,雙槳一劃,小舟順流而下,那書生趕上兩步,氣喘吁吁地又叫道:「舟子,舟子!」於承珠道:「出門之人,該與人方便,撐回去讓他上船吧。」張黑道:「江湖險惡,咱們有事在身,假如搭了一個壞人,那豈不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