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和尚道:「少寨主,你怎麼受了傷?」石翠風將前事說了一遍,潮音和尚道:「原來你們也是找張丹楓的。」笑道:「我也正要找他給我報這兩刀之仇呢!」撕開肩衣,只見左邊肩背交叉兩道傷口,已貼上膏藥。於承珠大駭,心道:「怪不得師父說他的外家功夫登降造極,傷了一邊臂膊,還居然這般了得。」周山民道:「誰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膽,敢與大師作對?」石翠鳳也急忙問道:「這兩刀是誰砍的?」潮音和尚恨恨說道:「他們豈止與我作對,東南沿海的百姓被他們殺戮得盈千累萬,幸而我這根禪杖還不含糊,要不然怕不被他們斬為肉醬。這兩刀是倭寇砍的!」潮音和尚說出經過,原來他平生最愛打抱不平,聽說倭寇在東南沿海天肆殺戮,義憤填膺,便跑到浙江台州去助那裡的義民首領作戰,但寡不敵眾,在一次戰役中,以數百義民對抗三幹倭寇,雖然殺敵無數,但義民亦折損過半,潮音和尚保護義民首領宗留、鄭茂七衝殺出來,混戰之中,肩背被倭寇砍了兩刀。
於承珠道:「我師父已到大理去了!」潮音和尚道:「他一定是想去邀我的大師兄出山。」於承珠道:「聽說他是去給太師祖拜壽。」潮音和尚敲敲頭道:「哈,我倒忘記今年是師父的八十六壽了。」又笑道:「丹楓這孩子貌似歸隱,實則一腔熱血。我更愛管閒事,他曾有書信給葉宗留,叫葉幫主和山民兄及山東各寨主聯絡,請你們速發救兵。他此去拜壽,定有所圖,我看他至遲明年,必回江南。」於承珠道:「周寨主你的傷怎樣了?」周山民笑道:「服了你的藥丸,好了一點。聽得潮音大師所說的抗倭英勇事績,更是精神一振,我看不妨事的。」潮音和尚猛醒道:「你看我好胡塗,儘管和你說話,你們都該去歇歇啦。」
石翠鳳道:「去哪兒找歇息的地方?」潮音和尚道:「轉過這邊山勒,有一家獵戶,是自己人。」於承珠扶周山民夫婦上馬,潮音和尚在前引路。周山民忽道:「於姑娘,請你每隔十步,給我在樹上留一個記號。」於承珠道:「什麼記號?」周山民道:「日月雙旗和一支大棒。」於承珠心中一動,道:「是留給畢擎天的嗎?」周山民道:「不錯,我這次來除了想找你的師父之外,還想與他會盟。他是我的義弟。哈,潮音大師,此人豪氣干雲,確是後輩中難見的英傑。與你性情必定相投。」
於承珠心頭震盪,畢擎天粗豪的相貌在她腦海中浮泛出來,不知怎的,她感到有種難以言說的厭煩,不想再見到他。潮音大師卻是興致勃勃,向周山民打聽畢擎天的為人和來歷,哈哈笑道:「原來是畢道凡的兒子,那麼說他該叫我做世叔。」畢道凡生前和潮音和尚至為要好,潮者和尚聽得故人之子做了北五省的「大龍頭」,心中自是喜悅。
轉過山坳,淡月星光之下,果然隱約見有一家人家,潮音和尚道:「少寨主,你的傷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恐怕也得調養個把月,這家主人頗通醫理,你正好在這兒靜養。」剛說話間,忽見山下有火把光,有一騎馬奔上山坡,潮音和尚「咦」了一聲,叫道:「這人騎術精絕,騎的馬亦非凡品,周兄,你快看看,可是畢擎天嗎?」於承珠一眼瞥去,尖聲叫道:「是陽宗海!」湖音和尚道:「哪一個陽宗海?是川西劍客陽宗海嗎?」石翠鳳道:「是當今的大內總管陽宗海,是殺傷我的那個狗賊陽宗海!」
陽宗海騎的是御苑駿馬,僅次於照夜獅子,他一路追於承珠的馬蹄痕跡,追到此地,在馬背上將火把一晃,哈哈笑道:「周寨主原來還在這兒,陽某又要來捉駕了!」於承珠拔劍出鞘,潮音和尚沉聲道:「這賊子交給我,你保護周寨主。」驀地一聲大吼,掄動禪杖,卷地便掃馬足,那匹棗紅大馬雙蹄人立,縱起一躍,陽宗海大怒,將火把劈面擲下,被杖風一震,火把斜飛數丈之外,天嬌有如火蛇。
說時遲,那時快,只這一瞬之間,潮音和尚第二杖又到,而陽宗海也跳了下來,長劍一招「毒蛇吐信」,刺了進去。潮音和尚叫道:「嚇,好快!」倒轉杖尾一擋,叮噹一聲,劍杖相交,各退兩步,陽宗海叫道:「你是何人?」潮音和尚道:「我是專打惡狗的降魔天尊!你這無恥小子也敢稱為劍客,吃灑家三百禪杖!」禪杖直上直下的迎頭痛打,陽宗海試出他的力氣,還真的不敢和他硬碰,只展開小巧騰挪的身法,一口氣長劍活似靈蛇,忽伸忽縮,尋空抵隙,專刺潮音和尚的關節要害!
潮音和尚久戰陽宗海不下,心中煩躁,陡地大喝一聲,禪杖掄圓,呼呼猛掃,有如猛蛇出洞,餓虎下山,一派拼命的招數,陽宗海不住後退,但門戶封得更其緊密,每一齣劍,都是用極巧妙的劍法,將潮音和尚的猛勁輕輕化解。於承珠看得暗皺眉頭,心道:「怎麼師伯祖如此魯莽?竟然完全看不出敵人以逸待勞的戰法?若是我的師父,焉能給陽宗海佔了便宜。」原來在玄機逸士門下弟子之中,潮音和尚氣力最大,武功卻是最弱,張丹楓雖是師侄,卻比他強了不知幾倍。
但雖然如此,潮音和尚倘若是不急不躁,仗著他登峰造極的外家功夫,還可以和陽宗海打個平手,一動了氣,狂呼猛掃,久攻不下,氣力漸漸消耗,加之他一邊臂膊受傷,更是難以持久、三十招過後,陽宗海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誰,使得這樣剛猛的天魔杖法!原來是張丹楓的師伯。可惜你似笨牛一樣,全不懂得上乘武功的奧妙,且待我指點於你。噬,這一杖不應如此橫掃,這一杖用的勁道不對!」他是有意激怒潮音和尚,潮音和尚果然中計,恨不得一杖將陽宗海打死,高手相鬥,哪能動氣,一怒杖法便亂,陽宗海哈哈大笑,劍法一變,著著反攻,劍勢如虹,殺得潮音和尚慌忙回杖護身,攻守之勢,頓然一變。
於承珠瞧不過眼,按劍欲起,但潮音和尚輩份比她高出兩輩,自己上去相助,卻又怕他掛不住面子,手心暗釦三朵金花,想道:「我不如用暗器助他一臂之力。」正在躊躇未決,忽聽得白馬一聲長嘶,周山民叫道:「有賊子暗算!」於承珠一回頭,只見那名叫褚玄的短小精悍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偷偷摸摸地摸到一炔岩石後面,正曳開彈弓,想打周山民,卻給白馬發現了。現在他正用彈子打白馬哩。
於承珠大怒,金花飛出,先不打陽宗海,三朵金花都奔向褚玄,喀嚓一聲,第一朵金花將褚玄的彈弓打得從中斷裂,彈弓兩邊彈起,褚玄虎口流血,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朵金花又到,褚玄一縮頭,頭上一片沁涼,金花五朵花瓣都是鋒利的刀片,將他一大片頭髮削去,頭皮也刮傷了,褚玄嚇得魂不附體,抱頭一滾,他擅長北派的滾地堂功夫,這一滾還真算躲閃得快,第三朵金花從離開他後腦五寸左右飛過,卻沒有傷著他。
於承珠正想再打,忽聽得馬蹄聲來得甚急,褚玄剛滾下山坡,一個魁梧奇偉的大漢已策馬奔上,忽地跳下馬背,朝著褚玄就是一腳,褚玄一閃跳起,一照面就給那大漢擒著,周山民大喜叫道:「畢賢弟!」那大漢叫道:「是周大哥嗎?」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極為狠辣,扼著褚玄的咽喉一捏,呼的一聲,將他拋下山麓,褚玄連叫也叫不出來,便給他摔下去了。
陽宗海正在得手,招招進迫,佔盡上風,忽見畢擎天殺到,只一照面就將褚玄摔死,不由得吃了一驚,心中想道:「畢擎天、潮音和尚與於承珠三人,若然單打獨鬥,都不是我的對手,但若聯手攻我,那我可是難於抵敵。」陽宗海此人久經陣仗,抱定能勝則戰,不能勝即走的主意,猛攻三劍,將潮音和尚逼退幾步,陡地飛身便走,潮音和尚氣得大呼小叫,卻追他不上。他那匹馬是大內御馬,一上馬背,轉瞬之間便奔下山坡,看不見了。
畢擎天與潮音和尚見過,各道仰慕之忱。周山民道:「畢賢弟,你是怎麼來的?」畢擎天道:「我聽說大哥南下,歡喜之極。只是有些瑣事在身,不能早來迎接。所以先派畢願窮來,他和你已見過了。」周山民嘆口氣道:「見過了。這次咱們可折損了不少人呢。」畢擎天道:「大哥寬心,除了有限幾人外,其餘的人我都救出來了。」周山民大喜道:「你是怎麼救出來的?」畢擎天道:「我和十三家寨主快馬騎來,正好碰著官軍,大殺一頓,官軍之中,只有那婁桐孫最為厲害,其餘的人,卻阻擋咱們不住。婁桐孫見勢不好,立刻撤退,被俘虜了的弟兄,大半都救回來了。我聽說你們向這邊退走,就跟著馬跡尋來。」周山民道:「那老掌櫃呢?」畢擎天道:「救回來了。」周山民道:「那孟長生呢?他是郭老英雄的弟子。」畢擎天道:「他受傷最重,不能跳躍,被押在囚車之中,婁桐孫親自把守,救不出來。」周山民一喜一憂,黯然不語。畢擎天哈哈大笑道:「只要咱們兄弟聯盟,大明的江山都是我們的,何爭在一個孟長生。」於承珠聽來甚不順耳,正想說話,卻又忍住。畢擎天眼光一轉,正對著她,柔聲說道:「嗯,於姑娘,咱們又碰上了,這可真是機緣呵!這回你可參加咱們的盟約了吧?」潮音和尚看了於承珠一眼,笑道:「原來又是個女扮男裝的,真像當年的雲蕾。你這手暗器是她教的吧?」潮音和尚這一打岔,將於承珠引去和他說話,畢擎天甚不高興,好不容易等到個空兒,又柔聲問道:「地圖的事出可問過你師父了嗎?這可是有關天下的一張地圖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