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承珠笑道:「一個文弱書生,何須顧慮。」張黑見他如此說,只好停船,那書生好不容易地趕到,曳起長衫,接著張黑拋過來的槳,跳上船頭,身子搖搖晃晃,一隻腳踏了個空,幾乎跌下水去。於承珠伸手一拉,暗用勁力相試,那書生身子一傾,幾乎跌入於承珠的懷中,於承珠急忙將他扶住,那書生兀自晃了幾下,才穩得住身形,於承珠心道:「習武之人,碰著外力,必生反應,這書生看來非但不會武功,而且弱不禁風,張黑確是過慮了。」那書生汗流滿面,氣喘吁吁,掏出一張絲帕,慢條斯理地拭汗,好半天才說得出話道:「多謝了!」
於承珠請那書生到船艙坐走。拱手說道:「請間兄臺貴姓大名,渡江何事?」那書生道:「小弟姓鐵,賤號鏡心。家父有病,小弟要趕回台州探望。」於承珠心中暗笑,這書生文弱雅靜,與他姓氏可是大不相稱。說道:「那好極了,小弟也是要到台州去的。」書生道:「如此說來,渡江之後,咱們還是同路。請教兄臺高姓大名?」於承珠毫無顧慮,依實說了。說了之後,忽地心中一動,問道:「聽說台州倭寇為患,道路恐怕不甚好走哪。」那書生道:「聽說倭寇是在臺州沿海一帶肆虐,台州城還在官軍手中。危險是有的,只是為人子者,父親有病豈可不回去探視?」於承珠觸起心事,想起自己的父親,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書生道:「兄臺嘆氣何來?」於承珠道:「東南沿海,倭寇茶毒生靈,朝廷又不能保民,是以浩嘆。」那書生道:「兄臺仁者之心,小弟敬佩。」轉過頭去。於承珠道:「兄臺意欲賞覽江上風景麼?」只見那書生舉袖在臉上一折,迴轉頭來,道:「小弟眼睛,有點毛病,被江風一吹,不覺淚下,失禮了。」於承珠見他眼眼紅潤,眼角果有淚痕,本來不以為意,只是聽他語音酸澀,竟似忍著淚說出來的,心中又不禁隱隱起疑。
再留神看時,那書生眉清目秀,眉宇間卻隱有一股憂鬱之氣,於承珠心道:「是了,想必是他記掛父親的病,所以心中悶悶不樂。」正想說話勸解,忽見上流來了一隻大船,船頭刻成形,那條船其大無比,共有兩層,船樓上似有許多人,正在那裡飲酒作樂,絃歌細細,隨著江風送到耳中,於承珠的師父都是博學多才之士,她自幼受薰陶,亦能審音辨律,但仔細聽,這樂聲卻全不似中原之音!
樓般直駛而來,湧起層層波浪,看得更清楚了,一眼望去,船艙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個個都是身軀粗矮的漢子,於承珠笑道:「哪裡來的這麼多蘿蔔頭?」樓船上的歌聲粗曠之中帶有一股悲涼的韻味,於承珠側耳聽時,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們唱的是什麼「依羅哈尼阿與陀,嗤裡奴魯喝!」那少年書生忽地歌道:「花雖芳蕩兮,飄零無依。這是日本櫻花歌。」張黑停了划槳,叫道:「不錯,這是倭奴的貢船。」
於承珠吃了一驚,道:「怎麼任由倭寇的樓船在長江行走?」張黑道:「相公有所不知,倭奴狡猾得很,他們一面在沿海劫掠,一面假借進貢為名,做走私的生意。」於承珠道:「有這等事?」張黑嘆口氣道:「官家的市舶司還將他們奉為上賓呢。」原來在明朝的正統(英宗)年間,正當日本的「戰國時代」,各地諸侯擁兵割據,這些諸侯爭派貢船向中國進貢,因為根據明朝「市舶司」(即海關)的規矩,外國貢使帶來的「私貨」可以免稅,那些諸侯便乘此大做走私生意,以圖巨利。明朝問起倭寇騷擾的事件,他們便說這是本國的「浪人」,政府無法管轄,其實這些「浪人」十之八九都是得到日本各地諸候的支援,甚或是直接遣派來劫掠財貨的。
於承珠道:「他們在中國地方焚燒劫殺,為什麼中國的官員還要待如上賓?」張黑道:「還不是為了一個利字?他們的身份是貢使,本來朝廷規定他們三年只能進貢一次的,每次來的貢使人數也有限制,可是日本各地的諸侯都爭著來進貢,每條貢船都賄賂市舶司早些放他們入來。」於承珠搖了搖頭,心中無限憤慨!
那條日本的貢船越來越近,張黑道:「咱們快避開它!」於承珠血脈齎張,道:「為什麼要避開它,我說迎上去!」張黑使個眼色,道:「相公,你不是趕著過江有事麼?這些倭寇的貢船,無惡不作,撞著了它,鬧出事來,可不是好耍的。」於承珠本是一時憤恨,被張黑提醒,默然不語。
張黑使船如使馬,船頭一轉,立刻掉過方向,霎忽之間,劃出十餘丈地,忽見江中有一條魚船,船上有個老漁夫和一個女子,似是他的女兒,正在貢船附近經過,船樓上的那些日本浪人「呀依嗚暖」地亂叫一通,百槳齊劃,竟然直追那條漁船。少年書生叫道:「不好,他們要捉這個漁家女。」於承珠大怒,道:「張黑,天大事情,咱們也要碰他一碰,快劃回去。」只見那條貢船堪堪趕上,船上有人丟擲兩條撓鉤,要鉤那條漁船。張黑用力一劃,小船如箭駛過,於承珠大喝一聲,拔出青冥寶劍,一劍就把那兩條撓鉤削斷。
貢船上的日本浪人紛紛罵道:「八格馬鹿!」說時遲,那時,那快,兩個浪人拔出倭刀便跳過來,於承珠早有準備,玉手一揚,兩朵金花破空飛出,一個浪人給打得跌下水去,另一個浪人卻跳上了船頭,於承珠青冥寶劍一揮,那浪人哈哈大笑,雪亮的倭刀橫砍直劈,忽聽得「喀嚓」一聲,那柄倭刀斷為兩截。這個日本浪人,是國中的四段好手,自恃倭刀鋒利,哪裡將於承珠這樣一個「小孩子」放在眼內?不料三招之內,倭刀便被削斷,呆了一呆,於承珠叱吒一聲,唰的一聲,劍尖從前心透過後心,飛起一腳,將那倭寇的屍身踢下長江,登時江面染紅了一大片。
貢船上的日本武士大叫道:「八格馬鹿,以爹時!」上一句是罵人的說話,下一句卻不由得衷心贊好,要知在日本,三段四段的武土雖然不算稀奇,但像於承珠那樣交手就連殺兩個上段的武士,即算九段的高手,也未必能夠。
張黑掉轉船頭,便想逃走,早有兩名日本武士又躍了過來,這兩名武士身法極快,一跳上船頭,小船登時沉了一截;於承珠見剛才殺得如此容易,不以為意,寶劍一伸,挽了一個劍花,用了一招「腹式分金」,劍鋒一顫,分刺兩個日本武士,不料那兩個日本武士大喝一聲,兩柄長長的倭刀,一上一下,橫劈過來,攻勢竟是極為兇猛,於承珠斷不能同時削斷兩把倭刀,若然仍用原式,勢必兩敗俱傷,逼得倒退兩步,用輕靈的身法,避開了這兩刀,那兩個日本武士刀法如風,一搶上來,交叉疾劈,忽聽得有人大叫一聲,撲通跌下水去,原來是張黑見狀兇險,舉起鐵槳,向一個日本武士偷襲,這個日本武土是六段高手,尤精於柔術,一低頭讓那鐵漿從頭頂打過,張黑收勢不及,仆倒他的背上,被他使出「柔道」中「背投」的絕招摔下江心。
這樣慢得一慢,於承珠早已站穩腳跟,短劍迴環反削,用牽引粘連之勁,將兩柄倭刀的凌利攻勢化開,這兩個日本武士一個是五段,一個是六段,見於承珠小小衫紀,竟然深明借力打力的道理,與他們所練的柔道不謀而合,哪裡還敢輕視,三人迅即之間拼鬥了十餘招,於承珠一步不讓,以絕妙的劍法,將兩個日本武土迫在船頭,不能再前進半步。但這兩個武土狡猾之極,知道她手中使的乃是寶劍,兩柄倭刀此呼彼應,教於承珠不能乘隙專攻一人,於承珠想在迫切之間,殺兩個五段六段的高手,卻也不能!這時那條日本貢船又已迫近,離開於承珠的小船,不過十丈之遙了。貢船上的日本水手,又伸出十幾支撓鉤,只待兩船相接,便要立即將於承珠的小船鉤住,於承珠只有一雙手,勢難分出手來抵禦,這情勢當真是危險之極!
而且於承珠又不懂水性,張黑已被打下木去,這條小船在江心滴溜溜地亂轉,三人乒乒乓乓在船中惡打,小舟忽而傾向左邊,忽而傾向右邊,震盪不休,船篷也給倭刀砍得稀爛,於承珠不耐震盪,漸覺頭暈眼花,那條貢船疾駛而來,船上浪人轟然大叫,倏地伸出十幾支撓鉤,於承珠心中一慌,右首邊那名日本武士暴喝一聲,倭刀揮了半個圓弧,自左至右,連劈帶削,左首那名武士,虛劈一刀,施展柔術,反手一挾,便要用「負手反投」的絕技,將於承珠擲下江心。
這兩名武士來勢都急,於承珠用了一招「網馬負圖」,短劍揮成一個圓形,當胸一擋,右首那名武士,刀鋒已到,忽地大叫一聲,手臂垂了下來,於承珠見機快捷,急忙一個盤龍繞步,閃過一邊,左首那名武士,施展柔術,一挾不中,正欲再擊,忽覺胸口似給利刃劃了一下,痛得大叫一聲,騰身飛起,於承珠一劍刺去,湊個正著,在他小腹上劃開了一條裂縫,接著反身一劍,又將右首武士的胳膊斬斷,兩名武士都忍痛跳下水中,於承珠驚疑不定,忽見小船滴溜溜一轉,船首掉了個方向,又劃開了數丈,十兒條撓鉤,都撲了個空。
於承珠在百忙中回頭一望,只見那少年書生似笑非笑地忽地避開了自己的眼光,低頭把舵,於承珠心中一動,道:「多謝你啦!」書生淡淡說道:「多謝什麼?快躲進艙來!」江心一個大浪打到,小船傾過一邊,浪濤中忽地跳起一人,口中咬著一柄倭刀,兩手各提一個頭顱,躍上船來,這人正是張黑,只見他將兩顆頭傾向倭船擲去,取下倭刀,喝道:「誰再追來,這就是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