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兩箭均中,還幸黑摩訶手下留情,射的是肩頭,並非要害之處,饒是如此,阿薩瑪兄弟受了神箭的衝擊之力,破了真元之氣,非再苦練一年,不能恢復原來的功力。

小虎子雖是頑皮,見如此鹹猛的聲勢,也自嚇得目瞪口呆,他初學內功,略窺門徑,見阿薩瑪兄弟竟然硬擋了這兩箭,若非內功有極高的造詣,這兩箭定然穿過肩頭,射碎筋骨,如今阿薩瑪兄弟雖給射中,卻能將那極剛勁的箭勢消解了一半,震落地上,而且那消解之後的力道,還能令長箭插在石上,雙方功力之深,確是駭人心魄!小虎子對阿薩瑪兄弟衷心佩服,非但沒有出言譏誚,反而上前去扶起他們。

阿薩瑪睜著一雙怪眼,手掌朝岩石一拍,突然一躍而起,道:「你這小娃兒倒好心眼。」左手一伸,把小虎子一把揪著,將他打了個轉,左掌在他背心一拍,於承珠大驚,急忙搶過來救,只見阿薩瑪出掌快極,在小虎子背心連拍三下,一下將他推開,小虎子腹內咕咕作聲,在地上轉了兒圈,突然躍入陣中躲到一堆亂石的後面,於承珠道:「你怎麼啦?」小虎子伸出半個頭,連連搖手道:「你不要來,我要拉屎。」於承珠又好氣又好笑,但見他面色如常,聲音不改,卻也放下了心。阿薩瑪似笑非笑,兩隻怪眼仍然瞪著於承珠,把於承珠搞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弄的是甚玄虛?

只聽得山峰上黑摩訶叫道:「看在你師弟這份見面禮的人情,承珠,你領他們出去。」阿薩瑪恨恨叫道:「黑摩訶,我可不領你這個情!」白摩訶道:「你要與我較量,也得待一年之後啦!你瞧著,我這裡還有一支未射,給你開路!」石陣布在山腰。離山頂少說也有百來丈高,兩人說話,竟如面對。但於承珠卻也聽出,阿薩瑪的聲音短促,顯是強用精神,中氣不足。

話聲未完,長箭破空之聲又起,噼啪一聲巨響,竟將阻在阿薩瑪面前的一塊石頭射得分開兩半,阿薩瑪知道這是黑摩訶有意示威,下逐客令,冷冷一笑,道:「好威風,只是你這威風也不過僅僅一年。」拉起阿合瑪隨於承珠走出石陣,回頭打量了於承珠一下道:「你也是那兩個怪物的弟子嗎?」於承珠道:「我的師父是張大俠張丹楓。」阿薩瑪道:「哦,張丹楓,好,我領你的情,我記著啦。」

於承珠走回石陣,撿起那三支長箭,箭是黃金所鑄,沉重非常,於承珠抱在手中,好不吃力。走到生門,見小虎子正走出來,面色蒼白,好像瘦了一些,於承珠道:「你怎麼啦?」小虎子道:「沒什麼,只是大瀉了一場,反而覺得非常舒服。」原來阿薩瑪有一樣絕技,能用推拿之法,給人治病,小虎子初練內功,過於求進,胸中鬱積,他自己尚未知道,阿薩瑪在他背心連拍三掌,助他以氣行血,將體中的濁氣全都下降排洩,令清氣上升,流轉四肢,對小虎子將來的內功修練大有裨益。

小虎子道:「怪不得我的兩位師父要借你師父的靜室練功,原來是要對付這兩個怪物。」於承珠道:「你是怎樣碰到這兩位師父的?」小虎子道:「那天晚上我把樊英鎖在石室,出來找我的爹,行到村頭,便碰見兩位師父,他們以前到過我的家中,我知道他們叫黑白摩訶,大師父黑摩訶道:「虎子呵,有壞人找你爹的麻煩,你不好回家去了。」我說:「有壞人來,我更要回去說與爹爹知道:「二師父白摩訶道:「你本事還未練成,你去幫不了你爹,給人誤傷,那你爹就反而給你拖累了。那兩個壞人不是你爹的對手,你不如隨我走吧,我帶你去見張丹楓,你爹以前對我說過,想讓你拜在張丹楓門下,我們此來就是想將你帶去的。但你爹爹現在有事,我們也有急事要找張丹楓,不能再多耽擱,所以我們就不去見你爹啦。我們已在你家門前留下資訊,他今晚把那兩個壞人打發之後,自然會來找你。’嗯,承珠姐姐,你見著了我的爹,為什麼他不和你一道來?」於承珠聽了,這才知道原委,心道:「可惜黑白摩訶只見著先來的那一撥壞人,亦即祈鈺派來的那兩個使者戰三山和聞鐵聲,卻不知祈鎮也派有兩個使者還在後頭。要不然黑白摩訶縱有天大的事情,也會留下來相助。」

小虎子道:「咦,你受了什麼委屈?眼圈兒都紅了?哦,是了,我爹爹不願見客,你一定是硬闖入我的家中,被他責罵了一頓了,是麼?哎,不要哭,不要哭,我爹說過的,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小虎子見於承珠眼角滴下淚來,莫明其妙,於是充作大人,出言安慰,忽想起於承珠不是男子,爹爹說的那句話對她並不適用,正想另用說話勸解,於承珠道:「你爹爹被害了!」小虎子叫道:「什麼?我爹爹被害了。」於承珠道:「就是那些壞人將他害死的。」小虎子呆了一呆,忽地大叫道:「你胡說,我爹爹英雄蓋世,那些壞人豈能害得了他?」

於承珠忍著眼淚,抽出張風府留下的那柄緬刀,又從懷中掏出那幅血衣,道:「小虎子,你說得不錯,你爹爹確是英雄蓋世,那些壞人一個個都被他殺死了。他的仇他自己已經報了。」小虎子面色唰地變得慘白,道:「我爹,——」於承珠道:「你爹爹死也瞑目了。這口寶刀留給你用。」小虎子兩眼血紅,定著眼睛盯著於承珠,猛地舉起拳頭朝著胸口一捶,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於承珠拭去臉上的淚珠,柔聲說道:「小虎子,你爹說的,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小虎子接過寶刀血衣,拔刀出鞘,向空中亂揮幾刀,叫道:「我不哭,我不哭!」哭聲停止,淚珠仍是簌簌落下,於承珠道:「嗯;這才是好孩子。」小虎子道:「我要用這柄刀殺盡天下壞人。好姐姐,你將來教我武藝。」於承珠道:「你有這個志氣,還愁練不成武藝嗎?你的兩位師父和我的師父都會教你武藝。」

於承珠對小虎子柔聲勸導,她自己心中卻也是十分難過,想起張風府的血仇他自己生前已報、可是自己的殺父之仇,又該向何人索報?她勸小虎子別哭,自己的眼淚卻仍是禁不住奪眶而出,忽聽得黑摩訶叫道:「哈,你這兩個小娃娃是怎麼搞的?打退了強敵還不高興,反而在這裡流淚?」她和小虎子相對流淚,黑白摩訶到了身邊,他們這才發覺。於承珠道:「張風府伯伯死了。我勸小虎子別哭。」黑白摩訶怔了一怔,叫道:「張風府怎麼死了?就是那天出的事嗎?」於承珠將聽自樊英的張風府慘烈而死的情況轉述了一遍,黑摩訶道:「好,生是英雄,死是好漢。小虎子你有如此英雄的父親,還哭什麼?」又對於承珠道:「我本該讓你把小虎子帶去找你的師父,但小虎子武功未成,萬里遠行,只恐於你不便,我們要趕回印度,就讓小虎子先跟我們兩年,然後再送給你的師父,你說可好?」於承珠道:「這更是小虎子的造化了。嗯,現在你該將我師父的訊息告訴我了。」

黑摩訶道:「我聽你師父說,他們要到雲南的大理去,你太師祖在大理的點蒼山上,今年恰巧是他八十一歲的大壽,你師父趁此時機,一來避禍,二來替他老人家拜壽。」於承珠的太師祖即是玄機逸土,十年前與大對頭上官天野化敵為友,一同歸隱,這事於承珠亦曾聽師父說過,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就是隱居在點蒼山。

黑摩訶又道:「你師父曾等你三日,不見你來,這才出走,他說有一封信留在書房給你。」於承珠回來之後,正因見不著師父心中悵悵,這時聽說師父曾等她三日,又有書信給她,心中甜絲絲的,深感師門情重,悔恨自己在路上多耽擱了時日。

白摩訶道:「那些大內衛士給咱們打了一頓,料想短期間內不敢再到洞庭山來。只是此去雲南,萬里迢迢,你在路上,可要小心。將來我們也要取道緬甸到雲南來見你師父,你見到師父先替我們問候。」黑白摩訶攜了小虎子先走,於承珠再入書房,她往日經常在書案前侍候張丹楓寫字,知道師父習慣把信物放在當中的抽展,開啟一看,果然見到裡面有兩封信,一封信上寫著她的名字,另一封寫的卻是周山民的名字,另外還有一對小小紅旗,一面旗上繡著一輪紅日,另一面則繡著一彎眉月,於承珠先把給她的信開啟來看,只見除了信箋之外,還有一張圖畫,畫中一對中年男女,雖然不似自己師父師母一對壁人,相貌卻也不俗。於承珠抽出信箋念道:

「承珠女弟如晤,驚聞令尊噩耗,痛明室之自毀長城,傷丹楓之喪失師友,新亭流涕,焉然未勒,撫膺痛泣者豈徒我二人哉。唯望女弟念世變正殷,河山多難,節哀為國,繼承父志,毋負平生。

「太上皇狠心辣手,我所深知,復位之後,必將誅戮功臣,而繹騎所及,此間亦非淨土。我固無懼,但女真崛起東北,倭寇擾亂東南,尚應合力同心,共御外敵,我仍一本初衷,不欲與朝廷作對也。因是暫時為避禍之計,遠赴滇南,亦趁此時機,與你太師祖拜壽。我知你必將隨來,但目前另有大事,須你代辦。所留日月雙旗,你當隨身密藏,作為信物,見字後即攜帶同函件,往北疾馳,若逢畫中男女,即金刀小寨主周山民夫婦也。」

於承珠讀完信後,心中雖是悲痛,但得聆師訓,心頭紛亂卻已稍稍解開。隨即策馬下山,她也曾聽師父談過金刀寨主周杰的故事,心中想道:「周杰年老,聽說大小事務,都已交與他的兒子,周山民夫婦怎麼敢冒險入關,我的師父又怎麼知道?」但她素知師父神機妙算,料事如神,雖然不明其中原故,仍是按照師父囑託,快馬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