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於承珠策馬下山,來到湖邊,但見浩瀚波光,卻無帆影,正在躊躇,忽見柳陰深處,盪出一葉漁舟,舟上漁翁含笑說道:「於姑娘,你要到無錫去嗎?我是山腰楷杷林子裡住的薛老三呵,你還認得我嗎?」西洞庭山上,通共不過數百人家,於承珠在山上住了八年,對山上居民,雖然未必叫得出名字,大半都能認得,薛老三一說,她立即記了起來,有點難為情地笑道:「剛才我上山時,你不是也正上山嗎?我換了這身男孩子的衣裳,虧你也認得出。你倒膽大呵,他們都躲起來了。」薛老三道:「我知道你定要渡江,特別來送你一程。姑娘,咱們上船再說!」

薛老三把白馬牽到船上,竹杆一撐,小舟如箭離岸,他嘆了口氣說道:「幸虧你們打敗了那些傢伙,要不然我們哪敢出來。張大俠真是好人,他臨走時早已料到有一場禍事,叫我們躲起來暫避風頭的,嗯,他去了哪裡,不知幾時才能回來?」扁舟一葉,不減風帆,於承珠回頭一望,後面山峰隱約,洞庭山莊也望不見了,她在這裡住了八年,早已把洞庭山莊當成了她的家,想起自己也不知何時方能回來,不覺一陣心酸,漫應道:「嗯,我師父去的地方遠著呢,但他最愛這兒,我瞧他過不了幾年,遲早總要回來的。」

薛老三嘮嘮叨叨地和她道說張丹楓初來這裡住時的種種情事,不知不覺已到湖心,太湖七十二峰,倒有過半數的山峰留在後面了。於承珠不住回頭遙望,洞庭山上,白雲深處,彷彿還見她的師父白衣羽扇,徜徉其間,驟然間,她腦海中忽然泛起畢擎天那粗豪的樣貌,只一齣現便立刻給她師父的影子壓下去,她心中想到:「若拿畢擎天來比我師父,真如蠻牛之比鳳凰。」其實畢擎天也沒有如是之糟,他溫文爾雅之處,自然是不能與張丹楓相提並論,但那股豪氣,卻也並不見得輸於張丹楓。西方的心理學家分析,女孩子總是愛幕自己最親近最崇拜的人,在她情竇初開的朦朧意識中,她第一個情人的幻影,常常就是按照她的父親或者她的先生的影子描畫的。這話未必全對,但在於承珠卻正是這樣。

到了無錫上岸,於承珠謝過薛老三,獨自牽馬北行,照夜獅子馬腳程迅疾,她怕錯過了要找的人,不住地勒緊馬疆,不許她跑得太快,第一天還沒什麼,第二天卻可覺得有點異樣,時不時見有三山五嶽各種各樣的可疑人物在驛道上賓士,黃昏時分,她正想放馬疾行,趕到前面的一個小鎮投宿,忽見兩騎馬擦身而過,一匹馬上騎的是個滿面鬍鬚的漢子,另一匹馬的騎客奇怪之極,竟然是個乞丐。

那叫化子鶉衣百結,卻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馬上綿墊雕鞍,已顯得不倫不類,這時忽地回頭,齜牙露齒地衝著於承珠笑道:「於相公……於姑娘,咱們的大龍頭想念你可想念得緊呢,好呵,你也來了,我替大龍頭向你請安。」他身子一轉,半邊屁股側坐馬背,雙手捧著打狗棒,唱了個喏,就像官場中的小官見大官之時,高捧名刺,通名謁見一般,樣子甚是滑稽。於承珠一看,原來這叫化子正是小金龍武振東家中見過的那個畢願窮。於承珠又羞又氣,玉手一揚,一朵金花破空擲出,斥道:「誰要你這骯髒化子請安!」金花打在棒的正中,只聽得「錚」的一聲,打狗棒脫手飛出,畢願窮在馬背上一躍,打拘棒落下,恰恰給地接著,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筋斗,倒翻下來,又端端正正地落在馬背上,歪著頭嚷道:「自古云禮多人不怪,你架子再大,也不該伸手打我這個笑面人,呀,呀,你這個姑奶奶真難侍候!」橫棒在馬背上一敲,那匹馬立刻潑喇喇地向前疾跑。

於承珠大怒,依她性子本想飛馬追上,再打他兩朵金花,但又怕他胡說亂嚷,揭破自己的廬山真貌。路上人來人往,若給人聽到一個叫化子叫自己做「姑奶奶」,這可多難為情。於承珠雖然任性,如此一想,卻是有所顧忌,反而勒緊了馬,不敢與畢願窮同行。

走了一陣,小鎮已然在望,忽聽得背後馬鈴疾響,又一匹馬飛奔而來,擦身而過,這人趕路甚急,不住地揮動馬鞭,作勢趕馬,衝過於承珠身邊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噼啪一鞭。竟然誤打到於承珠的馬上,於承珠這匹照夜獅子馬生來未曾受過主人鞭打,驀然中了一鞭,發了性子,揚起前蹄便踢,那乘騎客是個胖和尚,在馬背上一個轉身,拳手一攔一按。竟然把照夜獅子馬攔著,按得它倒退幾步。

於承珠吃了一驚,須知照夜獅子馬非同凡馬,這一踢之力足有五六百斤,那胖和尚能按得它倒退,這一按之力,沒有千斤,也有八百。於承珠不暇思索,揚手又是一朵金花,那胖和尚的坐騎已跑出十餘丈,聽得後面暗器嘶風之聲,馬鞭一圈,竟將金朵捲住,揚鞭一甩,回頭賠禮道:「灑家趕路心急,誤鞭寶馬,請小哥多多恕罪。」於承珠本想和他大打一場,見他笑面賠禮。又想自己身有要事,不願無謂纏鬥,只得作罷。

到了鎮上,天色未黑,於承珠有心避過那畢願窮,經過一間客店,見畢願窮那匹棗紅大馬,拴在門外,她立刻改了主意,想多趕一段路程,哪知抬頭一看,卻忽然發現了一宗物事,令她怔在客店門前。

那客店青磚綠瓦,是座兩層高八角形的建築物,飛簷翹角,饒有古意,樓上住客,樓下是個大堂,沒有雅座,兼營酒館生意,客店規模相當宏偉,放在大城市中,也可以算得是間中上的客店,小鎮之中,居然有此建築,已是一奇,但令於承珠吃驚的還不僅是它的建築,客店的正門,左右兩邊牆上,各有一幅壁畫,一邊是一輪紅日,一邊是一彎眉月,色澤如新,好像是剛剛畫上去的。這明明是周山民日月雙旗的標記。

於承珠略一躊躇,便即下馬,將馬拴好,蹬入客店的大堂,只見店內已有十多個客人,分成五六處坐,奇怪的是,在普通的酒店,有這麼多客人,必定嘈嘈雜雜,甚或猜拳行令,吵鬧不堪;而這間酒店,卻是寂靜無譁,氣氛十分肅穆,那些客人,倒不像是在喝酒,而像是到什麼聖地朝拜似的。畢願窮和那粗豪漢子坐在西面臨窗的一付座頭,畢願窮見於承珠進來,咧嘴一笑,於承珠心中惴惴,卻喜他井沒有說什麼刻薄的話兒,再一看那胖和尚也獨據一桌,於承珠看他時,他也正瞅著於承珠。

於承珠甚為納悶,選了一處臨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走來,不住地打量她,於承珠裝做漫不經意地將那對日月雙旗露出。店小二點了點頭,低聲道:「客官要什麼東西?」於承珠要了半斤滷牛肉,一斤白酒,店小二又瞅了於承珠一眼,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於承珠放眼一看,好幾處桌上,都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於承珠甚是奇怪,怎麼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要這一味菜。

那胖和尚自斟自飲,忽地叫道:「怎麼我要的菜還沒來?」店小二道:「客官要的是什麼?」胖和尚道:「我一進來就吩咐過了,我要的是紅燒時子。你們是怎麼搞的,客人要什麼菜你們都忘記了?」店小二賠笑道:「剛才伺候你老的夥計進廚房去了,我再去催一催。」座中客人對那胖和尚注目而視,卻也沒有說什麼。不一刻,有一人離座而起,走上樓梯,上面是旅客住宿的房間,不知他是訪友,還是他本是這裡的住客?過了片刻,又上去一個人,胖和尚忽然無緣無故地嘻嘻冷笑。

過了一會,店小二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出來,捧到畢願窮的桌子上,胖和尚雙眼一瞪,忽地站了起來叫道:「我比他先叫,怎麼他的倒先來了?」店小二賠笑道:「你老別急,就來就來!」胖和尚大踏步走去,於承珠還似為他向掌櫃的理論,忽見他橫肘一撞,將店小二撞倒地上,四腳朝天,那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潑將下來,畢願窮和那粗豪漢子雖然躲閃得快,還是給淋得滿頭滿面。那漢子大怒喝道:「賊禿驢,你是故意消遣老子來了?」朝著那胖和尚劈面就是一拳!

那胖和尚道:「灑家正在手癢,不消遣你這蠻牛還消遣誰?」左掌一伸,抓著他的拳頭,右手一招「推窗望月」,託著那大漢的肘尖一推一送,那大漢龐大的身軀登時飛了起來,直向櫃檯撞去,掌櫃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漢,慢騰騰地道:「客官們打架到外面打去,小店本錢短少,可賠不起!」那大漢身軀撞到,掌櫃的順手抓起一把算盤,往上一架,叫道:「打壞店裡的東西,這可不行呵!」看那老漢有氣沒力,這算盤一架,卻把那大漢又推回去。於承珠吃了一驚,看這掌櫃的一推之勢,兩股力道對拍消,他立即憑著本身的功刀,在半空中一個倒翻,「砰」地一腳將一張桌子踢起,向那胖和尚當頭劈下,那胖和尚雙臂一振,叫道:「好,咱們好好地打一架!」那張桌於被他雙掌震飛,登時裂成四塊,飛向四方,有一塊飛到於承珠的頭上,於承珠一掌將它打飛,放眼一看,其餘三塊也都已同時被人打落。看來在這店中的客人,連同掌櫃的,跑堂的在內,個個都有一身功夫。

店中諸人個個對那胖和尚怒目而視,那胖和尚「砰」的一拳,又將那條大漢打得蹌蹌踉踉,叫道:「不要臉的,就來群毆!」座中客人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雖然恨那胖和尚蠻橫無禮!卻無一人動手助那壯漢。

華願窮嘻嘻一笑,道:「我叫化子最不講究面子!」抖起木棒,往那胖和尚腰脅一點,胖和尚身軀雖胖,轉動卻很靈便,回身一個劈拴掌,將畢願窮的打狗棒帶過一邊,跟著一個箭拳,平胸打到,那粗漢子雙掌一擋堪堪擋住,胖和尚左拳化掌,招數快極,輕輕一捺,掌風颯然,又照著畢願窮胸膛印下,畢願窮認出這是少林拳中鐵琵琶掌的功夫,看似輕飄,其實內勁蘊藏,被他「印」下,胸骨必然折斷,畢願窮平素雖然滑稽突梯;這時如不敢有半點大意,將棒舞得風車般地團團疾轉,這路棒法是畢家世代所二傳,有圈、轉、點、打、劈、掛、刺、掃八法,變化甚為複雜奇妙,加上那大漢的五行拳也打得甚為純熟,虎虎生風,以二敵一,旗鼓相當,打得桌子倒翻,板凳折斷,客店中頓時空出一大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