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水中一條黑影,就像一條飛魚倏地從身旁數丈之外遊過,直奔於承珠的那條小船去了。金萬兩自問追他不上,只好回到船上。
再說於承珠脫險之後,順著水流,小船慢慢前行,她回頭望見那兩隻大船,一隻已沉,另一隻也不追趕,心中大奇,想那小童武功,就怎樣高明,要獨力弄沉那條大船,卻是難以思議。正自思索在何處見過這個小童,忽覺船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震動,小舟忽然飛快起來,於承珠叫道:「喂,你這個頑皮的小傢伙快上船來!」湖面水波不興,於承珠蹲下來在船邊望下水底,人影不見,心中想道:「這小童就算如何精通水性,也該瞧出點蹤影來!」奇怪之極,那小舟仍在急速前駛。
小舟離岸已是不遠,轉瞬之間,便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腳,於承珠將小舟泊岸,舟中白馬忽地一聲長嘶,剛才湖心激戰之時,它一點也不害怕,沒叫過一聲,現在卻縱聲長嘶,於承珠笑道:「快到家啦,你還叫什麼?」轉身牽馬,忽地舟中躍出一條黑影,猛不防地在她胸口一抹,又在她面上一抹,溼漉漉的滿是泥漿,連眼睛也幾乎睜不開來,於承珠一甩頭一掌斜拍,那黑影已跳到岸上,嘻嘻笑道:「這回你還不著我的道兒!呵,你這小子,原來不是小子,是個大姑娘!」
於承珠睜眼一看,看清楚了,原來這黑衣小童就是張風府的兒子小虎子!真是喜出望外,心道:「張風府臨終之時,託樊英轉託我的師父覓他的蹤跡,收他為徒,人海茫茫,正不知何時尋到!原來他卻先來了這裡!」這一喜令她惱怒全消,笑道:「小虎子呵,你這小頑皮,看你逃到哪裡?」躍上岸來便抓,小虎子叫道:「我不與小妞兒戲耍,哈,人來啦!」發足飛奔,捷似猿猴,爬上山坡,躲入樹林子去了。
於承珠呆了一呆,這才發覺自己的束頭巾已被小虎子扯脫,頭髮散亂,胸前印有掌印,面上滿是泥漿,衣裳那就更不消說了。遠處忽然有兩個鄉人走來,於承珠甚是愛潔,如此形狀,自覺不雅,急忙回到船中,理好頭髮,洗淨了臉,換過衣裳,再出來時,不但小虎子早已不見,那兩個鄉人也走過了。
於承珠獨自登山,心中疑惑不解,想道:「那小虎子雖然機靈之極,沒人帶領,他如何能尋到此間?僅僅相隔月餘,看他身手,武功竟是大大增長,那定然是有高手指點的了。這個人又是誰?莫非就是我的師父?難道他早已知道訊息,出去尋訪,將小虎子收為徒弟了?」
於承珠一路思索,不知不覺已行至半山,太湖中的西洞庭山是個花果之山,山下田甫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薄相接,花果飄香,在這個暮春時節,正是鄉民忙幹操作的時候,但如今一路行來,既不聞採茶姑娘的山歌酬答,亦不見山下插秧的農夫,除了適才那兩個過路的鄉人之外,稻田裡果杯中,竟是靜俏俏的閡無人影,這種反常的現象,連於承珠亦感怔忡不安。當下加快腳程,急急向洞庭山莊奔去。
「洞庭山莊」本來是雲重的岳父,澹臺仲元的產業,後來雲重夫婦住快活林,這裡便讓張丹楓一家人居住,山莊建在山腰的萬木叢中,依著山勢,建了許多亭臺樓閣,面積不及快活林之大,但風景幽莫,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於承珠走到莊前,有如遊子回家,胸襟舒暢,輕釦莊門,尖聲叫道:「我回來啦!」
於承珠在洞庭山莊長大,她的聲音,無人不識,不料叫了三聲,無人答應。於承珠好生詫異,心道:「那些莊丁哪裡去了?」輕輕一推,莊門應手而開,原來是虛掩的。
於承珠大聲叫道:「師父,我回來啦!」聲音飄蕩在空曠的園子裡,顯得更是冷冷清清,於承珠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抬頭看時,但見紫藤盤徑,繁花照眼,綠革如茵,涼棚水石,參差掩映,仍是往日的景緻,不似無人料理,於承珠一顆心七上八落,穿過假山,繞過迴廊,先到雲蕾平日練功的靜室,叩門叫道:「師父,是我回來啦!」裡面寂無人聲,於承珠推門一看,但見四壁蕭條,連字畫都不見了。
於承珠心道:「難道師父也搬了家?」又跑到張丹楓的書房,推開一看,裡面除了牆壁上掛著張丹楓自畫的「長江秋色圖」之外,亦是空無所有。畫上題的一首詩墨痕猶新,以前未見,想是新添上去的,於承珠念道:「誰把蘇杭曲子誆?荷花十里掛三秋。那知卉木無情韌,牽動長江萬古愁!」這是張丹楓平日最愛念的詩,常常朗吟之後,大笑一回又大哭一回,於承珠見了師父的筆跡,寫的又是這一首隱藏著師父身世之痛的詩,更是不安,突然一個念頭升起:「莫非是師父遇了意外了?」但隨即自己啐了一口,叫道:「這是絕不可能之事!我師父武功蓋世,豈有遭遇意外之理!」
偌大的山莊,一點聲息他沒有。於承珠雖然深信師父武功蓋世,不致遭遇意外,卻也有點心慌。她穿房人室,尋尋覓覓,處處都是冷冷清清,悽悽寂寂,她高聲叫嚷,空屋裡只有自己的回聲,最後她來到了張丹楓的臥房,門縫間隱隱傳出擅香的氣味,這是雲蕾平日的習慣,在臥房裡總喜歡燃起一爐檀香。於承珠心道:「怎麼師父師孃白天也躲在房間裡面?」她心中渴念師父;雖然見了莊中異像,仍是自己安慰自己,認走師父師孃還留在莊中。
她仁立門外,輕釦門環,低聲喚道:「師父,是我回來啦。」房中仍是無人答話,貼耳一聽,卻又似聽到呼吸的氣息,於承珠大是奇怪:「難道師父他們白天也睡午覺?」躊躇一陣,終於輕輕地推開了房門,閃身入內。
只一眼,就幾乎把於承珠嚇得跳了起來。只見房中兩張臥床,上面各有一人盤膝而坐,左邊的全身漆黑,右邊的卻連眉毛都是白滲滲的怪得怕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只是除了膚色不同之外,身材相貌卻又甚為相似,像是一母所生的兄弟,這兩人都是捲髮勾鼻,獅口深目,一看就知是外國人。而且這兩人的身上還散發出一種腥腥的氣味,連擅香的氣味都掩蓋不了,
這兩個怪人對於承珠的進房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臥榻上盤膝躍坐,動也不動。兩人都沒有穿鞋子,一雙腳板,又大又黑,在雪白的床氈上印出了骯髒的黑印。於承珠大為生氣,指著那兩個怪人喝道:「喂,你們是誰?怎的這般沒有禮貌?」那兩個怪人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對於承珠的話竟是相應不理。於承珠更怒,又喝道:「喂,這是我師父的臥房,你怎麼可以隨便鑽進來?還把他的床也弄髒了。」兩個怪人這才眼睛眨了一下,四道眼光一齊射到於承珠面上,但隨即又合什低首,連看也不著她了。
張丹楓與雲蕾都是好潔之人,房間裡纖塵不染,於承珠瞧著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嚷道:「你們再不理,我可要不客氣啦。」伸出手掌,朝左邊面目擎緝的那個怪人一推,只覺手所觸處軟綿綿,好像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毫無著力之處,於承珠大吃一驚,這怪人竟然具有一身上乘的內功,她一轉身,右邊那個怪人正在哪牙咧嘴地衝著她笑哩!於承珠一怒,呼地一掌向他腰間的軟麻穴拍去,忽覺有如觸著一塊燙熱的鐵板一般,於承珠急忙縮手,只見那人士身微微晃了一下,仍在怪笑。於承珠大怒,喇地拔劍出鞘,斥道:「你們走不走,張大俠的房間,豈容你們胡攪?」劍光一閃,先刺那黑麵怪人的腰脅。
於承珠這一劍乃是雲蕾所賜給她的寶劍,名為「青冥」寶劍,與張丹楓的「白雲」寶劍一雌一雄,都是玄機逸士花了十年功夫所煉成的寶劍,端的削鐵如泥,吹毛立斷,就是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抵擋不住,於承珠一時怒起,刺那緝面怪人,出手之後,心中一凜,只用了三分力量,揀不是要害之處,輕輕刺下,劍尖剛一觸及那怪人的衣裳,陡然一滑,歪過一邊,那怪人忽地哈哈大笑,叫道:「你給我抓癢嗎?抓癢也得用點力呀!」於承珠又驚又怒,一抖劍柄,用力一送,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劃破,於承珠又是一驚,反而怕將他刺死,忙不迭地縮手,不料劍尖又是一滑,那口青冥寶劍,竟似給一堆棉花裹住,拔不出來,二尺八寸的劍身已有一半穿入他的脅下,給怪人挾著,不能轉動,怪人身上像塗了油脂一樣,劍尖滑來滑去,不能著力,休說刺傷,連皮肉也沒有劃破。
於承珠漲紅了面,用力拔劍,頸脖上忽然給人吹了一口涼氣,是小虎子的聲音格格笑道:「你歡喜找人打架,找到我的師父那可是倒霉。喂,要不要我給你幫手?」那怪人忽地肌肉一鬆,放開了於承珠的劍,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張丹楓夫婦的徒弟!真好功夫!小虎子,你吹什麼大氣,你再練三年還趕不上他呢!他將來是你的師兄,你趕快過來拜見。」
於承珠睜大了眼睛,持劍在手,驚異之極,道:「你們端的是什麼人?」那黑麵怪人笑道:「你師父沒有和你說過麼?我們是黑自摩訶!」
這黑白摩訶是一母孿生的兄弟,生於印度,卻在中國做珠寶買賣,和張丹楓乃是至交,不過張丹楓歸隱太湖之後,他們卻沒有來過。
這黑白摩訶練有印度的瑜珈之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肌肉都可隨意扭曲屈伸,於承珠最初只用了三分力量,那自然容易給他一下卸開劍勢。這種功夫和中國的上乘內功「沾衣十八跌」,有異曲同工之妙,當年張丹楓初會黑摩訶時,也幾乎吃過他的虧,何況如今又過了十多年,黑摩訶的功夫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