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年道:「偷了東西便跑,也算不得什麼好漢。人頭你到底還是不還?」說話之間,又過了數招,畢擎天哈哈大笑道:「你要一顆人頭有何用處,找還你全屍,你要辦的事情我早已替你辦了。」白衣少年短劍一收,道:「真的?」畢擎天道:「我舍了性命,拿來人頭,難道是當耍的嗎?」白衣少年眼圈又是一紅,道:「如此說來,那你便是我的恩人,咱們不勇鬥了。」
在場人等,不明其中緣故,無不奇怪。武振東心中想道:「人頭大事,怎麼忽然又罷手了?」但天色已晚,先推定大龍頭之事最為要緊,而且與那白衣少年剛剛相識,也不便多問,便道:「畢寨主見識過人,武藝高強,適才大家都見著了。他做大龍頭,可有人不服的麼?」在場的各路英雄,轟然叫好,畢擎天還待推讓,武振東道:「眾家寨主一致推戴,賢弟你也不必客氣了。」白衣少年忽然又拔出短劍,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武振東眉頭一皺,甚怕這白衣少年又生事端,果然聽得白衣少年一開口便道:「大龍又我還有一筆帳要與你算算。」畢擎天眼睛一睜,大笑道:「你這小哥兒,可也真算得多事,冤有頭,債有主,事主就在這兒,要你替他說話?」武振東又是一怔,畢擎天似乎早已知道這是什麼帳,指明要當事人出來了。
只見一個粗豪大漢應聲而出,滿臉虯鬚如裁,雙目炯炯有神,場中早有認識他的人叫道:「宣花斧樊英!」但見樊英雙拳一拱,朗聲說道:「畢寨主,咱們在泰山南面已會過了,今幸識荊,那一筆三十萬兩白銀可否賞面賜還嗎?」此語一齣,場中群豪登時又騷動起來,怎麼宣花斧樊英就是那筆官銀的保鏢?「這事情可真是意料不到,哦,原來武莊主剛才所說的那筆湖北鹽運使解京的鏢運,就是畢擎天在樊英手中劫去的,這可有熱鬧瞧了。」樊英是武學名家之後,為人正派,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此事一經說出,眾人代畢擎天設想,都覺大是為難。按說為了結交樊英這麼一個朋友,那三十萬兩銀子應該交還,可是照綠林的規矩,這種官銀既然劫到了手,就不能吐出,何況湖北鹽運使貫居又是貪圖利祿的武林敗類。若然因此依循情面,將銀兩交還,豈非辦事不公,有失綠林威望?
眾人都在看著畢擎天,看他如何發付,樊英面上一陣紅一陣白,見畢擎天久久不語,訥訥說道:「此事說來有愧,但小弟實是另有苦衷,我本託了張,張……」畢擎天雙目一張,忽地縱聲大笑道:「我知道那狗官是張風府的把侄,但此事若說與張風府得知,張風府也未必認他是侄子。況且我畢某人還有一個脾氣,我做的案子,你就是託了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前來說項,我畢某人絕不吃這一套,你就是託了泰山來壓我,我也不服!」樊英本來想說的是張丹楓,畢擎天卻誤以為是張風府,反而說了樊英一頓,樊英更是尷尬,白衣少年面上變色,手指又摸劍兩。忽聽得畢擎天又是哈哈大笑道:「但我看在你能接我三棒巨靈棒的身份上,這事情倒是有得商量。」樊英忙道:「那麼,我就聽塞主示下了。」
畢擎天雙掌一拍,叫道:「將人帶來!」眾人都在看著畢、樊二人,不留神那畢願窮不知在什麼時候,已帶了一個頂戴整齊的官兒從人叢中鑽了出來;嘻嘻笑道:「升堂,升堂!湖北鹽運使大老爺來了!」
樊英吃了一驚,那官兒可不正是自己的把弟貫居!只見貫居面如死灰,身軀顫抖,失驚無神地在眾目瞪瞪之下,看看畢擎天,又看看樊英。那情形就像一個被押上法場的死囚一樣。
畢擎天大笑這:「樊大哥,我將你的把弟從鹽運使的衙門裡請來了,這可夠朋友了吧?」樊英又驚又氣,驚者是貫居的武功亦非泛泛,衙門裡更是防衛森嚴,畢擎天竟然能從數千裡外的湖北鹽運使衙門中將他縛了來。這可真比在大內盜寶還不容易!氣者是他競一點不留情面,官銀未見交還,反而將貫居也押來了,這豈不是要他們當場丟臉!
畢擎大笑道:「貫大人,這幾天可委屈了你呵!」貫居見此情形,自料難免,反而比前鎮定,抗聲叫道:「我是朝廷命官,寧死不辱,你要殺便殺,何必多事!樊大哥,後事我託付你了,張世伯那兒,也煩你去報訊了。」他臨死之前還托出張風府的名頭想嚇嚇畢擎天,如不知張風府早已血濺荒村,與四名大內高手同歸於盡。
樊英平素不直貫居的所為,但到底是幾代世交,禁不住淚咽心酸,正想發話,與畢擎天一拼,忽聽得畢擎天又大笑道:「什麼朝廷命官?朝廷正在追究你呢!我如今若放你回去,你交不出那三十萬兩官銀,可得全家處斬!哈,你死不足惜,累了你的妻兒,這可是你朝廷的‘恩典’哪!」貫居給他一嚇,知道朝廷法制極嚴,他的說話可是一點不假,繳不出官銀那真是抄家滅門之禍,不禁又嚇得面青唇白,不由自己地低聲說道:「請寨主開恩,我謝寨主的恩典。」
畢擎天看了樊英一眼,笑道:「你做了三年鹽運使,積下的錢也不少呵!」貫居道:「哪,哪,哪有什麼錢,不多,不多。」他料不到畢擎天有此一問,語無倫次。畢擎天大笑道:「你的身家一共是十五萬六千四百兩銀子,不連你在故鄉新起的那間大屋在內,這數目我沒說錯吧?」貫居大吃一驚,料不到他比自己還要清楚,只得說道:「不錯,不錯。」畢擎天笑道:「我如今看在你樊大哥的面上,這筆官銀,我已替你繳到京師去了,你沒事啦!」
這一下讓其喜出望外,貫居呆在場中,說不出話來。忽見畢擎天面色又是一笑,道:「但你那些不義之財,也不能就此由你享用,這三十萬兩官銀,我實是替你繳了一半,那另一半就是拿你自己的身家去填補的。我讓你留下一座大屋,另外六千四百兩銀子,也足夠你下半世過活了。你的鹽運使肥缺早已被朝廷開革,諒朝廷今後也不會再用你為官了。這倒是救了你呵,你服不服?」
這話是向貫居所說,其實卻是說給樊英聽的。樊英大為心服,他曾好幾次勸貫居不要為官,貫居總是不聽,想不到畢擎天卻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手段,叫地永不能為官,這確是「救」了他。貫居雖然心痛,但得保全性命,亦已喜出望外,不住價地點頭道:「服了,服了!」
不但貫居親口說出「服」字,場中各路英雄亦無不心折,畢擎天笑道:「貫大人,你可以走了,不過你這一身二品大員的頂戴服飾,一到外面,還是換了的好。願窮,你送他出門。」貫居在官場混得久了,不自覺的雙腿併攏,垂手應道:「是,謝朝廷,不,謝寨主恩典!」竟是一副下屬對上司的口吻,綠林群豪,無不失笑。畢願窮嘻嘻哈哈,兩手作擊鼓之狀,口中喝道:「哈,哈,哈!」唱一聲,打一下,大叫道:「大老爺退堂啦,哈,哈!」貫居哭笑不得,畢擎天道:「別鬧啦!」樊英道:「我也送二弟一程。」畢擎天盯了樊英一眼,微笑道:「老樊,你們哥兒倆可不要走到一路呵,我還在這些等你回來。」樊英心中一凜,此話大有深意,於是也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當然還要回來,畢寨主,你放心好啦!」
樊英與畢願窮送到門外,樊英執著貫居的手,含淚說道:「賢弟,你這回因禍得福,以後好好做人才是呵。」貫居見樊英如此為他出力,心中不無感動,道:「小弟聽大哥的訓誨。」畢願窮嘻嘻哈哈地唱了個諾,道:「請大人更衣。」裝模作樣地呈上一個包袱,貫居尷尬之極,開啟一看,內中是一套平民的便服,貫居的官已被朝廷開革,再穿官服,那便是犯了律例,因此這套便服正合他用。心中雖很難過,卻也不能不感激畢擎天替他設想得周到。
樊英送了貫居回來,畢擎天已正式就了大龍頭之位,有若干糾紛,也當場解決了。其中有一宗是河南的獨行大盜魯不邪偷了成親王的一頂珍珠冠,成親王責成一個老捕頭追捕,這老捕頭向畢擎天稟明瞭苦哀,畢擎天立刻替他取回,還有幾樁事情,也處理得甚為公平合理,果然有大龍頭的風度。
這一晚樊英和那白衣少年便在莊中住宿,樊英一晚沒有好睡,思來想去,只覺許多事情都怪不可解,例如白衣少年為何要千里追蹤,一定要取回于謙的首級?他的身世,為何半點不肯透露?畢擎天與他似是相識,但又不似柏識,畢擎天假借武莊主之名,將他們請了來,目的是不是就只為著了這兩樁公案?
第二日一早起來,畢擎天已派人前來相請,樊英隨著來人,走進武家莊園,只見畢擎天和白衣少年已在那裡相候,另外還有武老莊主和幾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畢擎天道:「我請各位來做個見證。這位小哥要我還他一顆人頭,人頭是我拿了,但如今不便取下,我分外還他一具裝有全屍的棺材,這位小哥要是還不滿意,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在場的除了樊英與武振東之外,其他都莫明其妙。
眾人隨畢擎天走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用道,到了花園的盡頭。一間灰白的小屋子孤零零地靠在角落,窗戶之間有嫋嫋香菸飄出,眾人都是一怔,但見畢擎天推開了門,深沉地對白衣少年說道:「你瞧,我不是都替你辦妥了嗎?」
只見屋內一具銅棺,當中一張供案,爐香嫋嫋,上面有一塊寫著「閣部大臣于謙」的靈位,棺前一個老太監,白髮蕭蕭,見眾人進來,殊無驚詫之意,只是當他的眼光掃到了白衣少年面上之時,卻忽地輕輕「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