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擎天面容沉肅,緩緩上前,將銅棺揭起,原來裡面還有一具水晶棺材,十分精緻,那銅棺四邊都可以開關,等於那水晶棺的棺罩,畢擎天將銅棺褪下,但見水晶棺內,躺著一具屍體,蟒袍玉帶,頂戴極品朝冠,想是內中放有防腐的妙藥,面目猶自栩栩如生,只是頸項之間有一條紅線,看得出是斷首之後縫上去的,這正是雙手挽回大明國運,卻被他救回來的當今皇上慘殺了的閣部大臣于謙。
樊英一直擁在留心那白衣少年,這時只見他忽地面容大變,一躍上前,匍伏在棺材前面,大放悲聲,哭道:「好苦命的爹爹呀!」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意料不到,原來這白衣少年,竟是于謙的兒子!即算樊英,雖然早就料到白衣少年與于謙大有關係。如也猜不到他們竟是父子之親。霎時間有好幾個疑問從心頭升起,于謙位極人臣,他的兒子卻怎地在江湖飄蕩?那身驚人的武功又是誰人所授?
于謙精忠報國,天下同欽,眾人都不自禁地隨著白衣少年向于謙的遣體跪下行禮,同放悲聲。白衣少年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漸漸哭聲嘶竭淚珠如線,猛地抬頭,忽見靈位上邊的牆壁,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一首七言絕句,詩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正是他父親生前借詠石灰以言心志的詩句,這詩稿不知畢擎天從何處得來,裱糊在此?白衣少年淚珠斷斷續續,忽地啞聲狂笑:「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爹爹呵,你這一死,千古留名,但卻又死得多麼不值呵!」笑到後來,又變成哭聲,漸漸哭笑不分,顯是神智昏迷,心中傷痛之極!
畢擎天卻並不隨眾跪拜,也不放聲痛哭,只是在靈前添了注香,叩了個頭,他也一直注視白衣少年,這時忽然言道:「曹公公,于謙哪兒來的這個兒子?」那太監瞥了白衣少年一眼,欲說還休,白衣少年忽地翻身跳起,怒道:「你替我收殮了父親,我這一生都感激你的大德。但你說什麼?天下哪有冒認父子之理?」眾人親見白衣少年的悲痛之情,確是真情流露,假冒不來,都在奇怪,何以畢擎天說話如此違揹人情?不安慰也還罷了,卻反而傷了孝子的心。
那太監扶著棺材,面對著畢擎天和白衣少年,緩緩說道:「不錯,他的爹爹就是於大人。」白衣少年剛才全神注視于謙的遺體,這時才發覺老太監在旁,四目相交,白衣少年眼睛一眨,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樊英在側面看得清楚,畢擎天在背後卻瞧不見他的神情,見老太監如此說法,心中頗是詫異,怔了一怔,隨卻說道:「於兄,既然於大人乃是令尊,那就請怨在下失言。請問於兄準備將令尊金體如何處置?」
白衣少年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大孩子,未懂世事,加以傷痛未已,一時之間,也未曾想到如何辦理後事,被畢擎天陡然一問,一時答不上來,畢擎天道:「聽曹公公言及,令尊大人生前最喜愛杭州,臨死遺言,願埋在名山之下,與岳墳為伴。如若於兄相信在下,在下一定能遵照令尊大人的遺志,將他安葬杭州。」白衣少年見他替自己辦得如此周到,轉身叫了一句「恩公。」便欲施禮,畢擎天雙手一扶,道:「你該多謝這位公公。」白衣少年身子一縮,呆呆地看著那個太監,眼中充滿疑惑的神情。
畢擎天道:「這位曹公公是內庭的侍讀太監,專伴太子讀書。當今的皇帝在做太子之時也是他侍讀的。他在宮中三四十年,以前皇帝有什麼物事要賞賜大臣,多遣他前往,想必也曾到過你家?」白衣少年含糊應了一聲,道:「怪不得如此眼熟。想來是見過也說不定。」
畢擎天續道:「這位曹公公極欽敬你父為人,他舍了性命懇求皇帝準他收殮你父遺骸,其時令尊大人的首級已給我盜去,皇帝老子也知群情洶湧,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批道:姑念于謙乃兩朝元老,准予收殮。這樣曹公公才得將他的屍體運出來,是我截著了他,將屍首合一,聊盡一點心意。曹公公也打算此後終老此間,不再回朝了。」
白衣少年熱淚盈眶,想到畢擎天為他父親如此盡力,而自己如一點也不知道,反而誤會了他的好意,心中歉疚,畢擎天雖然不肯受他大禮,他亦一再道謝。後來畢擎天請曹太監出面,果然派人將於謙的靈棺運到杭州,築基安葬。後人張蒼水(明未的大忠臣)有詩日:「國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於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便是將於、嶽二人相提並論的,這是閒話,表過不提。
且說白衣少年一再向畢擎天道謝,畢擎天忽道:「於大人一片忠貞,自是名留青史,但依畢某看來,令尊卻也還未算得是個通人,更未算得是個豪傑!」白衣少年面色一變,心中極不舒服,樊英亦覺畢擎天此話實是失言,搶著問道:「畢大龍頭,此話怎說?」畢擎天哈哈一笑道:「可惜他只是忠臣,若然他真是英雄豪傑,也不至於落得今日的枉死了。」
畢擎天侃侃而談,一口氣往下說道:「若真是讀通了的人,豈不聞: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並非註定是一姓一家的私產,秦始皇無道,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這才是大英雄真豪傑!」樊英吃了一驚,這人口氣好大!看來其志不在於做一個大龍頭,而是要和朱家爭奪大明的天下了。
白衣少年淡淡說道:「原來你是想做皇帝,哼,江山代有英雄出,各苦生民數十年!想稱王稱霸的人也不見得就是真英雄大豪傑。」這回輪到畢擎天面色一變,只聽得白衣少年續道:「有人大有機會做皇帝,他卻薄天子而不為,這才是英雄豪傑的胸襟。」樊英脫手道:「你是說張大俠張丹楓!」畢擎天勃然變色,武振東插口道:「此一時彼一時,張丹楓自是英雄,但若在今日,也不見得還願一心扶持明室。」白衣少年一陣迷茫,正自思索,忽聽得畢擎天衝口罵道:「張丹楓是什麼英雄?我說他是不肖子孫,行事乖謬,欺世盜名的假俠客!」
當時張丹楓名滿天下,誰不欽敬,畢擎天此言一齣,滿座失色,樊英正想出聲,只見白衣少年怒容滿面,叱道:「你是什麼東西,敢罵張大俠!」倏地寒光一閃,他出劍快如閃電,一抖手就向畢擎天正在張開的嘴巴刺去!
畢擎天原是因為見這白衣少年武功極高,又是于謙之後,因此想將他說動,共謀大事,不料他突然一劍刺來,相距又近,躲己不及!
只聽得畢擎天大叫一聲:「好呵!」咳地一聲,劍已刺入,樊英也嚇得哇然大呼!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武振東伸掌一拍,想把他的寶劍拍開,忽見白衣少年身子往前一傾,武振東站在他的側邊,這一掌原是朝他的手腕拍去,料不到白衣少年身子一傾,方位立變,他的身體斜傾,這一掌拍下,正當他左邊的太陽穴,掌力一發,便是致命之傷!
武振東、白衣少年和畢擎天站在一排,這一下驟然之間,三人同時發難,其餘的人距離較遠,想解救也來不及,只見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畢擎天張口一噴,疾退數步,噴出一口鮮血,大罵道:「你殺父之仇也忘記了嗎?你的劍不去剁當今的狗皇帝反而刺我是何道理?」原來適才白衣少年本是想懲戒他一下,並未使勁,不料他反而張口迎上來,咬著劍尖,牙床軟肉竟被劃傷了。白衣少年慌忙抽劍,而武振東那一掌已然拍下。
畢擎天正在大罵,忽然叩阿呀地大叫一聲,眾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看到白衣少年的頭上!正是:
出言不遜緣何事?劍刺喉嚨怪事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六回
只見白衣少年的帽子已跌落地上,方巾亦已散開,露出滿頭秀髮!原來武振東雖然急化收掌,但掌風己把他的帽子與方巾震得跌落散開,眾人因為畢擎天受傷,一時未曾注意,聽了畢擎天的驚叫之聲,隨著他的目光看到白衣少年頭上,這才知道他竟然是個少女!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忽聽得那老太監道:「承珠,承珠!果然是你!畢寨主子你有恩,不可動手!」白衣少年呆了一呆,劍尖一挑,將帽子挑起,重新戴上,忽地撫劍一揖,緩緩說道:「畢寨主,大恩不言報,日後你若有所需,水裡火裡我都聽你差遣,只是你若然罵張大俠,那就休怪我與你反目成仇!」收劍一躍,旋風般跑出屋外,畢擎天大叫道:「於兄,請留步!」他叫開了於兄,一時間未能轉口,只見那「白衣少年」高聲長嘯,他的那匹白馬本在園中,應聲而來,「白衣少年」一躍上馬,這馬端的是神駿之極!被主人在背上一拍,竟然跳過丈多高的圍牆,只聽得密密的馬蹄聲有如擂鼓,霎忽之間蹄聲漸遠漸隱,想是去得遠了。眾人均是驚詫之極,猜不透她何以如此不近情理?
這白衣少年名叫於承珠,正是于謙的獨生愛女(曹太監知道于謙無子,曾對畢擎天言及,所以剛才畢擎天懷疑她的身份)。昔年雲蕾在於謙家中,見她生得可愛,甚是喜歡,她與張丹楓結婚之後,便收於承珠為徒,帶她到太湖去住了幾年,學成了一身武藝,雲蕾和張丹楓不但把玄機逸士所創的劍法傾囊傳授給她,雲蕾還把她的暗器絕技飛花打穴也教了她,雲蕾初出道時,曾仗著這路暗器得了個「散花女俠」的美名,如今經過將近十年的熟習精研,更是出神入化,雲蕾有個心思,她因自己在江湖上不過兩三年便遁跡太湖,因此想於承珠不但承繼她的武功,也承繼她「散花女俠」的雅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