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畢願窮在場邊也嘻嘻冷笑,自言自語道:「這利錢是付定了,但卻不知是誰付呢?」錢通海怒目橫視,畢願窮笑道:「有錢的大爺,我可惹你不起!」抱頭一縮,擠入了人叢之中。

錢通海給地這麼打科插渾地攪了一陣,再看鬥場,只見形勢又變,陽宗海的劍勢雖然仍是凌厲之極,但那畢擎天也改了棒法,適才他出手全用陽剛之力,如今如但見他舞動杆俸,旋轉繞身,好像全是防守,並無一招進攻,但在場的行家看來,他這柄杆捧盤旋起伏,作的都是柔勁的圓形成半圓形,竟把一條杆棒使得如同軟鞭一樣,這可是非同小可。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槍桿是同一路數,即是說若有人能把槍扦運用得如同軟鞭一樣,成為圓形,那就非極度小心,謹慎將事來應付不可了。果然如此一來,陽宗海登時減少了囂張之勢,劍招漸趨緩慢,東一指西一劃地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白衣少年悄悄說道:「這位陽大總管居然運用起最上乘的內家勁力了,且看他如何破這路棒法。」

話聲未了,忽聽得咋嗓一聲,劍棒相交,火星亂髮,畢擎天的棍棒脫手飛出,眾人譁然大呼,但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見陽宗海也怔了一怔,凝立不動,竟不敢乘機攻襲,畢擎天身手何等快捷,也就在這一瞬之間,飛身一掠,便把棍棒抄在手中,就在半空中舞起一個斗大的棍花,苑如巨鷹飛啄,呼地一捧當頭劈下。

原來若論本身的氣力,那是畢擎天大得多,但論到內功的修養,卻是陽宗海深厚,而且陽宗海比他經驗豐富,善能借力破力!適才那一招,他順著畢擎天的棒勢一截,用上了八九分氣力(高手比武,氣力不能使盡,否則敵人趁機反撲,便無法持續,用到八九分氣刀,那已經是到了極限了),本以為畢擎天的這條扦棒非折為兩段不可,哪知由擎天的這條棍棒,乃是他父親遺給他的,世代相傳的寶物,這條杆棒名為「降龍棒」,是用南天山之上的降龍樹所造,堅如金鐵,當年張丹楓和畢道凡比武,張丹楓所使的是一口寶劍,尚自不能削斷此俸(事見拙作《萍蹤俠影錄》)何況陽宗海所用的只是一把比普通刀劍較為鋒利的兵刃,所以這一招,陽宗海雖然能用內力把杆棒震飛,但他的利劍亦給杆棒碰了一個缺口,畢擎天的氣力又大,兩刀一撞,棒既不斷,劍便迴旋,陽宗海的虎口也給震得流血。這一招是畢擎天佔了兵器的便宜,但他的杆棒脫手震飛,人所共見,陽宗海虎口流血,卻無人知道,所以說來還是他較吃虧,只是接著這一棒打下,立刻又使得滿場皆驚。

只見陽宗海長劍一挺,劍尖抵著棒端,畢擎天這凌空一擊。何等厲害,在半空中己挾著呼呼的風聲,眾人都以為這一次劍棒相交,必定比上一次還要激烈,哪知雙方的兵器一攝,竟是寂然無聲,畢擎天的降龍棒就像粘在陽宗海的劍尖上似的,人也落不下來,只聽得陽宗海天喝一聲,跨前三步,長劍一甩,畢擎天連人帶棒,粘在他的長劍之上,身子懸空,竟似陀螺旋轉不停,在場群豪,莫名所以,無不驚詫。

白衣少年與武振東等武學深湛之士自然明白,這是陽宗海有心和畢擎天較量內力,將「粘勁」和「棚勁」連同使用,以力借力,以巧降力,這正是最上乘內家功天,哪知畢擎天的功力雖較陽宗海稍遜,但他這凌空一擊,自上而下,勁道較在乎地上發招幾乎強了一半,再加上他本身的重量,使勁下壓,這一棒之力,何止千斤!陽宗海雖然將他的來勢用巧勁卸開。但到底還是感受著當頭重壓,粘是粘住了,「棚」卻棚不開,竟變成了僵持之勢。

但是陽宗海不停地在場中繞著圓圈,寶劍一伸一縮;畢擎天在上面也不停地打轉,陽宗海甩他不動,他也沒辦法自己下來,不多時,兩人都是滿身大汗。

武振東暗呼不妙,看這情形,雖然暫時還是相持之同。但時間一久,那卻走是畢擎天吃虧,因為畢擎天厲害之處,乃在剛才的凌空一擊,一擊未能收勁,身子懸空,就不易使力了。

武振東眉頭一皺,走出場中,對陽、畢二人一揖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陽大哥和畢賢弟都可以罷手了。」兩人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看情形是兩家都在傾盡全力,運勁相持,罷手不能。武振東又道:「陽大哥,你是成名的劍客,畢賢弟乃是後輩的英雄,陽大哥你一向在西南發跡,若然是有意到北方地頭開一山立寨,這大龍頭之事可以好好商量呀!」武振東並不知道陽宗海已經做當今的大內總管,只以為他有意和畢擎天爭大龍頭之位,故出此言相勸,用說話點醒陽宗海,請他注意自己成名劍客的身份。

哪知陽宗海全然不理,他如今已佔了上風,那肯收手,只見他的圈子越繞越急,畢擎天連人帶棒附在他的長劍之上,就像一葉輕舟,在狂濤駭浪之中顛簸起伏,情勢越來越險,武振東拿他沒法,想出手解開,自忖又沒有這份功力。

正當全場人等驚心注目,武振東躊躇無計之際,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說道:「人家是陽大總管,才不稀罕你的大龍頭呢!」話聲未了,只見一朵金花,在空中一閃,「錚」一聲,恰恰打中了陽宗海的劍尖。

這一下恰到好處,陽宗海的劍尖一歪,畢擎天在半空中一個盤旋,飛身掠下,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衣袂飄飄,越眾而出,那金花暗器自然是他所發的了,場中群豪,連武老莊主在內,都無不驚詫,瞧這少年年紀輕輕,竟居然有這份功力!其實白衣少年這一手飛花解困,所用的全是巧勁,趁著陽畢二人的內力相推相接之際,他的暗器恰恰在這兩股大力之間輕輕一碰,所用的正是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道理,故此便能將兩大高手一下分開,其實論起功力,他比陽、畢二人相差尚遠,畢擎大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但見那少年運用得如此巧妙,暗器打得如此之準,竟然不差毫釐,心中也是極為佩服。

那白衣少年緩緩走出,一雙俊目在場中一掃,最後盯著陽宗海何道:「陽大總管,我可沒有說錯你吧?你服侍皇上只怕還分不過身來呢,哪有工夫做北五省綠林中的大龍頭?」

此言一齣,全場震動,須知陽宗海接受祈鎮之聘,做大內的總管,還未夠一月,只是在祈鎮復辟的前夕,當時祈鎮還被囚南宮,成敗尚未可知,所以聘請陽宗海之事,極為秘密,除了陸展鵬等有限幾人之外,江湖之上無人得知,這少年一口將陽宗海的來歷道破,武振東首先問道:「陽大哥,這是真的?」場中各寨寨主更是紛紛議論,有的表示懷疑,有的勃然動怒,有的發語冷譏,有的向旁人探問,場中登時混亂。

陽宗海傲然說道:「你這裡推舉龍頭幫主,強者為王,我做什麼,與此事何涉?」武振東勃然變色,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井水不犯河水,山野之夫不敢陪伴貴人,陽大總管,恕我失敬,也請恕我不敢招待你了。」陽宗海一看,只見各寨寨主都手按兵器,怒目而視,心知武振東雖不敢明目張膽反抗朝廷,但各寨寨主都是亡命之徒,什麼事做不出來?他雖武功高強,在眾目怒視之下,也不覺心虧膽怯,當下將長劍一收,乾笑兩聲,掩飾窘態,對錢通海道:「好呵,原來這裡的大龍頭不是以技壓當場,沒本錢的也做大生意,咱們還在這裡做什麼?咱們是正經的生意人,只好走了!」畢願窮在場邊冷冷說道:「什麼正經的生意人?捧著皇帝老子的腿想升官發財那是真的。」也有人喝道:「什麼技壓當場?你也沒贏了畢寨主,哼哼,還是成名的大劍客呢?留下來咱們再比劃比劃!」喝罵聲冷笑聲響成一片,陽宗海不敢回頭,攜著錢通海等一班黨羽走了。眾人這才明白,錢通海雖然身家百萬,號稱富商,原來心還未足,又巴結上了大內總管,敢情他是富則求貴,還想做官呢。

武老莊主正想說話,忽見那白衣少年拔出一把精芒四射的短劍,向著畢擎天一指!

武振東怔了一怔,心道:難道這乳臭未乾的小哥兒也要爭奪大龍頭之位?只聽得那白衣少年道:「你做龍頭我不管你,但你做龍頭之前可得把偷去的東西交還出來!」武振東大奇,心道:「畢擎天可偷了什麼東西?畢擎天不做案則已,一做案非有上萬兩的銀子才肯動手,那不是偷,而是明目張膽的‘劫’,莫非這少年受了哪個事主所託,要向畢擎天討還被劫的銀兩麼?」忙道:「這事好辦,都在我的身上,還你好了。」

白衣少年冷笑道:「他欠我一顆人頭,你還得了麼?」武振東莫名所以,嚇了一跳,畢擎天道:「人頭是你的麼?」白衣少年忽地眼圈一紅,道:「你還不還?」畢擎天雙手一攤,道:「現在要還給你,可也真難!」白衣少年面色倏變,唰地就是一劍,畢擎天輕輕一架,不料白衣少年劍法迅捷無倫,霎時之間,就在上下中三路,接連刺了九劍,畢擎天一被他他了先手,登時受困,好不容易才解成平手,但見那白衣少年劍勢如虹,變幻莫測,著著進攻,若然只論劍法,競比陽宗海還要精妙得多!

武振東叫道:「這位小哥,你有什麼過不去之事,說出來大家聽聽。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叫畢寨主向你擺酒賠罪,替你主持公道便是了。」在武振東之意,還以為畢擎天是真的殺了什麼人,而這人和白衣少年有關係,故此前來尋仇,這也是江湖上常有之事,不足為奇,所以出言勸解。

不料白衣少年毫不答話,運劍如風,仍是強攻猛搏,畢擎天使個「金龍戲水」的招數,降龍棒左右一個盤旋,將白衣少年的短劍逼住,大笑道:「你現在還當我是鼠竊狗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