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嘯峰笑道:「我倒不生氣,我就勸你以後別淨拿那長杆菸袋惹事就得了。」旁邊的人也都笑了。德嘯峰把李慕白一拉,說:「老兄弟,你別淨看我的戲;咱們還是看臺上的戲去吧!」說著拉著李慕白又進了戲樓,一些看熱鬧的人也都紛紛就座。戲樓裡立刻恢復了秩序。這時臺上還是青衣在那裡一個人唱著。
李慕白歸了座,就向德嘯峰說:「大哥的掌法打得真好,真是好氣功!」德嘯峰笑著說:「得啦,我在別人眼前還可以,在你眼前我只是見笑罷了!」李慕白說:「我並不是故意奉承大哥。」德嚼峰說:「你要稱讚我的掌法和氣功,還不如稱讚我的眼力。我在沙河城見你與那賽呂布魏鳳翔比武之時,我就看出你受過名師的指導;不但你的劍法精通,高來高去的功夫,你也一定不錯;並且我還敢斷定,至少你闖過兩年江湖。」
李慕白一聽德嘯峰這話,不由大吃一驚,恐怕德嘯峰疑惑自己是江湖盜賊之流,便笑著說:「德大哥,你說的話真可笑!我就是到保定去過兩次,到鄰縣鉅鹿去過兩次。這回到宣化府訪了朋友,就到北京來;我哪裡闖過江湖呢?」德嘯峰笑道:「兄弟你瞞不了我。那天在沙河,你跟魏鳳翔比武時,從你那手腳的俐落看去,像這樣的戲樓,你一聳身準能上去。再出你那劍法看去,決不像只在家裡練著玩過;至少你跟人拼過幾次命。」
李慕白聽了,不禁暗暗佩服德嘯峰的眼力。當下因怕被別人聽去,注意上自己,便用別的話扯開。這時臺上的《宇宙鋒》下去,換的是《院紗計》、《魚腸劍》;這出戲完了,就是大軸子的《悅-吹昴莧仕隆貳@釒槳卓醇戲臺上的那個十三妹,不由又想起遠在天涯的那位芳容、絕技兼備的俞秀蓮姑娘。一陣惆悵的感情又撲在心頭。這時德嘯峰一面抽著水煙,一面向李慕白說:「你這樣的青年俠士,應當配一位像十三妹這樣的女俠才對。只不知家裡那位嫂夫人武藝如何?」
李慕白一聽這話,就彷彿刀紮了他小一般,只微嘆了口氣。德嘯峰說:「你不要煩惱。今天我打了一個架,也很高興;回頭散了戲,我們到正陽樓去吃飯;吃完了飯,我領你到一個地方去,會會現時一位有名的俠妓。這位俠妓雖然不會刀劍拳腿,但性情卻是慷慨俠爽。而且論起容貌來,可以稱得起是傾國傾城。只有你這樣的人,才配與地交好。」
李慕白本來正在情恩難遣之時;忽聽德嘯峰提到甚麼俠妓,並且說甚麼傾國傾城,李慕白就不由聽得出神。德嘯峰說了半天,李慕白就笑道:「回頭吃飯去倒可以,那種地方我可不再去了!」
德嘯峰說:「不過這個人你卻不可不見一見;因為此人是北京平康中部一個絕色,也可以說是世間一個奇女子。我就舉出兩件事來告訴你吧!有一次她同班中的一個妓女,因為花費太大,債臺高築,到了年底,被債主逼迫得過不了年。這個妓女既然無法擋債,又自傷身世,就在她自己的屋裡上了吊。不料被人發覺,將她救活了;可是她想著生不如死,依然要趁人不備時共尋死。我說的那位俠妓,就慨然動了側隱之心,拿出二百多兩銀子來,把那個妓女的債務還清,後來並幫助她尋了個穩當的客人從良去了,脫離了苦海。」
李慕白聽了不禁暗暗稱奇,又聽德嘯峰說:「還有一回,是她住的家裡,隔壁有一戶人家養著三四個雛妓。這家主十分厲害,把那三個雛妓虐待得豬狗不如。這位俠妓也動了義憤,她就聯合兩家街坊,在御史衙門裡告了。當時把那養妓女的人判了罪。幾個雛妓叫幾個好心的人家討去做丫環了。」
李慕白聽罷,點了點頭,又向德嘯峰發疑問說:「可是,她一個當妓女的,自己哪有這許多錢,管這些閒事呢?」
德嘯峰說:「她這個妓女與別人不同;別的妓女多半由領家管著,掙多少錢,都得交給領家。
別看一些妓女遍身綺羅,滿頭珠翠,其實她們手-一個制錢也沒有,並且連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我說的這位俠妓,她卻是自由之身,只有她母親跟著她。掙的錢除了班子裡分去幾成之外,其餘全都歸她母女。還有一樣,她們在班子混事的妓女都是有身份的,無論你花錢多少,只要她不喜歡你,你還是沒法親近她。聽說這位俠妓,向來沒留過宿客。有一位北京城的名士除侍郎,聽說花了不下萬餘金,至今他還是把這位俠妓撈不到手。」
李慕白說:「他們做官的人就能夠隨便花錢嫖妓,不怕御史參奏嗎?」德嘯峰微笑道:「我想人家總有法子,叫御史們雖然知道了,可也抓不著把柄。」李慕白也笑了。
這時候幾個賣座兒的帶著個先生,在各處查座。那查座的先生,見了德嘯峰,也請安問好。德嘯峰給了他們賞錢;幾個賣座的全都向德嘯峰請安道謝,德嘯峰就問道:「剛才跟我打架的那幾個人,是哪兒的?」賣座的說:「那幾個人不常到這兒來,聽說他們是春源鏢店裡的鏢頭。大概也是長了那麼大,頭回到京城來的怔頭兒,要不然怎能招德五爺生氣呢?」說畢,那幾個人上頭處查座去了。
這裡德嘯峰聽說那幾個人是春源鏢店的鏢頭,他彷彿怔了一會兒,不等戲唱完了,就向李慕白-擔骸疤觳輝緦耍咱們先吃飯去吧!」遂就穿上大褂,同著李慕白出了戲樓。才到了門首,就見自己的車已套好了,跟班的壽兒也在門前,見了德嘯峰,垂下手去,問道:「老爺,你現在回家去嗎?」
德嘯峰問說:「家裡有事嗎?」壽兒說:「沒有甚麼事,就是大姑奶奶來了。」德嘯峰說:「大姑奶奶來了,自然得留下住兩天。我現在還到旁處有約會,你先回去吧!」那壽兒連應是是,看著他們老爺跟著李慕白上了車,他就走了。
這輛車往南走了不遠,就到了正陽樓。德嘯峰、李慕白下了車進去,裡面的掌櫃的和夥計見了德嘯峰,全都十分和氣地說:「德五老爺,怎麼好些日子沒見你呢?」德嘯峰一面笑看答言,一面由夥計將他二人引到一間很寬敞的屋子裡去。德嘯峰遂就要酒要菜,與李慕白吃完了飯,便一同去訪那個北京城聞名的俠妓。
妓以俠名華燈窺俏影情真難遣濁酒灌愁心德嘯峰所說的那個俠妓,豔幟所樹的地點,是在韓家潭寶華班。這位俠妓芳名叫作「翠纖」,因為她會晝幾筆竹蘭,落款只是一個「纖」字;因此與她相好的人,都叫她「纖娘」。纖娘來到北京,流浪平康不過二載,以她的姿色和才藝,原可以壓倒群芳,為一時名妓;不過因她的性情有些孤僻,把一些她認為傖俗的客人都得罪了,所以不能與當時一些慣用迷人伎倆的所謂名妓並駕齊驅。除非有一般所謂「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名士派頭的人,才能與她合得來。
這天晚間,華燈初上,德嘯峰就把李慕白架到這裡。李慕白此時也算是正式的嫖客了,他因為要賞鑑這位俠妓,所以也高興地大搖大擺,跟著毛夥上了樓。李慕白在前,德嘯峰在後,進到那座香閣之中,只見陳設得十分雅潔。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媽媽,帶笑迎上來,說:「二位老爺請坐,纖娘在裡屋換衣裳,待一會兒就出來。」德嘯峰、李慕白二人,在紅木的椅子上落座;只見裡間燈影搖搖,紅緞軟簾垂著,卻還不見那位俠妓走出來。老媽媽給德嘯峰點上煙,送過兩杯茶來;又問二位老爺貴-鍘5灤シ淥擔骸拔倚盞攏這位姓李,現在是我們這位李老爺要看看你們纖娘。」
德嘯峰說話時,李慕白卻四周看這屋裡所掛的字畫和鏡屏。只見當中一幅工筆的「風塵三俠圖」
和一副對聯,最為惹人注目。那聯語是「翠竹千竿思卿俠骨,纖雲四卷度我良宵」。下款是「燕山小隱」,筆力遒勁,摹的是魏書《張黑女志》。李慕白心說:這位俠妓倒真與一般的妓女不同。旁邊德嘯峰悄聲向李慕白說:「你看,架子有多麼大?」李慕白這時也等得心急,說道:「這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了!」德嘯峰揮著扇子,仰面微笑。
待了半天,才見紅簾一散,溢位一股幽香;俠妓纖娘姍姍地走出來了。德嘯峰、李慕白不由全都把目光射在這位俠妓的身上。只見她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細條身子,瓜子臉兒,細眉秀目,櫻唇桃頰,嬌曲得如同一朵才放的芍藥一般。她穿著一件銀紅羅襖,石青綢褲,垂著水綠的汗巾,豔麗中又有些素雅。出屋來,先把那雙俊眼向李慕白的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後便問道:「這位老爺貴姓?」李慕白此時也不知為甚麼,臉紅了紅,就說:「我姓李。」那纖娘倩然一笑,低聲說:「原是李爺。」
說話時,把那美妙的目光往李慕白的身上又轉了轉。
德嘯峰在旁看看不禁微笑;然後纖娘又問德嘯峰貴姓,德嘯峰說:「我姓德,我今天是陪著我們這位李老爺到這裡來拜訪你。」纖娘笑道:「德老爺這話,我們哪當得起?你二位老爺來,就是賞了我們臉了。」德嘯峰指著李慕白說:「這位李老爺是才到的北京,客中寂寞,想要找個地方常去解解悶。別的地方我不敢帶他去,久聞你的心腸頂好,所以才把他帶到你這裡來,只要你別欺負他就得了。」纖娘笑道,「德老爺說話真是,我們哪敢欺負人。」旁邊那老媽媽也笑著說:「我們姑娘也是老實人。」德嘯峰說:「因為知道你們姑娘是老實人,我才把他們倆人湊合在一起呢!」說畢大笑,纖娘又給德嘯峰點菸,給李慕白倒茶。坐在旁邊小杌凳上,陪著二人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