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我們把你的眼睛,

虔誠地放在樹間,

就像擺放一盞神燈!

我留下來了,安草兒也留下來了,這就足夠了。我原想著西班可能也會留下來的,他愛啃樹皮,他的字還沒有造完,但西班是個孝順的孩子,拉吉米去哪裡,他就會去哪裡。我看拉吉米也活不長了,他的舌頭已經歪斜了,說話含混不清。如果拉吉米有一天不在了,西班一定會回來的。

我們再也不用在搬遷時留下樹號了,山中的路越來越多了。沒有路的時候,我們會迷路;路多了的時候,我們也會迷路,因為我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當搬遷的卡車在清晨駛入營地的時候,我看見那些要走的人的眼神中不完全是喜悅,他們的眼睛裡也流露著淒涼、迷茫的神色。尤其是那隻在依蓮娜死去時出生的白色馴鹿,它說什麼也不肯上卡車,可西班是離不開它的。西班搖著它頸下那對金色的鈴鐺,叫著它的名字,說,木庫蓮,快上車,你要是不喜歡布蘇,不喜歡被關進鹿圈,我們再回來!木庫蓮這才順從地上了卡車。

我講了一天的故事,累了。我沒有告訴你們我的名字,因為我不想留下名字了。我已經囑咐了安草兒,阿帖走的時候,一定不要埋在土裡,要葬在樹上,葬在風中。只是如今選擇四棵相對著的大樹不那麼容易了。

有一些人的結局,我是不知道的,比如拋棄了柳莎和馬糞包的那個女人,比如瓦霞,再比如葬完妮浩後又神秘失蹤的貝爾娜。故事總要有結束的時候,但不是每個人都有尾聲的。

安草兒進來了,他又往火上添了幾塊柴火。這團母親送我的火雖然年齡蒼老了,但它的面容卻依然那麼活潑、青春。

我走出希楞柱。

混合著植物清香氣息的溼潤的空氣,使我打了一個噴嚏。這個噴嚏打得十分暢快,疲乏一掃而空。

月亮升起來了,不過月亮不是圓的,是半輪,它瑩白如玉。它微微彎著身子,就像一隻喝水的小鹿。月亮下面,是通往山外的路,我滿懷憂傷地看著那條路。安草兒走了過來,跟我一起看著那條路。那上面卡車留下的車轍在我眼裡就像一道道的傷痕。忽然,那條路的盡頭閃現出一團模糊的灰白的影子,跟著,我聽見了隱隱約約的鹿鈴聲,那團灰白的影子離我們的營地越來越近。安草兒驚叫道,阿帖,木庫蓮回來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鹿鈴聲聽起來越來越清脆了。我抬頭看了看月亮,覺得它就像朝我們跑來的白色馴鹿;而我再看那隻離我們越來越近的馴鹿時,覺得它就是掉在地上的那半輪淡白的月亮。我落淚了,因為我已分不清天上人間了。

二○○五年二月十二日——

五月七日初稿於大興安嶺塔河

二○○五年七月十一日——

七月十九日定稿於哈爾濱更多精彩好書,更多原創手機電子書,請登陸奇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