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依蓮娜躺在樺皮船回到營地的時候,夕陽把水面染得一派金黃,好像老天知道她喜歡畫,特意潑灑了一幅,把依蓮娜給鑲在畫中了。就在那個時刻,拉吉米接生下來一隻雪白的馴鹿仔,它一定來自天上,因為它看上去就像一朵雲。拉吉米把令他難以忘懷的口絃琴的名字賜予給它:木庫蓮。

我在依蓮娜上岸的地方找到一塊白色的岩石,為她畫了一盞燈。我希望她在沒有月亮的黑夜漂游的時候,它會為她照亮。我知道,那是我這一生畫的最後一幅巖畫了。畫完它,奇-書∧網我把臉貼在岩石上,哭了。我的淚水沁在岩石的燈上,就好像為它注入了燈油。

我們離開貝爾茨河的時候,西班為木庫蓮拴上一對金色的鈴鐺,它們在風中發出清脆而悠揚的迴響,喚醒了我對歲月的記憶。它們就像天上的太陽和月亮,照耀著我們留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路——那些被世人稱為「鄂溫克小道」的、由我們腳和馴鹿那梅花般的足跡踏出的一條條小路。

半個月亮

一天就要過去了,天已黑了,我的故事也快講完了。

達吉亞娜他們一定到了布蘇了。激流鄉現在已是一座空城,那裡沒有我們的人了。

這個小小的鄉在我眼裡就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城,我忘不了在商店所看到的那兩匹布,一匹青藍,一匹乳黃,它們一明一暗地站在那裡,就像黑夜和黎明。

依蓮娜的離去,使達吉亞娜痛恨山林生活,索長林也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開始酗酒,有一天他喝光了酒,讓拉吉米下山給他買酒,拉吉米沒答應,索長林竟然用斧頭去砍拉吉米的頭。如果不是西班把他拉開,拉吉米的命怕是保不住了,他痛得叫喊了一夜。

這幾年,林木因砍伐過度越來越稀疏,動物也越來越少,山風卻越來越大。馴鹿所食的苔蘚逐年減少,我們不得不跟著它們頻繁地搬遷。

妮浩走後的第三年,瑪克辛姆身上出現了一些怪異的舉止,他用獵刀割自己的手腕,他把赤紅的火炭吞進嘴裡。他喜歡在雨天的時候出去奔跑,大喊大叫;而到了天旱的日子,一看到大地出現了彎彎曲曲的裂縫,他就會抱頭大哭。我們知道,他這是要成薩滿了。

尼都薩滿和妮浩的悲涼命運,使我們不想再看到一個新薩滿的誕生。達吉亞娜把妮浩留下的神衣、神帽和神裙都捐給了激流鄉的民俗博物館,只留下一個神鼓。我們想讓瑪克辛姆與那股神秘而蒼涼的氣息隔絕。

他確實一天天地正常起來。除了乾旱的日子偶爾會出現一些反常的舉止外,他與常人一樣了。

激流鄉從它出現的那天起,就從來沒有住滿過人。人們只把它當作一座歇腳的客棧。它一天天地破敗下去。

我真擔心達吉亞娜他們所去的布蘇,又會成為一座歇腳的客棧。

沙合力被關進監獄了。前年,他糾合了山外幾個無業的刑滿釋放人員,進山來砍伐一片受國家保護的天然林,打算偷運出去,賣黑材,賺上一大筆錢。結果木材還沒出山,他們的人和車都被檢查站的人扣押了。他被判了三年徒刑。

儘管達吉亞娜那麼緊地看管著索瑪,她還是一次接著一次跑到別的營地與男人幽會。她說在山上實在太寂寞了,只有男女之事才會給她帶來一點快樂。她每次下山,都是去激流鄉做流產。達吉亞娜為她的婚事操透了心。把她介紹給誰,誰都會用瞧不起的口氣說,索瑪呀,她誰都跟,怎麼能做老婆呢!後來,三個衣衫破爛的拾荒者來到激流鄉,他們吃不飽飯,娶不上老婆,聽人說生活在這裡的鄂溫克姑娘不好出嫁,又有生活補貼,就找上門來了!這件事對達吉亞娜的刺激不亞於依蓮娜的離去。她哭著對我說,額尼,拾荒的人把我們的姑娘當破爛給撿著了!我們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達吉亞娜開始為建立一個新的鄂溫克獵民定居點而奔波。她說激流鄉大偏僻,交通不便,醫療沒有保障,孩子們所受的教育程度不高,將來就業困難,這個民族面臨著退化的命運。她聯合了其他幾個烏力楞的人,聯名向激流鄉政府提交了一個下山定居的建議信,就是這封信引起了我們這次大規模的搬遷。

生活在山上的獵民不足兩百人了,馴鹿也只有六七百隻了。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投了去布蘇定居的贊成票。激流鄉新上任的古書記聽說我投了反對票時,特意上山來做我的工作。他說我們和馴鹿下山,也是對森林的一種保護。馴鹿遊走時會破壞植被,使生態失去平衡,再說現在對於動物要實施保護,不能再打獵了。他說一個放下了獵槍的民族,才是一個文明的民族,一個有前途和出路的民族。我很想對他說,我們和我們的馴鹿,從來都是親吻著森林的。我們與數以萬計的伐木人比起來,就是輕輕掠過水麵的幾隻蜻蜓。如果森林之河遭受了汙染,怎麼可能是因為幾隻蜻蜓掠過的緣故呢?可我沒把這番話說給他,我為他唱了一首歌,那是妮浩曾經唱過的、流傳在我們氏族的葬熊的神歌:

熊祖母啊,

你倒下了。

就美美地睡吧。

吃你的肉的,

是那些黑色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