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他說如果雨再下一天,恐怕水會溢位河床,營地怕是呆不住了,要隨時準備著向上遊的高處搬遷。

我惦記著那隻畸形鹿仔,問瓦羅加它是否還活著?瓦羅加笑著告訴我,它不但活著,而且看上去很精神。它不僅能叼母鹿的奶頭吃,還能趔趄著走幾步路呢。我很吃驚,對他說,一隻三條腿的鹿仔怎麼走路呀?瓦羅加說,你不信,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來到金河畔,河面上的霧氣比山上的更大,能聽得見嘩嘩的水聲,卻看不見水光。拉吉米正在給母鹿拴籠頭,那隻畸形鹿仔果然在歪斜著走路。拉吉米說,它似乎特別喜歡河上的霧,總想往河裡走。不過它走不遠,試探著走個三步五步就要倒下。我對拉吉米說,一定要看好它,如果它死了,要抱回營地,等著妮浩回來,千萬不能讓烏鴉啄食了它。

霧氣的敵人一定是太陽了。中午的時候,太陽終於撕破了陰雲的臉。如果說霧氣是一群遊走著的白象的話,那麼陽光就是一支支鋒利的箭,它們一旦射出來,霧氣沒有不被擊中的,它們很快就被陽光所俘虜,消失了蹤影。天一晴,大家的心也跟著晴了。只要不下雨了,我們還可以留在原地,不必搬遷。因為那一帶山上的苔蘚豐厚,馴鹿不需要走太遠的路,就能找到吃的。這對處於接羔期剛剛結束、需要不斷把母鹿找回哺育鹿仔的我們來說,要少走許多彎路,舊營地無疑就是一塊寶地了。

孩子們很喜歡那隻畸形鹿仔,霧氣一散,他們紛紛跑到金河畔去看它。達吉亞娜帶著貝爾娜和馬伊堪,用碧綠的青草編了一個草圈,套在它的脖子上,說是這樣它就不醜了。耶爾尼斯涅籠起一堆火來,給它驅趕蚊虻。

耶爾尼斯涅和畸形鹿仔出事的時候,是黃昏時分了。當時我們正在營地忙著晚飯。只見達吉亞娜和貝爾娜一路哭著從河畔跑來,她們說鹿仔和耶爾尼斯涅都讓河水給捲走了,已經看不見影子了,維克特划著樺皮船去追他們了。

原來,太陽偏西的時刻,馬伊堪說她餓了,拉吉米就抱著她回營地給她弄吃的。走前他囑咐達吉亞娜他們,一旦鹿仔有問題,就去喊他。

達吉亞娜和貝爾娜先前跟耶爾尼斯涅一起,圍在鹿仔身邊玩耍。後來她們看見維克特握著魚叉來了,知道他這是要給愛吃魚的柳莎叉魚,就跑去看。漲水以後,魚會比平時多。維克特選擇的是轉彎處的一段水域,那裡有迴流,魚就像剛被關進籠中的鳥一樣,上躥下跳著,很好叉。維克特站在水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每叉上一條魚,就把它甩在岸上,讓達吉亞娜和貝爾娜用柳條把它們穿起來。那魚有的沒被叉中要害,上岸後仍然搖頭擺尾的,達吉亞娜和貝爾娜穿這樣的魚時,就要穿出一串串的笑聲。因為魚往往用它們的尾,掃著了她們的臉,給她們的臉塗上一層白色的黏液。

叉魚是個眼疾手快的活兒,維克特做起來是那麼的輕鬆,他叉得又穩又準,岸上的魚也越聚越多,達吉亞娜和貝爾娜幾乎忙不過來了。達吉亞娜跟貝爾娜說,有這麼多的魚,應該給那隻畸形鹿仔做個魚圈戴上,把草圈換下來。貝爾娜說,好啊,它戴了魚圈,興許臉就端正過來了!她們嬉笑著。就在此時,岸上傳來耶爾尼斯涅的呼喊:回來啊——回來啊——

維克特那時是在金河的上游叉魚,而畸形鹿仔和耶爾尼斯涅在他們的下游,離著有一座山的距離,所以還能清楚地看到下游的情景。只見那隻畸形鹿仔飛快地從岸上跑過,眨眼間就跳入水中。那個瞬間,鹿仔好像化作了一條大魚。耶爾尼斯涅一路呼喊著,奔跑著,追到金河裡。到了河中央的時候,鹿仔和人好像遭遇了漩渦似的,團團轉著,起起伏伏著,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鹿仔了。維克特叫了一聲「天啊——」,趕緊跳到岸上,扔下魚叉。他們三個朝下游跑去的時候,耶爾尼斯涅和鹿仔已經被上漲的洪流給捲走了。維克特連忙把放在岸邊柳樹叢裡的樺皮船拖出來,放在水上,迅捷地跳上去,駕著它去救耶爾尼斯涅。而達吉亞娜和貝爾娜則跑回營地報信。

我們紛紛跑到金河岸邊。太陽已經落了一半,它把向西的水面染黃了。所以那條河看上去好像一分為二了,一面是青藍色的,一面是乳黃色的。多年以後我來到激流鄉的商店,看到賣布的貨架上豎著的那一明一暗兩匹布的時候,我驀然想起子那個瞬間所看見的金河。的確,那時的金河就像兩匹擺在一起的一明一暗的布。不過布店的布是緊束著的,而河裡的布完全開啟了,一直鋪展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瓦羅加和馬糞包抬來另一條樺皮船,去尋找耶爾尼斯涅。

我們在岸邊焦急地等待著,大家都默不做聲。惟有貝爾娜,她一遍一遍地對達吉亞娜說,那隻鹿仔一定又長出了一條腿,我們都看見了,它跑得比耶爾尼斯涅還快,你說它要是沒有四條腿的話,怎麼能跑那麼快,是不是?她說這話的時候打著哆嗦,而聽這話的我們也打著哆嗦。

夕陽盡了,它把水面那明媚的光影也帶走了,金河又是純色的金河了。不過因為天色的緣故,它看上去是那麼的灰暗和陳舊。那嘩嘩的流水聲聽上去好像是誰在使刀子,每一刀都紮在我們的心上,是那麼的痛。

星星出來了,月亮也出來了,尋找耶爾尼斯涅的人沒有回來,但魯尼和妮浩卻靜悄悄地站在我們身後了。妮浩見到我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不用等了,我的耶爾尼斯涅已經走了。

妮浩的話音剛落,河面上出現了兩條樺皮船的影子。它們就像兩條朝我們游來的大魚。兩條船共有四個人,三個人站著,一個人躺著。躺著的人永遠躺著了,他就是耶爾尼斯涅。

雖然耶爾尼斯涅已經被河水盡情地衝刷過了,妮浩還是用金河水又為他洗了身子,換上了衣服。我和瓦羅加把他裝在白布口袋裡,扔在列斯元科山的南坡上。這座為了紀念維克特和柳莎的婚禮而命名的山,在我心中就是一座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