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我讓她放心。因為已經九歲的達吉亞娜和比她小兩歲的貝爾娜非常親密,她們形影不離,是一對乖巧的女孩,不需要太操心。那時馬伊堪也有五歲了,達吉亞娜和貝爾娜喜歡找她玩耍,她們三個在營地前互相追逐的樣子,就是三隻翻飛的花蝴蝶。耶爾尼斯涅那年十歲了,他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能吃苦,又勤快,比死去的果格力還要討人喜歡。妮浩吃格列巴餅時,他總是幫著往餅上抹上熊油,魯尼想喝茶時,他會麻利地把水燒開。他八歲時就跟著魯尼去打灰鼠,回來時總要順路揹回一些乾枯的樹枝做燒柴。瓦羅加就說,耶爾尼斯涅長大了會是一個非常好的男人,溫和又勤懇。耶爾尼斯涅非常喜歡馴鹿仔,馬糞包和拉吉米給馴鹿接羔的時候,他總是跟著看,鹿仔一降生,他就跟小鹿一樣歡蹦亂跳的,揮舞著手臂歡呼。有的時候馴鹿覓食走得遠了,鹿仔捱了餓,女人們就要出去尋找母鹿,把它們抓回來,哺乳鹿仔。耶爾尼斯涅這時會跟著我們去找母鹿,他找到它們會說:你們也是你們的鹿媽媽喂大的,它們當年要是不餵你們,你們現在早就成了灰了。

妮浩他們走後的第三天,瓦羅加為維克特和柳莎主持了婚禮。由於婚禮的前一天下了一夜的雨,空氣非常的清新,林中的鳥兒叫得也格外地歡。

婚禮是在金河畔的一座山腳下舉行的。纖細的柳莎穿著我為她縫製的禮服,頭上戴著用野花編成的花環,脖子上掛著維克特精心為她打製的鹿骨項鍊,看上去是那麼的俏麗。馬糞包那天穿扮得很乾淨,他還颳了臉,看得出他對這樁婚事是滿意的,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他自殘以後,聲音變得沙啞了,臉上的肌肉也懈鬆了。拉吉米對馬糞包說,應該給這座山起個名字,紀念維克特和柳莎的婚禮。那座山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松樹,馬糞包說,就叫它列斯元科山吧。列斯元科,也就是松樹林的意思。

這山一旦有了名字,瓦羅加立刻就把它用上了,他在主持婚禮時對維克特和柳莎說:我們聚集在馴鹿的接羔地,為你們的婚姻祝福。滔滔的金河水是你們愛的雨露,雄壯的列斯元科山是你們幸福的搖籃,願金河水永遠環繞著你們,願列斯元科山永遠伴你們入夢!

看著英姿勃勃的維克特,我想起了拉吉達,想起了我在迷路和飢餓的時候遇見的那個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我的眼睛溼了。儘管瓦羅加那麼溫存地望著我,但是在那個時刻,我還是那麼熱切地想念拉吉達。我驀然明白,在我的生命之燈中,還殘存著拉吉達留下的燈油,他的火苗雖然熄滅了,但能量一直還在。瓦羅加雖然為我注入了新的燈油,並用柔情點燃了它,但他點燃的,其實是一盞燈油半殘的舊燈。

婚禮儀式結束後,大家開始吃肉喝酒,唱歌跳舞。婚禮的菜餚是傑芙琳娜操辦的。她灌製的香腸大受歡迎。她把狍子肉剁碎,然後摻上老桑芹和山蔥,兌上鹽,攪拌以後灌進腸衣裡,放到鐵鍋的沸水中,輕輕煮它個三五分鐘,將它撈出,用刀子切成段,吃起來鮮美無比。她還用吊鍋煮了幾隻野鴨,湯鍋裡放了切碎的野韭菜,鴨子吃起來肥而不膩。此外,還有清煮狍頭、馴鹿乳酪、烤魚片和百合粥。可以說,我經歷過的婚筵,那是最豐盛的一次了。瓦羅加幾次讚歎傑芙琳娜的手藝,把她誇得臉都紅了。

瑪利亞跟依芙琳一樣,腰完全彎下來了。她們雖然都坐在篝火旁喝喜酒,但兩個人一句話也沒有,甚至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瑪利亞那時終日咳嗽著,一咳嗽大發了就要氣喘。依芙琳一聽到瑪利亞的咳嗽聲,就像聽見了福音,眉毛會得意地挑起來,臉上現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如果說篝火在白晝的時候是花苞的話,那麼在蒼茫的暮色中,它就羞羞答答地開放了。黑夜降臨時,它是盛開,到了夜深時分,它就是怒放了。篝火怒放時,馬糞包喝醉了,坤得也喝醉了。坤得喝得手直哆嗦,他切香腸時把手切著了,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馬糞包硬著舌頭安慰坤得說,你別害怕,你把我揉碎了,撒在你的傷口上,你的血就止住了。他的醉話讓跳舞的人笑了起來,而坤得卻感動得落淚了,他說,我身上到處是傷口,虧得你這個大馬糞包在,要不那血怎麼能止得住呢!

安道爾從不喝酒,但他為哥哥的婚禮而高興,也端起一碗酒來。馬糞包拍著安道爾的肩膀說,唉,我要是有兩個姑娘就好了,一個大柳莎,一個小柳莎。一個許給維克特,一個許給你!讓你們兄弟倆同一天結婚!

安道爾很認真地問,那我是娶大柳莎呢還是娶小柳莎?

儘管安道爾也快到了結婚的年齡了,但他身上痴愚的性情絲毫未改,他那一問帶給大家的快樂可想而知了。

就在舉行婚禮的那個晚上,留在營地的最後那隻待產的母鹿產仔了。不過誰也沒有料到,它產下的是一隻畸形鹿仔。一般來說,黑色的馴鹿不生畸形仔,而白色的則喜歡生畸形仔。如果畸形仔是母鹿象徵著吉祥,而公鹿則象徵著災禍。畸形仔是活不長的,一般超不過三天,它自己就會死掉。依芙琳就曾把畸形仔形容為馴鹿中的「小鬼」。畸形仔死後,是不能像死去的小孩子那樣隨隨便便丟棄的,要在它的耳朵上,尾上,腰和脖子下,繫上紅藍色的布條,選擇一棵筆直的樺樹,把它掛上去,請薩滿來為它跳神。

那隻產下畸形仔的母鹿並不是純白色的,而是白中泛灰的顏色。它產下的畸形仔是隻小公鹿,雪白雪白的。它有頭無尾,只有三條腿,臉是扭歪的,一隻眼大,一隻眼小。烏力楞的人聽說拉吉米在河畔接生了一隻畸形仔,都顧不得跳舞了,紛紛跑去看。凡是大人看了的,沒有不變臉色的。那隻畸形仔還不會站立,它蜷在母鹿腳下,就像一堆殘雪。瑪利亞只看了一眼就「哼唷」叫了一聲,顫著聲說,妮浩什麼時候回來啊?瑪利亞來看畸形仔的時候雖然搖晃著,但還不用人攙扶,而她離開河畔的時候,卻得由達西扶著了。

瓦羅加怕畸形仔的降生會沖淡維克特婚禮的喜慶氣氛,他就給大家講了一個神話。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個神話是他即興編的。

很久以前,有一隻美麗的白天鵝,孵化了一窩天鵝。破殼而出小天鵝都是雪白的,但有一隻看上去卻非常醜陋,它腳短,脖子也短,一身灰黑的雜毛,別的小天鵝都不理睬它。但白天鵝沒有嫌棄它,仍然精心給它餵食。小天鵝一天天地長大了,它可以跟著媽媽去河裡捉魚吃了。有一天,白天鵝正帶著它的孩子們在河面上戲耍,一股狂風襲來,從空中俯衝下一隻兇惡的老鷹,直衝白天鵝而去,把它叼了起來。小天鵝都嚇得逃散了,只有那隻醜陋的黑天鵝去救它的媽媽,可它的能力太微弱了,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媽媽被老鷹給叼走了。河面風平水靜了,小天鵝們又聚集在一起嬉戲,只有那隻醜陋的小天鵝傷心欲絕,它站在河岸哀鳴。它的叫聲引起了一個過路獵人的注意。獵人問它,你為什麼哭泣啊?小天鵝說,我媽媽被老鷹叼走了,就在河對岸的岩石上。我的翅膀不硬,救不了它,求求您去救我的媽媽吧。獵人說,要救你媽媽的話,你可能就要失去性命,你不怕嗎?小天鵝說,只要我的媽媽能從鷹嘴下逃生,我願意替她去死。獵人就渡過河,到了山腳下,衝岩石上的老鷹射了一箭,老鷹一個跟斗栽下來,白天鵝得救了。而那隻最醜的小天鵝果然死在了河岸邊。獵人把這一切告訴給白天鵝後,它哭了,它請求獵人,救救它那個最醜的孩子吧。獵人說,如果它活的話,你就要失去河面上那眾多的小白天鵝,那時它們正在水面悠閒而快樂地戲水呢。天鵝媽媽說,只要這隻最醜的小天鵝能復活,我情願失去其它的孩子。獵人笑了笑,沒說什麼,返身走了。他走以後,河水突然暴漲,那些雪白的小天鵝被洶湧的波浪拍打得發出驚恐的叫聲,而岸上那隻死去的小天鵝,它的翅膀又能動了,它慢慢站了起來,活了!令人驚歎的是,醜陋的黑天鵝竟然變成了一隻渾身雪白、脖頸長長的美麗的小天鵝!而河面漂浮著的那些死去的白天鵝,都變成黑灰色的了,看上去像是一片四散的垃圾。

這個故事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大家不再憂心了。耶爾尼斯涅尤其高興,他指著畸形仔說,我知道,明天早晨你也會變成一隻可愛的小鹿!你的眼睛會比星星還明亮,你缺的那條腿也會像雨後的彩虹一樣長出來!

大家正為耶爾尼斯涅的話而欣慰的時候,他接著又說的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要是我的額尼遇見危險了,我也願意像那隻醜陋的小天鵝一樣,替她去死!

維克特和柳莎的新婚之夜,因為這隻畸形鹿仔的降生,而蒙上了一層陰影。我們知道它活不過三天,盼著妮浩能及時回來,好為死去的它跳神。

午夜時,天又落雨了。雨開始時很小,後來越下越大。一般來說,婚禮的日子有雨,是吉兆。所以我回到希楞柱後,聽著雨聲,那顆被畸形鹿仔所擾亂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雨足足下了一夜,清晨時才停止。走出希楞柱,如同走入了仙境,遠山近山都被籠罩在白霧中,營地上也霧氣繚繞,看對面的人都影影綽綽的,讓人覺得自己彷彿已經離開土地,飄蕩在大氣中了。瓦羅加比我起得更早,他對我說,他去了河邊,金河水暴漲,岸邊的一些柳樹已經被淹沒在水中了,河面上瀰漫著濃重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