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秋天還沒到來,

你還有那麼多美好的夏日,

怎麼就讓自己的花瓣凋零了呢?

你落了,

太陽也跟著落了,

可你的芳香不落,

月亮還會升起!

當妮浩唱完神歌,我們跟著她走出希楞柱的時候,看見魯尼抱著交庫託坎走向營地。柳莎哭泣著跟在他們身後。

柳莎在採都柿果的時候,一直讓交庫託坎跟在身邊。後來她找到一片稠密的都柿甸子,忘情地採起來的時候,就忘記了照應交庫託坎。交庫託坎是什麼時候離開她的,柳莎並不知道。後來是交庫託坎悽慘的叫聲,讓柳莎停止了採摘。她循聲而去,發現交庫託坎已倒在林地上,她撞上了吊在樺樹枝條下的一個大馬蜂窩,臉已經被蟄得面目模糊。透過那棵樺樹,可以看見它背後盛開著一簇嬌豔的紅百合花,交庫託坎一定是奔著百合花去的。

林中的馬蜂比普通的蜜蜂個頭要大,這種黃褐色的帶著黑色條紋的昆蟲的尾部有毒刺,如果你不驚擾它們,它們也就自得其樂地從蜂巢裡飛進飛出地悠閒地採著花蜜;而如果你不小心搗毀了它們的巢穴,它們就會一窩蜂地跑出來報復你。交庫託坎永遠也不會想到,在純美的百合花的前面,竟然橫著這樣一隻「攔路虎」。她被這個軟綿綿的蜂巢給撞到了天上。魯尼尋到她們的時候,柳莎正吃力地抱著交庫託坎往回走。蜂毒已經在交庫託坎的身體裡發作,她一陣一陣地打著寒戰。魯尼把她抱到懷中的時候,交庫託坎對他微微笑了笑,輕輕叫了聲「阿瑪」,就閉上了眼睛。

那個晚上的營地瀰漫著哀愁的氣氛。妮浩拔下了交庫託坎臉上的毒刺,為她清洗了傷口,給她換上了一件粉色的衣裳。魯尼特意把那簇掩映在馬蜂窩背後的百合花採來,放在她的懷裡,然後才把她裝進白布口袋裡。

妮浩和魯尼最後一次親吻了交庫託坎的額頭後,才讓我和瓦羅加提起那個白布口袋。我們在朝向陽山坡走去的時候,我感覺手中的交庫託坎是那麼那麼的輕,好像手裡託著一團雲。

我們去的時候月亮還在天上,回來時卻下雨了。瓦羅加對我說,你告訴妮浩,以後再也不能給孩子起花朵的名字,世上的花朵哪有長命的呢?她不叫交庫託坎,馬蜂也許就不會蟄她!

我那時滿懷憎恨,心想沒有馬糞包的壞舉動,妮浩不去救不該救的人,交庫託坎就不會死的。我沒有好氣地對瓦羅加說,交庫託坎這朵花是為你們氏族凋落的,如果你不留下馬糞包這種敗類,我們會很平安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討厭的傢伙了!

我站在雨中哭了。瓦羅加把手伸向我,他的手是那麼的溫熱,他對我說,我明天就讓齊亞拉把馬糞包接到他們烏力楞,好吧?我不願意看到跟我在一起的女人流淚。瓦羅加把我攬入懷中,用手輕輕摩挲我的頭髮。

然而沒等瓦羅加實施他的計劃,馬糞包卻以自殘的方式,讓我們原諒了他的行為。

交庫託坎死後的第二天,天晴了。一大早,我們就聽見柳莎的哭聲。我和瓦羅加以為馬糞包又在拿女兒出氣,就跑去勸阻。然而眼前的,情景卻令我們無比震驚,馬糞包面色青黃地躺在狍皮褥子上,他叉著腿,雖然穿著褲子,但褲帶沒系。他的褲襠已被血染得一片烏紫。在他身旁,放著幾個乾癟的馬糞包,看來他把它們擠破了,用那裡的絨絮給自己止血來著。

馬糞包見了瓦羅加,咧開嘴吃力地笑了笑,那笑容閃爍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