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嘶啞的聲音對瓦羅加說,不要那個東西真好,我覺得自己輕多了,心也不忙亂了。
馬糞包在黎明時刻,用獵刀把自己閹割了。從此他跟拉吉米成了最好的朋友。妮浩和魯尼也不再認為他是不該救的人了。
馬糞包事件之後,我們過著平和安寧的日子。我們依然在春秋時節下山,用獵品和鹿產品交換需要的東西。一九四八年的春天,妮浩又生了一個女兒,她的名字是伊萬給起的,叫貝爾娜。妮浩剛生下孩子,伊萬就騎著馬來到我們營地。他的裝束改變了,穿上了軍裝。伊萬對我們說,達西送給他的地圖不是一張普通的地圖,上面不僅注有山巒河流的名字,日本關東軍建的一些軍事設施也標記在圖上。他們依靠地圖,找到了一個裝著坦克和彈藥的山洞,那裡還有兩名抵抗的日本士兵,他們並不知道日本天皇已宣佈戰敗投降。
那時人民解放軍已開始了對逃竄到山中土匪的大清剿,伊萬這次上山,主要告訴我們,說現在山中既有逃竄的國民黨兵,也有反共的土匪,一旦發現,一定不要放跑他們,要及時報告。
伊萬那次還帶來了一個令我們震驚的訊息,王錄和路德以漢奸的罪名,給抓起來了。如果罪名成立,他們有可能被處決。我們很不理解,魯尼表現得尤其激烈,他說王錄和路德又沒幫助日本人幹壞事,他們一個懂日語,一個懂地形,才會被日本人利用。如果說他們有罪的話,王錄的罪在他的舌頭,而路德的罪在他的腿上,要是懲治他們的話,割掉王錄的舌頭,砍斷路德的腿也就足夠了,何至於殺頭呢?瓦羅加說,也許我們看到的只是王錄和路德表面的東西,他們還為日本人做了什麼事,撈取了什麼好處,或許我們是矇在鼓裡的。魯尼很不高興瓦羅加這樣揣摩王錄和路德,他說,要是這麼論漢奸的話,拉吉米也逃不掉!他不是留在東大營給吉田吹木庫蓮了麼!
魯尼的話音剛落,久已不說話的依芙琳忽然張口說道:拉吉米給吉田吹木庫蓮,不是把日本吹得戰敗了麼?
她的聲音聽上去幽幽的,好像一股從峽谷中刮過來的陰風。我們吃驚地看著她,她卻依然縫著皮襪子,頭都不抬一下。
雖然魯尼為王錄和路德的事與伊萬有些不愉快,但因為伊萬到來時,他剛得了女兒,他覺得伊萬還是給自己帶來了福音,就請他賜給孩子一個名字。伊萬想了想,說,就叫她貝爾娜吧。
依芙琳又張口說話了:伊萬身邊留不住女人,他給女孩起的名字,一準得丟。她說話的時候仍然低著頭,忙著手中的活計。
伊萬嘆了一口氣,魯尼則打了一個寒戰。伊萬對魯尼說,這個名字不算數,你和妮浩給她另起一個吧。
魯尼說,都起了名了,怎麼能一天不叫就廢了呢?就叫她貝爾娜了。魯尼說這話的時候,聲調是低沉的。
伊萬隻呆了一天,就離開了。人們聚集在一起,跟伊萬道別,目送他騎馬下山。只有依芙琳,她彎著腰坐在營地旁的一棵小樹下,無動於衷地把玩著一把獵刀。待流水一樣的馬蹄聲漸漸遠去之後,依芙琳嘆了口氣,說,我們沒有鐵匠了,以後扎槍和冰釺斷了,砍刀和斧子鈍了,找誰打鐵去呢?
依芙琳的話使我想起了我儲存下來的「畫筆」——那些伊萬打鐵後遺留的赭紅的泥土。就在伊萬離開的那個日子,一個春光融融的午後,我獨自揣著幾支已經有些乾裂的顏料棒,走了幾里的路,在貝爾茨河極小的一條支流旁,找到一處白色的岩石,畫了一面印有火樣紋的神鼓和環繞著神鼓的七隻馴鹿仔。我把神鼓當作了月亮,而那七隻鹿仔就是環繞著它的北斗七星。那條河是沒有名字的,自從我在那裡留下畫後,我就在心底叫它溫都翁河。溫都翁,就是神鼓的意思。如今溫都翁河跟羅林斯基溝一樣,已經乾涸了。
那是我留在岩石上的最令自己滿意的巖畫。因為溫都翁河是那麼的清澈,我赤著腳站在水中,對著那片白色的岩石畫畫的時候,感覺魚兒在輕輕吻著我的腳踝,它們一定沒見過水中豎著這樣兩條白色的石柱。有的魚調皮和好奇,它們會試探著啃我,當它們發現那不是石頭後,就一聳身遊走了。它們聳身的時候,水面會發出「啪——」的聲響,水波隨之綻放。我一直畫到太陽落山。當夕陽把白色的岩石和流水鍍上一層金光的時候,我已經為即將來臨的黑夜升起了一輪圓月和七顆星辰。
在那段歲月,我相信照耀溫都翁河的是兩輪月亮,一輪在天上,由神託舉著;一輪在岩石上,由我的夢託舉著。
當我在月亮升起後回到營地時,瓦羅加站在希楞柱外焦急地等待著我。我在見到他的那一瞬,忽然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因為岩石上的圖景和現實的圖景都令我感動。我沒有告訴他自己去哪裡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和岩石之間的一個秘密。瓦羅加什麼也沒有問,他只是為我遞上一碗煮好的鹿奶茶。一個好男人,是不會追問女人的去處的。
那個夜晚瓦羅加是那麼緊地擁抱著我,達吉亞娜溫柔的鼾聲像春風一樣迴盪在希楞柱裡。我和瓦羅加是那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魚與水的融合,花朵與雨露的融合,清風與鳥語的融合,月亮與銀河的融合。
也就是在那個夜晚,瓦羅加給我低低吟唱了一支他自己編的歌,他唱的歌與妮浩唱的神歌不同,是那麼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