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又一年的春天到來了,那也是康德十年的春天。這一年我們在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旁,接生了二十頭馴鹿。一般來說,一隻母鹿每胎只產一仔,但那一年卻有四隻母鹿每胎產下兩仔,鹿仔都那麼的健壯,真讓人喜笑顏開。那條無名的山澗流淌在黛綠的山谷間,我們把它命名為羅林斯基溝,以紀念那個對我們無比友善的俄國安達。它的水清涼而甘甜,不僅馴鹿愛喝,人也愛喝。從那以後,每到接羔時節,我們就是不到羅林斯基溝的話,也要在言談中提起它,就像提起一位遠方的親人一樣。

維克特是個大孩子了,他跟著魯尼學會了射箭,能夠輕鬆地把落在樹梢的飛龍鳥打落下來,魯尼認定我們烏力楞又出了一個好獵手。安道爾也長高了,他能和果格力在一起玩耍了。安道爾雖然比果格力胖,又高上一頭,可他卻受果格力的欺負。果格力很頑皮,他跟安道爾玩著玩著,就要出其不意地把他一拳打倒,期待他發出哭聲。安道爾呢,他倒地後並不哭,他望著天,向果格力報告他看到天上有幾朵白雲了,果格力就會氣得在他身上再踏上一腳。安道爾依然不哭,他發出咯咯的笑聲,這時的果格力就會被氣哭。安道爾爬起來,問他為什麼哭?果格力說,你被我打倒了,為什麼不哭?我用腳踩著你,你為什麼不哭?安道爾說,你把我打倒了,我能看雲彩,這是好事啊,我哭什麼呢。我渾身都是癢癢肉,你踩我,不就是讓我笑嗎。安道爾從小就被人說成是個愚痴的孩子,可我喜歡他。我的安草兒,很像他的父親。

安道爾和果格力很喜歡那些鹿仔,到了給馴鹿鋸茸的時節,鹿仔已經能四處啃青了。我們怕掉了隊的鹿仔跟著鹿群出去會遭狼害,就把走得慢的拴在營地。安道爾和果格力喜歡為鹿仔解了繩子,牽著它們到羅林斯基溝去。他們去的時候,還會往口袋裡揣上鹽。他們喜歡把鹽放在手心,讓鹿仔去舔。有一天我去羅林斯基溝洗衣服,發現安道爾正在傷心地哭。果格力告訴我,安道爾說鹿仔既要吃鹽,又要喝水,不如把鹽撒在水裡,直接讓鹿仔去喝鹽水不是更好嗎?果格力告訴他,鹽進了水裡後,會隨著流水而去,可安道爾卻不相信。他把口袋裡的鹽全都撒在水裡,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鹽融化了,把頭貼著水面,去舔水,結果他嘗不到鹽的味道,就放聲大哭,罵水是個騙子!從那以後,他就不吃魚了;認定從水裡撈出來的食物都是魔鬼,它們進了人的肚子,會把人的肚子咬得像魚網一樣,到處是窟窿。

這年的夏天山上「黃病」流行,日本人取消了東大營的集訓,不讓獵民下山了。疾病在這種時刻為他們換取了自由。

黃病的腳伸到了三四個烏力楞。得了這種病的人的皮膚和眼珠跟染霜的葉片一樣地黃。他們吃不下東西,喝不下水,肚子跟鼓一樣地腫脹著,走不動路。魯尼聽說,染了黃病的幾個烏力楞的馴鹿無人放養,損失很多,而日本醫生進駐那幾個烏力楞所打的針劑,毫無起色,已經有很多人死去了。我們這裡無人染上黃病,所以魯尼不讓我們下山,更不許大家到鄰近氏族的烏力楞去,惟恐把黃病帶來。

在黃病像蝗蟲一樣飛舞的時候,瑪利亞顯得十分亢奮,而達西則憂心忡忡的。我明白,瑪利亞巴不得傑芙琳娜所在的烏力楞蔓延黃病,讓上天帶走那個歪嘴姑娘,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為達西另覓新娘。而達西則是真心為傑芙琳娜擔憂著。他不止一次跟魯尼說要騎馬去探望傑芙琳娜,可魯尼不允許,他說作為一個族長,他不能讓達西把黃病帶到我們這裡。達西說,那我就等黃病結束了再回來。魯尼說,如果黃病把你永遠留在了那裡,誰來照應瑪利亞和哈謝呢?達西就不做聲了。他最終還是留了下來,不過他終日愁眉不展的。

黃病就像一朵有毒的花,持續開放了近三個月,在深秋時節凋零了。那次疾病奪去了三十多人的性命。我沒有想到,拉吉達那個龐大的家族,被黃病席捲得只剩下了一個人,他就是拉吉米。當我得知那個烏力楞只剩下了九個人,而可憐的拉吉米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時,我就把他接到了我們烏力楞。雖然拉吉達不在了,但我覺得拉吉米還是我的親人。

拉吉米那年十三歲了,他矮矮瘦瘦的。他原本是個活潑的孩子,當他眼睜睜地看著親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像黎明前的星辰別他而去後,他就變得沉默寡言了。我去接他時,他像一塊石頭一樣蹲伏在河畔,手裡握著他父親遺留下來的口絃琴——木庫蓮,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我對他說,拉吉米,跟著我走吧。拉吉米對我淒涼地說:黃病是天嗎,它怎麼能把人說帶走就帶走?說完,他把木庫蓮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聲,眼淚刷刷地流下來。

傑芙琳娜活了下來,達西無比高興,而瑪利亞又開始唉聲嘆氣了。

達西很喜歡拉吉米,他教他騎馬,兩個人常一同騎在馬上,看上去像是一對親兄弟。我又能聽見拉吉米的笑聲了。他再吹奏木庫蓮時,那音色就不是淒涼的了,木庫蓮裡就彷彿灌滿了和煦的春風,它們吹拂著琴身中的簧片,發出悠揚的樂音。不僅維克特這些小孩子愛聽,依芙琳和瑪利亞這些大人也愛聽。營地有了琴聲,就像擁有了一隻快樂的小鳥,給我們帶來明朗的心境。

每年的九月到十月,是馴鹿發情交配的季節。這種時候,公鹿為了爭偶常常發生激鬥,為了防止它們相互頂傷,要把公鹿的角尖鋸掉,有的公鹿還要被戴上籠頭。以前這些事情都是伊萬和哈謝做的,現在則由達西和拉吉米來完成了。一般來說,除了種公鹿,其他的公鹿要進行閹割。我最怕聽閹割公鹿時,它們發出的悽慘的叫聲。那時閹割公鹿的方法很殘忍,把公鹿扳倒在地後,用一塊布包住它們的睪丸,然後再用木棒砸碎睪丸,這時被閹割的公鹿發出的叫聲能傳遍山谷。有的時候,被閹割的公鹿會死亡。我猜想它們不光光是因傷而死,也可能是氣絕身亡的。一般來說,成年男人在閹割公鹿時總有些下不去手,我沒有想到,只有十三歲的拉吉米做起這活來卻是那麼的乾脆、利落。他說他從小就跟著父親學會了這門手藝,他用木棒砸公鹿的睪丸時,出手快,這樣它們就不會有那麼大的痛苦。而且,閹割完公鹿後,他會為它們吹奏木庫蓮,用琴聲安撫它們,使它們很快就能恢復過來。

達西和拉吉米白天時把種公鹿圈起來,夜晚才放它們出來,讓它們一邊覓食,一邊和母鹿交配。那一年,我們的公鹿沒有一隻是因閹割而死的,它們看上去都是那麼的健壯。

這年冬天,一個叫何寶林的男人騎著馴鹿來到我們營地,他是來請妮浩的。他十歲的兒子得了重病,高燒不退,不能進食,何寶林讓妮浩去救救他的孩子。一般來說,薩滿是樂意去幫助人除病的,妮浩嘴上答應著去,可她的眉頭卻是蹙著的。魯尼以為她擔心孩子,就安慰她,說他一定能把果格力和交庫託坎照應好。妮浩帶著她的神衣和法器上路前,沒有理睬在火塘邊玩耍的交庫託坎,而是把果格力抱在懷裡,親了又親,眼裡淚光閃閃的。她離開營地很遠了,還回頭張望著果格力,很捨不得的樣子。

自從果格力出生後,妮浩一直陪伴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