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依芙琳大聲說,我看你要吃的不是鹿肉熊肉,你是饞拉吉達身上的肉了吧?依芙琳的這句話讓騎在馴鹿身上的妮浩笑得直搖晃,差點從上面摔下來;讓走在最後面的牽著馬的瑪利亞笑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的身後是瑪魯王,其次是馱著火種的馴鹿。大批的馴鹿是跟在它們身後的。維克特也騎在馴鹿上,他見大家因為一句話笑成那樣,就大聲地對我說,額尼,你要是吃阿瑪的肉,別吃他腳上的,臭!維克特的話讓我們笑得更歡了。

走了幾小時後,依芙琳接過我手中的斧子,把我扶上馴鹿,讓我歇息著,由她來砍樹號。她每每在樹上用斧子留下記號的時候,都要「噢——」地叫一聲,好像那被砍的樹張開嘴說話了。沒有男人的遷移本來就艱辛,再加上目的地不確定,我們行進速度很慢。所以本該是一天的路,我們拖拖拉拉走了兩天。最終還是馴鹿幫助我們確定了新營地,它們在靠近河流的山腳下找到了蘑菇圈,停了下來。它們一停,我們也跟著停下來了。我們只搭建了兩座希楞柱,妮浩和我們住在一起,瑪利亞和依芙琳在一起。馴鹿到了新營地後不再走遠,每天都能準時回來,看來搬遷是正確的。

北部森林的秋天,就像一個臉皮薄的人,只要秋風多說了它幾句,它就會沉下臉,抬腿就走。才是九月底,從向陽山坡上還可以看到零星開放著的野菊花呢,忽然颳了兩天的狂風,就把一個還充滿生機的世界給刮沒影了。樹脫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樹下則積了層厚厚的落葉。寒風起來了,天說變就變了。

雪花提前來了。一般來說,第一場雪是下不大的,通常是邊下邊融化。所以當我們看到雪花開始飄舞的時候,並不驚慌。然而這雪整整下了一天,傍晚的時候,我們在營地周圍劃拉柴火的時候,發現雪已經很厚了,空中還凝聚著厚重的雲層。我為外出覓食的馴鹿擔憂著,就問依芙琳,雪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依芙琳傲慢地看了一眼天,就像打量一個灰頭土臉的人一樣,很肯定地說,第一場雪是下不大的,別看它們這麼氣勢洶洶。依芙琳經歷的多,所以我很相信她的話,放心地回到希楞柱裡。妮浩在給她未出世的孩子縫手套,淘氣的安道爾不時地伸出手抓著線,使她不能順暢地幹活。妮浩對我說,夏天時白蝴蝶多,冬天的雪果然就大啊。她的話讓我想起了拉吉達離開的那個日子,我嘆息了一聲,妮浩也嘆息了一聲,我們都很牽掛自己的男人。不知道他們受訓時挨沒挨鞭子,吃得飽嗎,睡得香嗎,如今天冷了,日本人會不會給他們換上厚衣服,要是凍著了可怎麼辦?

那個晚上的雪很大,從火塘反射的微黃的光影中,我看到了飄向希楞柱的雪花。它們從煙道的小孔中,將那毛茸茸的頭探進來。不過它們不像沙粒身體強硬,能一直墜到底,它們的身體實在是太柔軟了,受不得一點溫暖,一入希楞柱就融化了。我看了一會兒雪花,然後往火塘上壓了幾塊溼柴,使它們不至於著得那麼快,讓火能穩穩地燃燒到天明,然後抱著安道爾睡了。

我們誰也沒有料到,第二天起來,雪非但沒有走,而是越下越大了。希楞柱外的雪厚得已經沒膝了,氣溫降得很低很低,山林一片蒼茫,河流已經結冰了。我剛走出希楞柱,就見依芙琳踉踉蹌蹌地朝我這兒走來,她大驚失色地說,這可怎麼好,這不是要來「白災」了嗎?我們把雪災叫做白災。白災不僅會給我們的狩獵帶來不便,更可怕的是,它會威脅我們的馴鹿。馴鹿無法扒開厚厚的積雪去尋找苔蘚,而會被活活餓死。

我們憂心忡忡地等著鹿群歸來。上午過去了,營地還沒有出現馴鹿的影子。雪花卻依然漫天飛舞著。風也起來了,冷颼颼的風讓人在外面站上一刻就直打哆嗦。依芙琳決定和瑪利亞出去尋找馴鹿,讓我和妮浩留在營地。兩個大肚子的女人在那種時刻就是累贅。馴鹿去了哪裡,依芙琳並不知道,若是在平常,我們會順著它們的足跡去尋找。可大雪把它們的足跡掩埋了。

我和妮浩焦急地等待著,直到天黑了,不但馴鹿沒有蹤影,依芙琳和瑪利亞也沒了蹤影。原先我們只是為馴鹿擔心著,現在兩種擔心交織在一起,讓我和妮浩坐立不安。我們一遍遍地走出希楞柱去張望他們,然而總是失望歸來。我和妮浩急得要哭的時候,依芙琳和瑪利亞終於回來了。她們的身上披掛著雪,頭髮上凝結著冰凌,看上去就像兩個雪人。依芙琳說,她們一個下午走了不到兩裡,雪實在是太大了,根本走不動。她們看不到馴鹿的任何蹤影,怕我們再出去找她們,就回來了。

那個夜晚我們是在無眠中度過的。我們跪在瑪魯神面前,祈禱馴鹿會安然渡過難關。這時候我們更加思念我們的男人,如果他們在,即便發生了白災,也有辦法應付。依芙琳安慰著我們,她說馴鹿是很聰明的,雪大的時候,它們會選擇到山崖下躲避,那裡不僅雪小,風小,還有可吃的苔蘚,它們在那裡呆上三五天都是沒問題的。等到雪停了,它們自然會趟出路來,回到營地。

那場雪可以說是我這一生中所經歷的最大的一場,足足下了兩天兩夜。第三天上,正當我們要出去尋找馴鹿的時候,男人們回來了。事後聽哈謝說,日本人還想讓他們再受訓幾天的,但拉吉達從雲中看出天氣要有大的變化,他不放心留在山上的女人們,就讓王錄跟鈴木秀男說,他們得回到山上,不然發生白災的話,馴鹿就要遭殃。鈴木秀男不同意,拉吉達就找了吉田,東大營是由吉田掌管的。也許因為吉田目睹了尼都薩滿能用舞蹈使他的戰馬死亡,讓他的傷口消失,所以他對來自尼都薩滿烏力楞的人一直懷著某種敬畏,他讓鈴木秀男把槍還給我們的男人,放他們回來。他們向回返的時候,天已開始落雪,他們還沒到舊營地,就發現了我們留下的樹號,知道我們已經搬遷,於是順著樹號,沿著貝爾茨河一路追尋而來。

他們已經兩天沒有休息,途中只打到一隻野兔充飢,回到烏力楞後,拉吉達聽說馴鹿已經兩天沒有回到營地了,只喝了幾口水,就分頭和大家出去尋找。他們分成三路,哈謝、達西和伊萬一路,坤得帶著魯尼和金得一路,拉吉達獨自一路。別人都穿著滑雪板,只有拉吉達騎著馬。他說馬和馴鹿在一起呆了這麼長時間,熟悉它們身上的氣味了,能幫他找到馴鹿的。

我們烏力楞有十幾副滑雪板,它是用松木做的,板底貼著堪達罕皮,有九柞多長,前面彎,後面呈坡形,中間設有綁腿的皮帶子。男人們在雪後出獵時,常常駕著滑雪板。一般來說,平常走三天的路,用滑雪板一天就能走下來。男人們來不及跟我們多講幾句話,就駕著滑雪板離開營地了。拉吉達是最後一個走的,我送他上馬的時候,他見雪地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就指著我的肚子說,快了吧?我點了點頭。拉吉達衝我擠著眼睛,笑著說,她出來我就再送進去一個,不能讓它閒著!

第二天傍晚,拉吉達回來了。不過他再也不能跟我打招呼了,他趴在馬上,一動不動了。那匹馬已累得氣息奄奄,一到營地就趴下來了。看來連日奔波著的拉吉達是太疲勞了,他在馬上大概只想打個盹,沒想到趴著睡著了。他是在睡夢中被活活凍死的。那匹馬一定是察覺到騎在它身上的主人不再動彈,也不吆喝它,是出事了,所以才帶著他返回營地。

我是多麼後悔沒有勸阻拉吉達跟別人一樣駕著滑雪板去尋找馴鹿啊。那樣他就不會打瞌睡,我也不會失去我和他在鹼場上得到的孩子。我在看到僵硬的拉吉達的時候昏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肚子已經空了,早產的死嬰已經被依芙琳裝在一個白布口袋裡,扔在向陽的山坡上了。她果然是個女孩。

依芙琳哭著,她是哭拉吉達和那個死嬰;瑪利亞也哭著,她除了哭拉吉達外,還哭那匹馬。她看它又渴又累,就飲了一些水給它。誰知這馬站起來喝完水後,竟「嗵——」的一聲倒在地上,再無聲息。一想到達西會因為馬的死去而傷心,瑪利亞就心如刀絞。

我也哭著,我的淚水小部分流向臉頰,大部分流向了心裡。因為從眼裡流出的是淚,而流向心底的則是血。拉吉達注入我身體的,正是一滴滴鮮濃而柔情的熱血啊。

駕著滑雪板的男人們在第三天的時候紛紛回到營地。我們的馴鹿在白災中走散,其中有三分之二走到背陰山坡下,雪本來就大,再加上西北風的作用,把一部分雪刮到那裡,等於在它們周圍築起一道高高的雪牆,把它們圍困在裡面,使這部分馴鹿在三四天的時間裡既走不出來,又尋找不到食物,大都被凍死、餓死,只有四隻倖存下來。另外的三分之一由瑪魯王帶領,躲避到一處面對溝谷的山崖下,那裡雪小,岩石上又有可吃的食物,除了幾隻小馴鹿仔被凍死,其餘的全都存活下來。但它們加在一起,也不過三十幾頭。我們的馴鹿數量銳減,等於那年瘟疫蔓延時的損失了。

我們把拉吉達風葬在營地附近。他走了,大家就推舉伊萬為新族長。

那個冬天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漫無邊際的長夜。即使在晴朗的白天,我仍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男人們狩獵歸來的腳步聲一旦在營地響起,我還是像過去一樣,滿懷期待地跑出希楞柱,去迎候拉吉達。別的女人都迎著自己的男人回去了,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寒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