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陣寒風讓我逐漸醒悟:拉吉達真的不在了。我很想讓寒風把我帶到拉吉達靈魂的居所,但希楞柱裡傳來的維克特與安道爾玩耍時的笑聲,又會讓我回到火塘旁,回到孩子們身邊。
妮浩在春天時生下一個男孩,魯尼給他取名為果格力。我們都喜歡果格力,但依芙琳除外。她每次看到襁褓中的果格力,總是瞟著眼睛,說他額頭上的紅痣長得跟伊萬的一樣,伊萬的命不好,他也不會有好命的。當然,她說這話的時候,伊萬是不在場的。魯尼並不在意依芙琳的話,他知道,金得沒有得到妮浩,依芙琳一直心懷不滿。果格力出生後不久,依芙琳為金得說了一門親。那個女孩很能幹,叫傑芙琳娜,性情很溫和,但嘴巴有點歪,好像她終日為什麼事情而氣不順。金得說他不喜歡那個女孩,而依芙琳說她喜歡。金得說難道我有一個歪鼻子的母親還不夠,還要再娶一個歪嘴的女人回來?依芙琳氣得要瘋了,她大吼著:你喜歡的娶不上,不喜歡的會送上門,這就是你和你父親的命!金得說,如果你逼我娶她,我就從山崖上跳下去!依芙琳冷冷笑著,說,你要真有這骨氣,也算是我依芙琳的兒子!
雨季一來,男人們又去烏啟羅夫了。他們走的時候把獵品也帶去了,打算回來的時候換回我們需要的東西。
哈謝說,他們在東大營受訓的時候,每天要列隊跑步,練格鬥和刺殺,還要學習偵察的科目。達西最機靈,他被編在偵察班。達西學會了拍照。日本人還教他們學日語。哈謝說伊萬拒絕說日語,一讓他說日本話,他就把舌頭斜伸出來,讓鈴木秀男看,意思他的舌頭不管用,說不了。所以往往一到學日語的時候,伊萬就要捱餓,鈴木秀男懲罰伊萬,說你的舌頭都不能說話了,自然也不能吃東西了。
他們這次受訓只有四十幾天,秋天的時候就回來了。他們換回來的物品少得可憐,哈謝說,如果不是伊萬有遠見,偷著把二十幾張灰鼠皮和六張狍皮藏在了東大營附近的一個山洞裡,而沒有全都拿到「滿洲畜產株式會社」,那麼他們帶回來的東西會更少。受訓結束後,伊萬跑到那個山洞,悄悄取了東西,趁著天黑,到烏啟羅夫找到許財發,換了些子彈、白酒和鹽。不然,本來因為馴鹿的損失而使生活陷入困境的那一年,將會更加的艱難。
民國三十一年,也就是康德九年的春天,我們烏力楞出了兩件大事,一個是妮浩做了薩滿,還有一個是依芙琳強行為金得定下了婚期。
那年的「阿涅」節,也就是春節剛剛過去,妮浩的行為就有些怪異。有一天傍晚下著雪,她忽然跟魯尼說要出去看落日。魯尼說,下雪的日子怎麼會有落日呢?妮浩沒說什麼,她鞋也不穿,光著腳就跑出去了。魯尼就拎起妮浩的狍皮靴子去追她,說你不穿鞋子,腳會被凍壞的!妮浩只是哈哈大笑著在前面跑,頭也不回。魯尼是烏力楞中奔跑速度最快的人了,可他卻怎麼也攆不上妮浩,她越跑越快,很快就消失了蹤影。魯尼嚇壞了,他叫來伊萬和我,我們正準備分頭去尋找她的時候,妮浩突然像旋風一樣跑回來了。她依然光著腳在雪地奔跑,那麼的輕盈,像只靈巧的小鹿。回到希楞柱後,妮浩若無其事地抱起果格力,撩起衣服給他餵奶,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的那雙腳,一點都沒有凍著。我問她,妮浩,你剛才去哪裡了?妮浩說,我就在這裡給果格力餵奶呀。我又問她,你的腳冷不冷啊?妮浩指著火塘說,我守著火,怎麼會凍腳呢?我和魯尼互相看著,心裡都明白,妮浩可能要做薩滿了,因為那正好是尼都薩滿去世的第三年,我們氏族該出新薩滿了。之後不久,妮浩就病了,她躺在火塘旁,晝夜睜著眼睛,不吃不喝,也不說話,足足躺了七天,然後打了一個呵欠坐了起來,就像剛打完一個盹似的,問魯尼,雪停了嗎?七天前她躺下的那個時刻,天下著雪。魯尼說,雪早停了。妮浩就指著果格力說,怎麼我睡一覺的工夫,他就瘦成這樣了?妮浩七天沒有哺乳果格力,魯尼只能給他喝馴鹿奶,他自然是要瘦的了。
就在妮浩坐起來的那個時刻,瑪利亞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報信,說是瑪魯王死了。它活了有二十年了,是老死的。我們都沉浸在哀痛之中。一般來說,瑪魯王走後,它脖頸下的銅鈴被取下來後,要存放在薩滿那裡,等選中了新的瑪魯王,由薩滿給它佩帶上去。
我們到了鹿群中,只見瑪魯王側身倒在地上,它身上的毛髮由於經歷了歲月風雨的侵蝕,看上去就像斑斑殘雪。我們跪在它面前。妮浩很自然地走上前,她解下瑪魯王頸下的銅鈴,突然把它們放入口中。魯尼驚叫著,妮浩,你怎麼吃銅鈴呢?!他的話音才落,那對銅鈴已經被她乾淨利索地吞進口中。銅鈴足有野鴨蛋那麼大,就是牛的粗嗓子的話,也不可能那麼順利地把它們吞進去。魯尼嚇壞了。妮浩卻像沒事的人似的,連個嗝都沒打。
每年的四月底到五月,是母鹿產仔的季節。那時我們會找一處傍依著河流、石蕊比較豐厚的山溝作為接羔點。把公鹿、閹鹿圈進簡易鹿圈,以使接羔順利。那時離母鹿產仔的日子還有一個月的時光呢,我們還沒有選擇接羔地,滯留在舊營地。吞下銅鈴的妮浩突然對我們說,新的瑪魯王要出世了!
妮浩說得沒錯,有一隻白花的母鹿,突然間發出叫聲,跟著,一隻雪白的小鹿仔誕生了!它看上去就像落在大地的一朵祥雲。我們和妮浩奔向那隻鹿仔的時候,妮浩突然間停了下來,她張開嘴,伸出一雙手來,輕而易舉地就把銅鈴從嘴裡吐了出來。她一手託著一個銅鈴,慢慢地走向剛誕生的瑪魯王。那銅鈴看上去是那麼的乾淨、明亮,好像剛被鍛造出來,妮浩的身體裡一定有一條清澈的河流,才能把銅鈴上的風塵洗刷得如此徹底!
那隻馴鹿仔成了我們的瑪魯王,妮浩最終把銅鈴掛在了它的頸下。
我們埋葬死去的瑪魯王的時候,妮浩唱了一支歌,那是她唱神歌的開始。
你身上那雪一樣的白色啊,
它融化在春天了。
你腳下那花朵一樣的蹄印啊
已經長出了青草。
天上出現的兩朵白雲啊,
是你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
妮浩唱神歌的時候,碧藍的天空確實出現了兩朵圓圓的、雪白的雲。我們望著它,就像望著我們曾經熟悉的瑪魯王的那雙明淨的眼睛。魯尼滿懷憐愛地把妮浩抱在懷中,奇#書*網收集整理用手輕輕撫摩她的頭髮,是那麼的溫存和憂傷。我明白,他既希望我們的氏族有一個新薩滿,又不願看到自己所愛的人被神靈左右時所遭受的那種肉體上的痛苦。
草綠了,花開了,燕子從南方回來了,河流上又波光盪漾了。妮浩當我們氏族薩滿的儀式,就在春光中舉行了。
按照規矩,新薩滿的請教儀式,須到老薩滿所在的烏力楞去。那時妮浩又懷孕了,魯尼怕她出去辛苦,就由伊萬出面,從別的氏族請來了一位老薩滿,為妮浩主持新薩滿的出道儀式。她叫傑拉薩滿,七十多了,腰板挺直,牙齒齊密,烏髮滿頭。她聲音洪亮,連續喝上三碗酒,眼神也不會發飄。
我們在希楞柱的北側立下兩棵火柱,左邊的是白樺樹,右邊的是松樹,它們須是大樹。在這兩棵大樹的前面,還要立兩棵小樹,依然是右邊為松樹,左邊為白樺樹。然後在兩棵大樹間拉上一道皮繩,懸掛上供奉薩滿神靈的祭品,如馴鹿的心、舌、肝、肺等,在小樹上,塗抹上馴鹿的心血。除此之外,傑拉薩滿還在希楞柱的東面掛上一個木製的太陽,在西面掛上月亮。又用木塊做了一隻大雁,一隻布穀鳥,分別掛上去。
跳神儀式開始了。全烏力楞的人都坐在火堆旁,看傑拉薩滿教妮浩跳神。妮浩披掛著的,正是尼都薩滿留下的神衣,不過它們經過了傑拉薩滿的改造。因為尼都薩滿一度胖過,又比妮浩高,神服對她來說過於肥大。妮浩那天彷彿是又做了一次新娘,穿上薩滿服的她看上去是那麼的美麗、端莊。神衣上面既有用木片連綴成的人的脊椎骨的造型,又有象徵著人的肋骨的七根鐵條、雷電的造型以及大大小小的銅鏡。她繫著那條披肩,更是絢麗,那上面掛的飾物有水鴨、魚、天鵝和布穀鳥。她穿著的神裙,綴著無數串小銅鈴,吊著十二條彩色的飄帶,象徵著十二個屬相。她戴的神帽,像一隻扣在頭頂的大樺皮碗,後面垂著長方形的布簾,頂端豎著兩隻小型的銅製鹿角,鹿角叉上懸掛著幾條紅黃藍的象徵著彩虹的飄帶,而神帽的前面垂著紅色的絲條,剛好到妮浩的鼻樑那裡,使她的目光要透過絲線的縫隙才能透射出來,為她的眼睛增添了神秘感。跳神之前,按照傑拉薩滿所教的,妮浩先在全烏力楞的人面前講了幾句話,表示她成了薩滿後,一定要用自己的生命和神賦予的能力保護自己的氏族,讓我們的氏族人口興旺、馴鹿成群,狩獵年年豐收。然後她左手持著神鼓,右手握著狍腿鼓槌,跟著傑拉薩滿開始跳神了。傑拉薩滿雖然年紀很大了,但她跳起神來是那麼的有活力,她敲擊著神鼓的時候,許多鳥兒從遠處飛來,紛紛落到我們營地的樹上。鼓聲和鳥兒的啼叫交融在一起,那麼的動聽,那是我這一生聽過的最美好的聲音了。妮浩跟著傑拉薩滿從正午一直跳到天黑,足足六七個小時,她們都沒有停歇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