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你怎麼沒把林克給我帶回來呀!伊蘭!!

父親是在經過一片茂密的松林時被雷電擊中的。被雷電擊中的還有兩棵粗壯的大樹。它們被攔腰劈斷了,斷裂處有著被燒焦的痕跡。伊蘭把大家帶到出事現場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父親彎曲著身子,趴在一個斷裂的樹樁上,垂著頭和胳膊,好像走累了,在休息。暴雨後的夜空格外的明淨,月光照亮了每一棵樹,也照亮了父親。我哭了,母親也哭了。我哭的時候一遍遍地叫著「阿瑪」,而母親叫的則是「林克啊,我的林克」。

尼都薩滿連夜在那片松林中選擇了四棵直角相對的大樹,砍了一些木杆,擔在枝椏上,為父親搭了他最後的一張鋪。那張鋪很高,尼都薩滿說,林克是被雷神取走的,雷來自天上,要還雷於天,所以他的墓一定要離天更近一些。

我們在清晨時把父親用一塊白布裹了,抬到他最後的那張鋪上。尼都薩滿用樺樹皮鉸了兩個物件,一個圖形是太陽的,一個是月亮的,把它們放在父親的頭部。我想他一定是希望父親在另一個世界中還擁有光明。雖然那時我們的馴鹿為數不多了,尼都薩滿還是讓哈謝帶來一隻馴鹿,把它宰殺了,我想他是想讓父親在另一個世界還有馴鹿可以騎乘。跟著父親一起風葬的,還有他的獵刀、煙盒、衣服、吊鍋和水壺。不過這些東西在陪葬前,都按照尼都薩滿的吩咐,由魯尼對它們進行了破壞:用獵刀暴砍石頭,讓它豁了口;用熟皮子的刀子將樺皮煙盒戳了個洞;用剪子把衣服的領子和袖子鉸去了;用石頭砸壞了吊鍋和水壺的一角。據說如果不這樣做,活著的人就會遭殃。這些殘缺的東西讓我無比難過。父親的衣服沒領子和袖子,他會不會凍胳膊和脖子呀?他的獵刀捲了刃、缺了口,他打到獵物怎麼剝皮呀?那吊鍋和水壺漏了,他煮肉時肉湯把火澆滅了怎麼辦呀?一想到父親帶去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完整的,我真的想哭。可我忍著,因為我怕自己一哭,母親會跟著哭得無法自持。

伊蘭是父親最愛的獵犬,它似乎很想跟著父親走,用爪子在林地上刨來刨去的,好像在為自己挖墓穴。尼都薩滿按住伊蘭,要在它身上下刀子的時候,被母親攔住了。她說,把伊蘭留給我吧。尼都薩滿就收起了刀子。母親領著伊蘭,最先離開了父親,那時風葬的儀式還沒開始呢。尼都薩滿怕母親尋死去了,就讓依芙琳跟著她。事後依芙琳對大家說,達瑪拉在回營地的途中是一路走,一路玩,就像個孩子似的,碰到蝴蝶捉蝴蝶,碰到鳥兒學鳥叫,碰到野花就採上一枝,插到頭上。所以到了營地的時候,她滿頭都是花,就像頂著個花籃。只是到了營地的時候,她不肯進希楞柱,她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她叫著林克的名字,說,你不在了,我不願意進去,我嫌裡面冷清啊。

父親走了,他被雷電帶走了。從此後我喜歡在陰雨的日子裡聽那「轟隆轟隆」的雷聲,我覺得那是父親在和我們說話。他的魂靈一定隱藏在雷電中,發出驚天動地的光芒。父親沒能換來他夢想的馴鹿,他把母親的笑聲和裙子也帶走了。達瑪拉以前是那麼愛笑,愛穿裙子,他走了後,笑聲和裙子都從她身上消失了。她依然像以前一樣喜歡給馴鹿擠奶,不過她擠著擠著奶,手就會突然停下來,呆呆地想著什麼。她烙格列巴餅的時候,淚珠常常濺在烙餅的熱石頭上,發出「吱啦吱啦」的叫聲。她不喜歡戴鹿骨簪子了,頭髮亂蓬蓬的。冬天又來的時候,她的頭髮也呈現出了寒冬的氣象,乾澀不說,還白了許多。

她蒼老了,我和魯尼卻長大了。魯尼揹著父親留下的連珠槍和別列彈克槍,跟著伊萬和哈謝去狩獵了。他真的是林克的兒子,發槍幾乎是百發百中,從不浪費子彈。我們烏力楞在那年冬天有兩樣大的收穫,一個是狩獵獲得了豐收,我們用那些數量可觀的皮張,不僅換來了麵粉、食鹽和子彈,還從別的烏力楞那裡換取了二十隻馴鹿,使我們的馴鹿隊伍又一天天地壯大起來,那些曾因瘟疫而留下來的鹿鈴又派上用場了,它們又能隨著馴鹿在山間河谷歌唱了。還有,瑪利亞在冬天時生了個男孩,非常活潑,哈謝和瑪利亞果然給他取名為「達西」,愛笑的小達西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快樂。

父親走了以後,尼都薩滿彷彿變了個人。以前他鬍子拉碴的,現在他卻把臉颳得光光溜溜的。以前他總是把自己往女人上打扮,現在卻恢復了男人的樣子。依芙琳冷言冷語地對我和魯尼說,你們的額格都阿瑪不想做薩滿了。

除了相貌發生了改變之外,不愛與人說話的尼都薩滿還喜歡讓大家到他的希楞柱去坐,任何一點小事都要邀眾人商議,與他以前一人決定事情的做派大不相同。母親不喜歡去他那裡,如果有什麼事情,都是我去。那時尼都薩滿就會問我,達瑪拉為什麼不來?我反問他,為什麼一定要她來呢?自從林克離開後,我對尼都薩滿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如果不是他把瘟疫帶了回來,林克不會出去換馴鹿,也就不會遭遇雷電。想著尼都薩滿能讓鹿仔死去,我甚至懷疑那天的雷電是他引來的。他一直嫉妒父親,就動用神力,讓雷電充當了刀箭的角色,除去了父親。

搬遷的時候,尼都薩滿喜歡跟在母親身後,我想他是想偷偷看母親的背影吧。母親的背影對他來說也許就是太陽和月亮,不然他怎麼老是要追逐她呢?馴鹿行走的時候並不總是一個節奏,所以他騎乘的馴鹿和達瑪拉騎乘的馴鹿常常並排走到了一起。尼都薩滿一和母親並排在一起的時候就要咳嗽,他能把臉給咳嗽紅了。依芙琳有一次說尼都薩滿,你倒著騎算了,倒著騎風小,嗆不著你,不過你倒著騎看見的是我依芙琳,而不是達瑪拉了。尼都薩滿和達瑪拉這時就顯得慌張了,達瑪拉用腳在馴鹿身上踢上一腳,催它快走;而尼都薩滿乾脆停了下來,裝上一鍋煙來抽。那時我隱隱約約感覺到,母親和尼都薩滿之間,也許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想到母親曾和父親在希楞柱裡攪起過一陣又一陣的風聲,我對尼都薩滿就滿懷警惕,我可不想讓他和母親製造那樣的風聲。

那兩年我們搬遷格外頻繁,我懷疑這與尼都薩滿想看達瑪拉的背影有關。漸漸地,我發現了達瑪拉對尼都薩滿來說是那麼的重要。有一回我們就要搬遷了,連希楞柱都拆卸了,母親不過對著周圍的景色發了聲感慨:這裡的花兒可真好看呀,真是捨不得離開啊!尼都薩滿就決定繼續駐留原地,直到那些五顏六色的花朵凋謝了。還有一回,我和母親給馴鹿擠奶,她對我說,她夢見了一支銀簪子,那簪子上刻著很多花朵,漂亮極了。我就問她有鹿骨簪子漂亮嗎?她說那不知要漂亮多少倍呢!在一旁給馴鹿卸籠頭的尼都薩滿聽到了我們的話,就對達瑪拉說,夢裡見著的東西哪有不美的?他雖然嘴上這樣說,羅林斯基再來我們營地的時候,他就讓他換一支銀簪子過來,我知道,尼都薩滿是為了達瑪拉。可自從列娜死後,羅林斯基從來不帶女人用的東西給我們了,而且他每次來總是匆匆離去。羅林斯基溫和地對尼都薩滿說,如果他想換銀簪子,就找別的安達去,他現在不換女人的物件。他的話激起了尼都薩滿的憤怒,他蠻橫地對羅林斯基說,那你以後就不用來我們烏力楞了!羅林斯基一點都沒惱,他長吁一口氣,說,很好很好,我現在來你們烏力楞,心裡也難過。我的心不想來,可一想到你們需要換取東西,我們是老相識了,我的腿還是讓我來了。從今以後我就不用來了,我的心也不會那麼痛了。誰都明白,能讓他心痛的是列娜。就這樣,一支無形的銀簪子,把我們最信賴的安達從身邊推開了。從那以後,圖盧科夫走進了我們的生活,他也是個俄國安達,我們背地叫他「達黑」,就是鯰魚的意思。因為他不僅嘴長得跟鯰魚一樣大,性情也與鯰魚相似,非常狡猾,彷彿滿身都塗滿了黏液。

尼都薩滿傾注給達瑪拉的熱情,在最初兩年是沒有任何回應的,然而一件羽毛裙子的出現,卻改變了達瑪拉對尼都薩滿的態度。我發現女人在自己心愛的物品前,是難以抑制住佔有慾的。她接受了那條裙子,等於接受了尼都薩滿的情感,而那種情感又是為氏族所不允許的,註定要使他們因痛苦而癲狂。

我們誰也沒注意到,尼都薩滿在那兩年吃山雞的時候,將拔下的羽毛精心挑選了,收集起來,悄悄為達瑪拉縫了一條裙子。尼都薩滿的手藝真是好啊,那裙子是用幾塊藏藍色的粗布做的裡襯,百合花的形狀,腰身緊,下襬寬。羽毛的大小和顏色不一,但都是羽根朝上,羽尖朝下,順著縫下來的。固定羽毛的線是堪達罕的細筋,它先把羽毛中間的那根草棍一樣的莖纏上幾道,然後再縫在布上,所以羽毛本身一點也沒受到破壞,很完整,看上去非常柔順。尼都薩滿很會為羽毛安排位置,那些小片的、絨毛細密的、呈現著微微灰色的被放在腰身的地方;再往下是那些不大不小的羽毛,顏色以綠為主,點綴著少許的褐色;而到了裙子的下襬和邊緣處,他用的是那些泛著黝藍光澤的羽毛,藍色中雜糅著點點的黃色,像湖水上盪漾的波光。這裙子自上而下看下來也就彷彿由三部分組成了:上部是灰色的河流,中部是綠色的森林,下部是藍色的天空。當尼都薩滿在林克走後的第三年的春天,把這樣一條羽毛裙子送給母親時,你們都能想到她看到它的時候,是多麼的驚異、歡喜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