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一路我都蔫蔫的,林克問我是不是困了?我沒有回答。雖然我沒有被槍擊中,但我也像是父親手中的一件獵物,毫無生氣。我們回到營地後,父親把獵到堪達罕的地點告訴給烏力楞的其他人,伊萬、哈謝和坤得就在深夜裡出發,去馱運它了。林克像個功臣似的,留下來休息了。那個晚上他一定很高興,他和達瑪拉在希楞柱裡製造出很激烈的風聲,只聽得母親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在這樣的風聲中,我的眼前閃現的卻是那輪黑色的月亮,它撕裂了我的夢境,使我在東方現出白光的時候才沉沉睡去。

我起來後太陽已經很高了。母親正在木墩上切堪達罕的肉條。我知道她要曬肉條了。那暗紅色的肉條就像被風吹落的紅百合的花瓣。

因為獵獲了一頭堪達罕,營地呈現著歡樂的氣氛。我看見瑪利亞和依芙琳跟達瑪拉一樣,都在興致勃勃地曬肉條。瑪利亞臉上掛著笑容,依芙琳則哼著歌。依芙琳遠遠看見了我,就吆喝我到她那裡去,說她採了一些西里毛依,讓我去吃。西里毛依就是生長在河谷的黑色的稠李子果,不到深秋,它的果實是不甜的。我大聲對她說,我不喜歡吃澀的果子,就從她的希楞柱前走過去了。依芙琳追著我說,你頭一回跟著林克打獵,就打到了堪達罕,我看以後把你打扮成個男孩,跟著林克狩獵去吧!

我衝依芙琳撇撇嘴,沒再跟她搭腔。

我要到尼都薩滿那裡去,我知道,一旦獵了熊或堪達罕,他就會祭瑪魯神。

一般來說,我們打到熊或堪達罕時,會在尼都薩滿的希楞柱前做一個三角棚,把動物的頭取下,掛上去,頭要朝著搬遷的方向。然後,再把頭取下來,連同它的食管、肝和肺拿到希楞柱裡瑪魯神的神位前,鋪上樹條,從右端開始,依次擺上,再苫上皮子,不讓人看見它們,好像是讓瑪魯神悄悄地享用它們。到了第二天,尼都薩滿會把獵物的心臟剖開,取下皮口袋裡裝著的諸神,用心血塗抹神靈的嘴,再把它們放回去。之後要從獵物身上切下幾片肥肉,扔到火上,當它們「吱啦吱啦」叫著冒油的時候,馬上覆蓋上卡瓦瓦草,這時帶著香味的煙就會瀰漫出來,再將裝著神像的皮口袋在煙中晃一晃,就像將髒衣服放到清水中搓洗一番一樣,再掛回原處,祭奠儀式就結束了。這時你就可以分吃它的心肝肺了。達西眼睛不好,所以肝每次基本都會分配給他,他會用刀切了它,血淋淋地生吃了。有一次我看見他生吃肝的情景,他的唇角浸著血,下巴上也是星星點點的血汙,看了令人作嘔。獵物的心臟則是平均分配的,有幾座希楞柱就要分成幾瓣,那破碎的心到了人的手中,基本也是被生吃了。我吃生肉,但不喜歡生吃動物的內臟,因為我覺得那些臟器都是儲血的容器,吃它們等於是在吸血。

很多次我都想在祭奠時刻去看看皮口袋裡的神,然而每次都錯過機會。我不知道嘴被塗抹了心血的神,嘴唇也會像人一樣地蠕動嗎?

從女人們開始曬肉條的舉動上可以想見,堪達罕被連夜運了回來,而且祭奠儀式已經完成。但我還是心存僥倖,去了尼都薩滿那裡。

尼都薩滿的希楞柱外站著一頭灰白花的陌生的馴鹿。馴鹿上放著鞍橋,搭著鞍墊,說明有人騎乘。看來營地來了陌生人了。

來找尼都薩滿的,都是與我們相鄰的烏力楞的人,與我們不是一個氏族的。他們找尼都薩滿,總是一個目的——請他去跳神。不是所有的烏力楞都有薩滿的,逢到那裡有人生了重病的時候,他們會循著樹號,找到有薩滿的烏力楞,請薩滿為病人除病。他們來的時候會帶來禮物,野鴨或山雞,把它們獻給瑪魯神。很少有薩滿會拒絕來人的請求。薩滿去了另一個烏力楞跳完神歸來,通常還要帶回來一頭馴鹿,那是他們給薩滿的酬謝物。

在我的記憶中,尼都薩滿有兩次被人請出去跳神。一次是為一個突然失去光明的中年人看眼病,一次是為一個孩子看疥瘡。他為人看眼睛去了三天,而給孩子看疥瘡當天就返回來了。據說尼都薩滿讓那個已經在黑暗中連續呆了十幾天的人又重見了天光;而那個孩子的疥瘡,在他的舞蹈聲中飛快地結了痂,不再往出流膿了。

我進希楞柱的時候,尼都薩滿正在整理他跳神用的東西。一個佝僂著腰的滿面塵灰的大嘴男人站在旁邊等著。我問他,額格都阿瑪,你要出去給人看病?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他要出去跳神的事,而是對我說,昨晚打到的堪達罕很大,肉好,皮子也好。我跟你依芙琳姑姑說了,讓她熟好皮子後,給你做一雙靴子。

依芙琳做靴子的手藝是最好的,她做的靴子又輕便又結實,靴腰上壓上各種花紋,使靴子看上去很漂亮。看來我跟著林克去獵堪達罕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他一定認為我是功臣,才會讓依芙琳給我做靴子。

我對靴子不感興趣,我想跟著尼都薩滿去別的烏力楞,去看他跳神。

我見他把神衣、神帽、神褲、神裙、披肩裹在一起,用一塊藏藍色的布包起來,然後又把神鼓和狍腿做的鼓槌裝到一個皮口袋中。當他帶著它們往外走的時候,我對他說,額格都阿瑪,我想跟著你一起去。

尼都薩滿搖了搖頭,他對我說,他要走很遠的路,帶著我去不安全,也不方便。他說以後他會帶我去珠爾幹,那裡有好看的,比如商鋪、馬車和客棧。

我告訴他,我只想去看他給人跳神,不想去珠爾幹。

尼都薩滿說,這次去不是給人跳神,而是為生病的馴鹿跳神,沒什麼好看的,他讓我留在營地幫助母親曬肉乾。

達瑪拉已經把肉乾曬上了!我氣惱地說。

尼都薩滿吃驚地望著我,他沒有想到我不叫母親為「額尼」,而是像林克一樣叫她「達瑪拉」。他說,難道昨晚打到的堪達罕把你的記憶也帶走了,你連「額尼」都不會說了?!

他那譏諷的口吻更加激起了我的不滿情緒,我賭氣地說,你不讓我去,你給什麼跳神,什麼都不會好的!肯定不會好的!!

我的話讓尼都薩滿捧著神鼓的手哆嗦了一下。

如果你們問我,你這一生說過什麼錯話沒有?我會說,七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我不該詛咒那些生病的馴鹿。如果尼都薩滿治好了那些馴鹿,林克、達瑪拉和尼都薩滿的命運,可能會是另外的樣子,不會讓我在追憶時如此心痛。

尼都薩滿回來的時候,是三天以後了。我們都以為那個烏力楞的馴鹿得救了,因為送尼都薩滿回來的人,還送來兩隻馴鹿作為酬謝。一隻是褐色帶著白花的,另一隻是灰黑色的。來人對我們說,春季時他們烏力楞的周圍下了場黃麈雪,據說吃了這種雪的馴鹿會得瘟疫的。雪是深夜下的,他們正在睡夢中,夜晚尋食的馴鹿就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黃麈雪。他們怕馴鹿生病,每天都要在馴鹿的保護神阿隆神前叩拜,可是馴鹿還是病了。不過尼都薩滿去了以後,那些已趴在地上多日的馴鹿又能站起來了。那人說這一切的時候,尼都薩滿的臉上並沒什麼喜色。

那時馴鹿還沒有脫盡冬毛,所以這兩隻新來的、背部看上去有小塊瘢痕的馴鹿並沒有引起大家的警惕,因為有的馴鹿冬毛脫得狠的時候,也會出現瘢痕。

馴鹿很容易合群,新來的馴鹿第二天就隨著我們的鹿群出去覓食了。它們黃昏出去,早晨歸來。它們回到營地的時候,身上似乎還有一股清爽的晨露氣息。我們籠起煙,為它們驅趕蚊虻。它們有的趴在地上休息,有的則舔著鹽吃。是達瑪拉在給馴鹿喂鹽的時候發現那兩頭新來的馴鹿是有毛病的。它們不像別的馴鹿見了鹽就像久旱的植物見著了雨水,貪饞地吮吸,它們對鹽毫無興趣。達瑪拉以為它們剛來,會像人一樣害羞,就把鹽放在掌心,送到它們唇下。它們大約不想辜負了達瑪拉的好意,伸出舌頭舔了舔,但舔得很勉強。舔完鹽,它們還咳嗽起來。達瑪拉覺得這兩隻馴鹿有些不對頭,就對林克說,新來的馴鹿不太精神,要不讓它們留在營地吧,別跟著鹿群出去了。林克跟達瑪拉開玩笑說,這是兩隻被閹割的鹿,它們來到我們這裡,發現有那麼多漂亮的母鹿,可它們無能為力,快到交配期了,它們觸景傷情,所以就沒精打采的。達瑪拉的臉紅了,她對林克說,你以為馴鹿像你一樣,一天只想著那種事情?父親笑了,母親也笑了,他們的笑沖淡了對馴鹿的擔心。

不久,我們發現大部分馴鹿脫毛脫得厲害,馴鹿身上出現大塊大塊的瘢痕,好像被暴雨侵蝕後的路面出現的坑坑窪窪。而且,它們也不愛舔鹽吃了。它們外出歸來的時間推遲到正午,它們到達營地後全都癱倒在地上。而新來的那隻白花馴鹿,有一天回到營地趴下後,再也沒能站起來!跟著,它的夥伴,那隻灰黑色的也跟著死去了。這兩隻外來馴鹿的突然離去終於讓我們覺醒了:它們帶來了可怕的瘟疫,我們的馴鹿要遭殃了!尼都薩滿不但沒有治好那個烏力楞的馴鹿的病,而且把我們這群生氣勃勃的馴鹿也帶到了死亡的懸崖!

尼都薩滿的臉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塌陷了。他黯然無神地穿戴上神衣、神帽、神裙和神褲,為挽救馴鹿而開始了跳神。這次跳神我記憶深刻,尼都薩滿在天剛擦黑的時候就開始跳,一直跳到月亮升起、繁星滿天,他的雙腳都沒有停止運動。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北極村童話》《群山之巔》《白雪烏鴉》《起舞》《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偽滿洲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