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把馴鹿身上的物品卸下來,男人們準備搭建希楞柱,女人們劃拉了乾枯的樹枝,把火籠起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列娜不在營地。我呼喊她的名字,可是不見迴音。父親一聽說列娜不見了,就去找她騎乘的那頭灰色馴鹿。馴鹿在,不過它落在隊伍的最後面,垂著頭,看上去很哀傷。林克和哈謝意識到列娜出事了,連忙各自騎上一隻馴鹿,沿著原路去尋找列娜。母親看著列娜騎過的馴鹿,大約想起了它的鹿仔曾代替列娜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如今列娜從它身上失蹤了,一定不是什麼好兆頭,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我們在營地盼著列娜歸來。把天給盼黑了,把星星和月亮盼出來了,林克他們還沒有回來。除了達西,誰都沒心情吃東西。達西將獵鷹在路上捕捉到的野兔烤熟了,邊吃邊喝酒。吃喝到興頭上,他又「嗚嚕嚕」地叫了起來。我真想割了達西的舌頭!那是我第一次憎恨人。達西蠕動的嘴在我看來是那麼的骯髒,就像一個痰缽。我想狼當時要是把他給吃掉,那該多好啊!
夜深了,列娜還沒回來。母親哭了起來,依芙琳拉著她的手勸慰著,可她自己的眼睛裡也是淚水。瑪利亞也哭了,她不僅是為列娜擔心,她還擔心哈謝,哈謝忘了背槍,萬一遇到狼群怎麼辦?偏偏達西還要火上澆油地說,哈謝這個笨蛋,他尋人連槍都不帶,他以為他的胳膊是鐵打的,能當槍使?我看狼今天晚上不用愁吃的了!
尼都薩滿先前一直沉默地坐在篝火旁,達西的話使他站了起來。他對達西說,今晚你再說一句話,明天你的舌頭就會像石頭一樣僵硬!
達西知道尼都薩滿的神力,他果然不敢胡說八道了。
尼都薩滿嘆息了一聲,對女人們說,別哭了,林克和哈謝快回來了,列娜已經和天上的小鳥在一起了。
他的話讓母親暈厥過去,依芙琳淚流滿面,瑪利亞捶胸頓足,娜傑什卡划著十字的手停在了胸前。
尼都薩滿剛走,父親和哈謝騎著馴鹿回來了。列娜沒有回來,她永遠不能回來了。父親和哈謝找到早已冰涼的她,就地把她葬了。我跑到尼都薩滿那裡,我喊著:額格都阿瑪,救救列娜吧,把她的「烏麥」找回來吧!尼都薩滿對我說,列娜回不來了,你不要叫她了!我踢著火塘旁的水壺,把它踢得「哐啷哐啷」地響,賭咒發誓地說要把尼都薩滿的神衣、神帽和神鼓都燒了,說列娜如果不站起來,我也跟著她躺倒,再也不起來了!
我沒能躺倒,列娜也沒能站起來。
父親說,他找到列娜的時候,她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好像在做一個美夢。她一定是睡熟了,才從馴鹿身上掉下去。睏倦的她跌到柔軟的雪地後,接著睡下去。奇-書∧網她是在睡夢中被凍死的。
列娜走了,她把母親的笑聲也帶走了。達瑪拉接連失去兩個女孩,整整一個冬天,她的臉色都是青黃的。在那一個連著一個的長夜裡,我在希楞柱裡沒有聽到過她和林克製造的風聲。我是多麼愛聽她在風聲中熱切地呼喚著「林克,林克」的聲音啊。
那個冬天的雪很小,灰鼠格外多,狩獵獲得了大豐收,但林克和達瑪拉卻始終高興不起來。春天的時候,羅林斯基騎著馬來到我們的營地,當他知道列娜已經不在了的時候,臉立刻就陰沉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要看那頭把列娜帶入死亡山谷的馴鹿,林克就帶著他去了。此時那頭灰色的馴鹿又有奶了,它的奶對達瑪拉來說就像噩耗一樣,她每天都要蹲在它身下狠命地擠奶,恨不能立刻把它擠得乾枯。灰馴鹿終日哆嗦著腿忍受著。羅林斯基明白達瑪拉擠奶的動作為什麼會那麼瘋狂,他憐愛地拍了拍馴鹿的背,對達瑪拉說,列娜喜歡它,她要是知道你這樣對待它,一定會傷心的。達瑪拉就把緊攥著馴鹿奶頭的手撒開,哭了。羅林斯基那次沒有喝酒,也沒有跟大家跳「斡日切」舞。當他帶著一捆又一捆的灰鼠皮離開營地的時候,我見他把一樣東西掛在了一棵小松樹上。等他上了馬,從小松樹旁閃開的時候,我發現那棵樹在一閃一閃地發光。我跑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面小圓鏡子,它一定是羅林斯基帶給列娜的禮物!鏡子裡反射著暖融融的陽光、潔白的雲朵和綠色的山巒,那小小的鏡子似要被春光撐破的樣子,那麼的飽滿,又那麼的溼潤和明亮!
列娜消失的那天晚上,我心裡難受,就是哭不出來。我沒有想到凝聚到這面小小的圓鏡子裡的春光,竟然把我淤積在心底的淚水給淘了出來,我放聲大哭著,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我摘下小鏡子,把它珍藏起來。如今它依然在我手中,不過它沒有過去那麼明亮了,烏濛濛的。我曾把它作為嫁妝,送給了我的女兒達吉亞娜。達吉亞娜生下依蓮娜後,見女兒也喜歡這鏡子,當依蓮娜出嫁的時候,又把它作為依蓮娜的嫁妝。愛畫畫的依蓮娜常用這面小鏡子去照她自己的畫,她說鏡子中自己的畫就像被薄霧籠罩的湖水一樣,朦朧而秀美。幾年前依蓮娜離開了這個世界,達吉亞娜清理依蓮娜的遺物,想要把它在石頭上摔碎的時候,被我要了回來。這面鏡子看過我們的山、樹木、白雲、河流和一張張女人的臉,它是我們生活中的一隻眼睛,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達吉亞娜戳瞎它呢!
我留下了這隻眼睛,雖然我知道因為看過太多的風景和人,它的眼睛和我的一樣,不那麼清澈了。
我發現春光是一種藥,最能給人療傷。
列娜離開後的那個冬天,母親一直很消沉。然而春天來到的時候,她的臉上又有了笑影。也是在那個春天,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往出流血了,以為自己要死了。看著母親恢復了血色的紅潤的臉,我確信自己身體的血是流到她身上去了。我對母親說,我流血了,我要死了,不過我的血沒白流,它們到你的臉上去了。達瑪拉興奮地把我攬在懷裡,她對父親喊著:林克,我們的小烏娜吉長大了!母親拿來一些曬乾的柳樹皮的絲線墊在我的身下,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每年春天她都要在河岸採集柳樹皮,原來它是為了吸吮我們青春的泉水啊。
風把河岸的柳樹吹得柔軟的時候,母親總要剝下一簍一簍的柳樹皮,揹回營地。她將柳樹皮在火上輕輕燒燎了,讓它們變得更加的柔軟,然後撕成細絲,再在腿上反覆揉搓,使它們蓬鬆,晾乾後儲存起來。那時我不明白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問母親,她總是微笑著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想我能那麼早地用上柳樹絲,與愛喝樺樹汁有關,這點還是受母親的影響,她喝樺樹汁勝過了我們。不過我們喝進的汁液是白的,流出的卻是紅的。
白樺樹是森林中穿著最為亮堂的樹。它們披著絲絨一樣的白袍子,白袍子上點綴著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紋。你只要用獵刀在樹根那裡輕輕劃一個口,插上一根草棍,擺好樺皮桶,樺樹汁就順著草棍像泉水一樣流進了樺皮桶裡。那汁液純淨透明,非常清甜,喝上一口,滿嘴都是清香。以前我是和列娜一起去採樺樹汁的,列娜走了,我就和魯尼一起去。魯尼每次都是先蹲在樹根那兒,嘴裡叼著草棍,待自己喝足了,才讓樺樹汁流進桶裡。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會像達瑪拉那樣熱愛白樺樹。她常常撫摩著它那毛茸茸的樹身,滿懷羨慕地說,瞧瞧人家穿的,多幹淨呀,像雪一樣!瞧瞧人家的腰身,多細多直啊!
只要我和魯尼采回樺樹汁了,母親就不喝馴鹿奶了。她會舀上一碗,一口氣把它喝光。喝完後就像久居黑暗中的人突然間見到了陽光一樣,無限陶醉地眯著眼睛。她還喜歡在剝取樺樹皮的時候,把樹幹上那粘稠的漿汁刮下來食用。她剝樺樹皮,比男人還有技巧。她握著一把鋒利的獵刀,選擇那些粗細均勻、表皮光滑的白樺樹,在樺樹皮最厚實的地方,從上往下先劃一道口子,然後用刀橫切上頭,繞樹一週,再橫切下面,一塊樺樹皮就被順利地揭下來了。因為剝的都是樹幹,所以脫去了樹皮的白樺樹在被剝的那一年是光著身子的,次年,它的顏色變得灰黑,彷彿是穿上了一條深色褲子。然而又過了一兩年,被剝的地方就會生出新鮮的嫩皮,它又給自己穿上耀眼的白袍子了。所以我覺得白樺樹是個好裁縫,她能自己給自己做衣裳穿。
剝下的樺樹皮可以做多種多樣的東西,如果是做桶和盒子,這樣的樺樹皮只需在火上微微烤一下,使它變得柔軟就可以用了。桶可以來盛水,而那形形色色的盒子可以裝鹽、茶、糖和煙。做樺皮船的,就是大張的樺樹皮了。這樣的樺樹皮要放到大鐵鍋裡煮一下,然後撈出,瀝乾水,就可以做船了。我們把樺皮船叫做「佳烏」。做佳烏要用松木做船的骨架,然後再把樺樹皮包在它身上。我們用紅松的根鬚當作線,把接頭連綴在一起。然後再用松樹油和樺樹油混合在一起熬製成的膠,把縫隙彌上。佳烏很窄,但很長,有多長呢?足足有四五個人連在一起的身長。它的兩頭尖尖的,無頭無尾,站在哪個端頭,哪個端頭就是船頭。它入了水後非常輕靈,就好像一條大白魚。每個烏力楞都要有三四個佳烏。它們平時被放在營地,需要時,輕便的它能讓人一提就走。如果夏季時在一個營地住得長久,人們就會把佳烏放在河邊,使用時就更方便了。
我對樺皮船的記憶,是跟堪達罕聯絡在一起的,我們習慣叫它「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