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六月二十九日自上江行宮啟程,奉國書秘密南下大理。
往大理的路途最方便的,必定是沿離水、寒江溯流而下,經越海、入大理北門關,直至大理城。
然今寒江、少湖流域交戰不休,水路不暢,只得縱越桐、巢兩州,經龍門入遒江而至大理。這一路在桐州境內需經山路不斷,因此至七月八日,辟邪一行才至巢州邊界,再往前,便至交戰地域了。
當夜入住驛館,小順子不免勸道:「師傅無論如何都須在此住上一日。不然未至大理,師傅先病了,於事無補。而且師傅瞧……」他努了一努嘴,讓辟邪看同行的內監們,「他們再不歇上一日,便死了。師傅如何做京中特使的排場?」
辟邪從鼻子裡嘆出氣來。
「哈哈哈,這小子說的不錯。」
從驛站裡走出一個身寬體胖的中年男子,身著一件麻灰的綢緞單衫,手裡搖著大蒲扇,打著哈哈迎著辟邪走來。
「吳大老闆。」辟邪笑著作揖。
「殿下。」吳十六深深一揖。他這句稱呼自另有所指,發乎自然,轉眼看見辟邪身邊高挑的少年,又笑,「哎呀,這可是當年的小順子公公嗎?這可長高了兩頭了吧?不行,可不能再叫小順子了,當稱作‘順公公’。」
小順子大喜,「吳大老闆」地叫個不住。一會兒李師也安排馬匹妥當,過來以兄長待之,向吳十六行過禮。
「吳大老闆怎麼在這裡?」小順子問。
吳十六嘆道:「寒江兵鎖,寒州被焚,我們寒州承運局虧大發了。我只在此躲債的。」
眾人都笑他胡說。吳十六左右望望,問道:「之前聽說殿下在塞外得了一員大將,以為能有幸相識,竟不在此處嗎?」
辟邪道:「我兄長在塞外日久,這次得以重返中原,望在京畿多盤桓些時日,故現在仍在上江吧。我亦望他能在中原多做遊歷,清享太平一陣。」
吳十六笑道:「這會兒眼看中原兩分,哪裡還有太平可享?」
「吳大老闆憂國憂民,殊是可敬。」辟邪道,「不妨我屋內說話,聽聽吳大老闆怎麼看這寒江形勢。」
小順子忙叫人備下酒菜。辟邪與吳十六屋內掩了門,吳十六跪倒於地,道:「殿下主子爺,吳十六大罪,焚了寒州,失了杜斕,棄了黑州,令黑、寒兩州如此局面,是大大的失職。奴婢極罪當誅,求主子爺開恩處罰。」他叩首,屋內卻是極度地寂靜,他惴惴微仰起身子,能看見辟邪透明一般的手指正無動於衷地放在膝上。
「求主子爺罵幾聲。」吳十六的聲音如同窒息垂死的人嗓子裡透出的哀鳴。
「十六哥。」辟邪終於道,「起來說話。」他伸手虛扶,吳十六方敢起身,垂手立於他正座之前。
「寒州失火也是罷了。」辟邪嘆道,「現在城池修葺得如何了?」
「朝廷撥的款項和當地商賈捐銀都到得早,加之杜家的那百萬白銀是現成的,故十有八九都修繕完畢,百姓都住回城中了。只是作坊、店市、商會等卻元氣大傷,要恢復從前繁華,尚需時日。」
「杜斕現在何處?」
「東海深處。三島之外,有座金山大島,現全軍遁於島上。他恐朝廷問他的死罪,故不肯回來的。」
辟邪道:「他亦是庸才,被杜閔誆進颶風裡。」
「若無這場風,黑州還能再僵持一陣。真真是老天……」
「這是蒼天要滅杜閔。」辟邪冷笑道,「我們順應天意,豈能容他再活?」
「是。」
「杜斕的水軍,我是必定要的。十六哥先把這支水軍賺到手。杜斕不敢回來,他手下總有大將的家室產業在黑州,不見得要追隨他漂泊海外,鏟奸除逆,是上上的功勞。」
「奴婢省得了。」吳十六道,「主子爺亦容稟,承運局已南下遒江,與遒江諸派聚義,已人馬集結清楚,紅苗那裡,都準備妥當了。只要主子爺一聲令下,便能成事的。」
「妙極,朝廷也罷,姜放也好,都要仰仗十六哥了。」辟邪這方粲然笑道,「十六哥奔波至此,也著實辛苦了。坐吧。」
吳十六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告座入席。
二人許久未見,談罷公事便親熱說起去年北方大戰,第一杯酒先敬祭了謝倫零,又問辟邪身上傷勢。
「都已無礙的。」辟邪道,「只是冷雨天氣才會覺得左臂、肋骨疼痛,腹上的傷痕也已淡了許多,小順子也笑我終於又像個人樣了。」
吳十六聞言默默無語。辟邪安慰他道:「與匈奴人征戰,從來就是這般慘烈,十六哥當年為我擋下兩箭,一樣渾身披血,我至今記憶猶新。」
「如今匈奴人算是大勢已去,北方的人都當回來了吧?」
「別人辦完了差事都打算回來的。只有季家姐姐,因景佳公主慘死,放心不下世子多興,一定要扶柩回涼州的,她對我說:就想留在涼州,伴著多興終老。我也應了。」
「怎麼鬧成這樣?」
「皇帝就是急了,放聲說要撤涼州的藩,公主死諫。」辟邪嘆道,「倘若其時皇帝細想,實以必隆長子入質為最上策。而今公主慘死,皇帝也後悔莫及,放了多興北歸。我想公主回京,只怕早抱著赴死之志。」
「那是位女中豪傑。」吳十六道,「季家姑娘輾轉多年,最後遇上位好人。」
辟邪問道:「那日季姐姐向我告別,只來得及匆匆說上了幾句話。說起開始時,她本是隨侍我母親的,之後由父王薦進宮去,就在太后身邊。她說父王只是命她保護太后母子,並無其他偵查耳目之命。十六哥隨我父王久遠,可知道什麼緣故?」
吳十六道:「其時正是上元九年對付伊次厥的時候,故宮裡的事,我卻不是很清楚。那時姜放在宮中,倒不妨問他。」
「也好。」辟邪蹙眉。
忽聽小順子在外,興高采烈地道:「探花爺來了。」
院子裡「嗒嗒」的腳步聲,霍炎奔至門前,終於想起了禮數,在外報名。
辟邪起身親來開門,笑道:「探花爺何必捉弄奴婢,這般客氣,快請進。」
三個團團作揖,霍炎和吳十六亦是老相識了,心照不宣地見面親熱,小順子命人添了酒菜。吳十六道:「這位殿下是不肯吃酒的,我正覺得嘴饞好沒意思。探花爺來得正好,快同我狠狠吃幾杯。」
霍炎大笑,寬了外面的衣裳,搖著扇子同吳十六痛飲。
辟邪問道:「探花爺監管著內務府備下的禮物至此,不知存在何處?」
霍炎又吃了一杯,方道:「已搬至這邊來了,我們比六爺早走了六日,不想在這裡就被六爺追上了。」
吳十六道:「這裡就甚好,再往前入了巢州,就是倭、匪、兵三鮮混燉,宮裡這些寶貝招了他們的耳目,可了不得呢!」
辟邪忽然伸出手來,將霍炎手中的酒杯蓋住,笑道:「探花爺吃得太快了。小順子,打手巾來給探花爺。」
吳十六見霍炎情狀有異,說了幾句體面話,告辭而去。
辟邪微笑道:「探花爺從前也愛飲嗎?奴婢竟不知道呢。早知如此,定要從北方搬些烈酒過來給探花爺嘗。」
霍炎面上通紅,慚道:「非是我好酒,只是心中苦悶,想吃上幾杯忘憂罷了。」
辟邪道:「早前就聞探花爺回京後加俸。年後嘉賞軍功,也敘到探花在三里灣的功勞,封了老夫人誥命,再加上三月頭上探花家中侍妾添了人口,當真是仕途得意,人丁興旺,何以有憂?」
「啪!」霍炎將茶杯拍在桌上,半醉地道,「六爺不知道的。」
辟邪一怔:「什麼事我不知道?」
「男女之事!」霍炎大聲道,「那女孩兒不是我的。我母親日日書信催促我接她上京,若被我母親知曉這等醜事,哪裡還有一日太平。我要了這個差事出來,就是為了躲她躲我母親遠些。」
辟邪知這不成體統,使了個眼色給小順子。小順子會意,忙柔聲勸他息怒,一會兒便哄他去睡了。
「有趣。」辟邪冷笑,將吳十六招到面前,「十六哥且去問問棲霞,那會兒是誰在京中敢碰霍炎家的人。」
這一路傳來的,都是姜放苦戰崤州不脫的訊息。姜放信中道:「糧草仍夠一月之周旋,數次激戰城西,未奪突圍之途,又恐城中空虛,失了糧草,故今以固守崤州之上,不便輕動。」
辟邪因此行得甚急,棄了車不用,命小監將最貴重的禮物負於身上,飛馬直下,七月十一日終於趕到遒江岸邊,登船順江而下,兩日間輕舟千里,方至大理城。
這隻座船行到大理城中,遠遠已可以望見王宮白雲般的宮牆之上,漆黑的屋頂層層疊疊如同深空的黑夜。掌船的漢子取出一面白象旗號,掛於船頭,水道一分,便蜿蜒至王宮水門。兩邊宮牆高聳,上有精兵持弓戒備。
那船在宮門前停靠,立時有侍衛來驗船家文書。見他遞上玉牌,「唔」了一聲,即刻放行。那船慢慢撐入宮中水道,行不過片刻,便在小碼頭靠岸。
此處原是宮中裝卸貨物之用,石頭圍欄修得粗糙簡陋,但這日遍地鋪了猩紅的地毯,無一閒雜使役的下人,岸邊總管大太監王桂、王后瑞馨宮總管太監如意帶著內臣數十人垂手肅立靜候。
船舷一碰岸邊的石階,小太監們忙將跳板搭上船去。座船輕輕晃了晃,見兩對杏色宮衣的內臣微微垂首,捧拂塵緩緩而出。之後便是清泰殿大學士霍炎,少年英俊,儀表堂堂,著朝服奉國書登岸。
船上岸上,此刻鴉雀無聲,大理人屏息以待,見一頎長的小監走在船艙外,側身相待,然後攙出的青紗麒麟服色者,才是中原的內親王。
此刻正午,頭頂的陽光照得雪色姿容一片輝光,幾乎看不清容貌,彷彿天驟然暗下來,他身周儀仗景物,如疾行的烏雲向深空飛卷而去,只有他清月甫現,湛然無波,漫行而來。
忽溫鏗鏘玉帶環佩之聲,岸邊數十內臣俱跪倒迎候,那體量高挑的小監將拜墊置前,內親王辟邪亦跪倒還禮。
「天子使節降臨大理,奴婢等不勝惶恐。」王桂道。
「拜謁王后,不敢擾大王諸公卿清淨,此番來得唐突,請大王恕罪。」
距得近了,能望見他口角含笑,猶若春雪,眾人方敢平視。
只道這位功勳顯赫的內親王於極北領兵年餘,定是染盡風塵,形容堅毅,不料卻是單薄消瘦,加之體膚晶瑩剔透,彷彿琉璃。王桂已面露驚異,不禁向不遠處廊後的陰影里望了一眼,半晌才道:「殿下請內進。」
辟邪望他神色,知道大理王只怕就在附近窺視,又見如意上前,不便過於親近,只是依國禮問候。
如意嘴唇微微顫著,目中震驚之色難掩,口中卻笑道:「王后久候了,殿下請先瑞馨宮去。」
「是。」辟邪躬身領命,抬首之際見如意惡狠狠盯了小順子一眼,不知何故,於是挽起如意的手來,並肩而行。
如意的手掌冰涼,兀自隨他心中波瀾激盪顫抖。
「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如意低沉的聲音中卻有咆哮之音,「這還像個人嗎?沒的自己作踐成這樣。」
「師哥過慮了。」辟邪低聲道。
「我不和你說。」如意已氣急了,「我撕了小順子那無用的東西去。」
說話間穿了兩層宮牆,一行人停在瑞馨宮外,如意進去回稟通報,良久,才傳出王后的旨意,召見辟邪。霍炎外臣,在階下叩首之後,留在宮門之外,由王桂做伴。如意又親自出來,領著辟邪入宮。
瑞馨宮是歷代大理王后正殿,建時雕花描金,極盡嫵媚秀麗之相。然而段希王后早逝,宮中無主多年。而今景優公主入主中宮,卻未有一點恢復昔日繁華景象的打算。
直入宮門便是一座白玉玲瓏橋,往昔之下清泉潺潺,廣種睡蓮,而景優公主只說得一句怕吵,便排幹了水渠,橋下光禿禿鋪的圓白石子。
進了正殿,更無幔帳、刺繡、陳設等物,白日里竹簾低垂,正殿中清冷冰涼,比之外面的潮熱明亮,像是突然踏入了墓室一般。
漆黑大理石鋪地的大殿中,正座亦是冷冰冰一張黑木大榻。景優公主端坐於上,兩邊不見一個宮娥,只有四個內臣木然肅立。
「奴婢辟邪,叩請王后玉體安康。」辟邪搶先跪倒,身後四名總管太監並小順子均跟著一同叩首。
「哼。」景優公主冷笑了一聲。
「娘娘?」如意隱隱覺得不妥,湊近了道。
「你抬起頭來。」景優公主道。
「是。」辟邪仰起身,垂目,容景優公主看清面容。
「就是你了。」景優公主點了點頭道,「上大理來抖你內親王的威風來了?」
「奴婢不敢。」辟邪忙道。
「就是你這種妖媚惑主的奴才,迷惑皇帝,縱容你欺辱公卿貴胄。」
如意忙跪倒在景優公主身邊,道:「娘娘,這話從何說起?好好的奉旨來問娘娘的安……」
「你住口。」景優公主怒目而視。
如意忙閉緊了嘴,又望了望公主身邊的內臣。眾人都是茫然無聲,並不知道這一會兒的工夫裡什麼變故,令王后如此盛怒。
「公主教訓得極是。奴婢無德無能,妄專殊寵,心中無一日不曾惶恐。只盼能分憂皇上,苦勞賤軀,極北苦寒、極南苗地都能日日為皇上朝廷驅使,才覺心中有半分稍安。」
「極北極南?極北之地一陣子便逼死了景佳公主,現來極南,是打算如何恣威福為難我小國?」
辟邪心中一寒——原來景佳公主暴斃之事已傳至大理了嗎?自己是次日便從上江啟程,一路不曾有絲毫耽誤。宮中現在的口徑只怕是涼王妃長途辛苦,染病不幸薨逝。而景優公主竟知道景佳公主是被逼迫而死。而這訊息竟來得這麼快,而且還極準確。非但是宮中直接遞出的訊息,而且走的也是東邊的水路,才能到得比自己更早。
「給我廷杖!在這裡替姐姐打他。」景優公主不待他分辯,已大聲喝道。
如意攀住坐榻,急道:「娘娘說的這些罪過,都是聞所未聞的,不是先問清楚再說的好?」
景優冷笑一聲:「你急著問?你看他自己都不問,知道得比誰都清楚。你且問他,我打他可冤?」
如意蹙眉,當真一籌莫展,這情形下說得上話的不過段秉一人,可這是中原宮廷的家事,即便段秉到了,又有何用?
「打!廷杖!」景優拍案厲聲催促。
王后宮中太監勸道:「娘娘息怒,這是中原天子差來的使者,大理王后怎能打得?」
景優公主抬起頭來,聲色俱厲道:「那是我宮中的,就隨我打得嗎?」
這是要命的一句話,那些太監立時緘口不語,望著如意,見他也是無法,只得從命上前施刑。小順子見他們膽敢上前,倏然站起身來。
辟邪已回首道:「跪下。」
小順子切齒握拳,渾身戰抖,只聽辟邪又厲聲道「跪下」,只得跪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兩名太監按住辟邪的胳膊,將他上身衣物撕去。
但見白得雪一般的肌膚上,盡是鮮紅的傷痕,自喉下,至胸膛、肋下、腰腹,累累七八處傷痕,有舊傷,有新愈,任誰看了,都不免倒抽一口冷氣。
如意心痛如絞,跪在景優面前滴下淚來:「娘娘,看在他出生入死的分上……」
景優公主望著那些傷痕怔了半晌,忽黯然嘆了口氣,她掩著面,良久揮了揮手。殿中大理、中原的太監瞬間走得乾淨,只剩下如意與辟邪,陪著她默默垂淚。
「公主受委屈了。」辟邪低聲道,「涼王妃亦是一般的委屈,皇上現在後悔莫及,已哭了多日了。」
景優公主哭得更兇了,習慣了在宮中壓抑著抽泣,只是肩膀輕輕顫抖著,訴說著她滿腔的怨懟。
「公主……」如意低聲勸解。
景優公主終於點點頭,用手帕拭乾臉頰,仍哽咽說不出話來。
如意將袍子披回辟邪身上,見他瘦骨嶙峋,心中一痛,嗔道:「這若不是天天飽受折磨消耗,怎能瘦成這樣?」不免也哭出聲來,引得景優公主又哭起來。
「你辛苦了,我比不得你。」景優公主泣道,「也比不得皇上。想著自己確實委屈,待見了皇上身邊的人卻是這樣出生入死法,可見皇上是如何辛苦了。」
辟邪難得真誠地道:「公主這麼說,奴婢想皇上一定是極安慰的了。」
「這是怎麼了?」忽聽有人走進大殿,大惑問道。
——段秉孤身走入,正撞見這王后、奴婢一同慟哭,中原使者幾被廷杖的場面。實因太過狼狽,內親王對大理王趕來救命的舉止完全不領情,一邊掩去一身傷痕,一邊不免著惱地望著段秉。
「奴婢辟邪,奉天子命,叩請大王陛下金安。遠來驚擾陛下繁務,陛下恕罪。」
他叩首,聲音清澈如同流水,仿若瑞馨宮中長久不聞的潺潺清泉之聲盈耳,段秉在他眼中冰冷沉靜的厲色中呆了一呆。
如意卻在此時笑道:「王上?」
段秉如夢方醒:「快請起。這是天子親使的內親王,小王久仰大名,今日一見,當真曾幾相逢,神交已久。」
「蒙王上謬讚,惶恐之至。」辟邪起身笑道,「天子使奴婢出京前,特囑奴婢道,大理國王智勇有略,推誠任人,是大理不世出的英主。要奴婢於王上陛下多仰威德,回京稟之,天子多加親近,學王上的表裡洞達呢。」
就在他含笑婉轉敘話之時,段秉又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他的身量容貌,最後竟有些肆無忌憚地盯著辟邪眸子看,情狀甚是無禮。
「我累了。」景優公主起身向大理王行禮,冷然自去。
段秉按儀注並不當在後宮與使節議事,說了句「王后稍等」便也跟了內去。
如意望了辟邪一眼。「這一王一後,」他微微搖著頭道,「除了愛為難人,其他都挺好。」
辟邪笑道:「二師哥辛苦了。」
如意嘆道:「這還算辛苦。那你這樣當真叫赴湯蹈火了。」
兩人走出大殿,王桂等忙上前引至迦遠宮——辟邪一行下榻之處。
其內陳設褥衾俱奢華無兩,眾人由王桂、如意等作陪更衣吃茶,未幾,便聽小監來報,大理王的禮物賜下了。
珠玉綵緞自不必說,其中卻有一柄精弓。短梢寬面,飾以象牙鯊皮,掂在手中,白生生一如彎月。
王桂上前道:「這柄弓是先王鍾愛的大將所用,後一直藏在宮中,王上吩咐道:原是不及殿下慣用的長弓,但大理霧雨瘴煙,長弓潮溼易歪斜。若殿下不嫌,他日與王上同獵,儘可用之。」
辟邪笑道:「王上費心了。」他輕輕彈動絲絃,一時技癢,空拉強弓,開到一半便已力竭,將弓放回原處,道,「奴婢於北傷重,身體已大不如前,這等神器只能當作擺設,當真是暴殄天物了。」
如意忙慰道:「你卻不必這時就灰心,終有痊癒的時候。」
「王上厚禮,愧不敢當,即刻便想去靜遠宮謝恩。」
「王上因目物思人,時時念及先王,傷心欲絕,現不在靜遠宮居住。殿下稍事休息,明日必見得到的。」王桂打了個哈哈,便領著內臣風捲殘雲般地去了。
這時才只剩下自己人。如意與辟邪在側殿中共坐,雖兩年未見,彼此通訊來往,近況都知悉的,都不再囉唆互詢。先講起段秉此人,辟邪道:「以他為人,在大理國內,必受愛戴。」
「兄弟是明眼人。」如意道,「他對自己人,都是真心誠意地好,用而不疑,滿腔赤誠。若要用你,一樣讓你日日如沐春風,死心塌地。故大理朝中群臣膺服者眾多。」
辟邪輕撫弓背,輕聲嘆道:「這樣的人物,屈居一隅,心中定是波瀾橫生,日夜煎熬吧。」
「你倒替他想得明白。」如意苦笑。
「公主在此,可寂寞嗎?她在宮中原本是如何飛揚跋扈,而今把日子過得死氣沉沉,真是罪過。」
「怎麼勸都不行,對子嗣之事也不上心。」如意更壓低了聲音,在辟邪耳邊道,「一月內總有一兩次書信從京中來,又不是宮內的。你可別蒙你師哥……」他舉起身上掛著的玉佩示意,道,「此人不除,可是麻煩哪。」
「師哥說的是。」辟邪目光寒光斂聚,「若不除他,真要鬧出笑話來了。」
「另有一件蹊蹺的事。」如意的聲音更如雪入寒潭,道,「一年前,我在太子府邸旁的宅子裡,遇過一個人,囂張得緊。」
辟邪笑道:「那是師哥覺得天下豈可有人比自己還張揚自在,必是瞧不慣的。」
如意操起扇子在他額上敲了一記:「說正經的,你又擠對我。我幾日後再訪,那人竟不見了。他通身的氣派,無疑是個大貴胄,但若是大理境內的人,何以巴巴地因我藏了去。我又讓苗賀齡查過,那裡確是太子府地產,也有過人長年居住,但大理上上下下,重臣之中,也無人知道底細。我是這麼想的,其一,若是大理人,大理王室必十分忌憚,日後總有我們用著的一天,何不現在結識?其二,若當真是大理留著對付中原朝廷的,倒是早些收拾了的好。」
辟邪道:「只是不知他現在何處,如何下手?」
如意笑道:「你猜怎麼著,正西方向,是瀾月園,先王駕崩之後,有刺客逃入,其後就一直鎖閉。」
辟邪笑道:「二師哥定是覺得這般好園子,如此鎖了甚是可惜,定要去看看的。」
「正是如此。」如意拊掌,「可巧去了幾次,便當真見到了那個人,雖一人獨居,卻飲食起居,無不用最好的伺候他,連房中也是時時有女色送入,對他甚是不薄啊。」
「我原說我是個極懶的,世上比我更懶的,只有二師哥一個,不料二師哥出使大理之後,甚是勤奮呢。」
「遊山玩水而已。」如意笑了笑,望著辟邪,嘆了口氣,「只是那牆高得很,你現在只怕……」
辟邪嗔道:「二師哥說到底還是懶,早知那人所在,從前都問了,現在告訴我原委豈不省去好些麻煩,偏要拽上我跟著二師哥探案。」
「問了也是無用啊。」如意笑道,「早早打草驚蛇,又不知下步如何,還不如等朝廷來人定奪後事。你心裡自罵我懶去,我也是自小被你們罵慣的,也不多你一句兩句。」
兩人都笑了。
如意問道:「如何?可願和哥哥我去探他一探?」
這件事只怕困擾如意許久,辟邪少見他如此熱心,道:「遊山玩水而已,自然要同去的。」
兩人約定了時辰,夜半里如意黑衣,輕身飄落迦遠宮,見辟邪一樣短短的黑衣,笑道:「幹這種為非作歹的事,總是你我師兄弟同去。」
如意當先領路,在宮殿處謹慎而行,知道如今靜遠宮久廢,竟大膽領著辟邪從其中穿過,此處行得甚急,見辟邪漸漸有些不支,慢下腳步來道:「傷得這麼重?」
「倒不是傷。」辟邪苦笑,「只是經絡中存毒日久,稍提真氣就有發散之虞,輕身功夫還算是看得過的,其他更是不堪了。」
「師傅算是白操了心。」如意狠狠盯了他一眼。
「待毒物驅盡就好的。」辟邪上氣不接下氣,又被如意低聲罵了幾句。
不久便至正西宮牆,若在戰前,辟邪自然視若無物,而今見了,卻是變了顏色地犯難。
如意不由分說,縱身而上。以他超絕武功,必能一躍而入,只是照應辟邪,先以右手攀住牆頭,左手撈住辟邪手掌,助他蕩過宮牆,自己才飄身入內。
瀾月園自逃了刺客之後,已砍伐了許多樹木,因此樓閣漸現,路徑分明,遠不是昔日濃廕庇日月,樹影亂迷徑的樣子,遠處一座小小精舍,浮在水面之上,這時候還有燈明。辟邪與如意互望了一眼,點頭分散開來,精舍兩邊速速探視一圈,見確實無人,方聚於正門之前。
如意輕推大門,那門看來是長年不鎖,暢快敞開。門裡是條大狼狗,倏然站了起來,見是如意走近,竟對著如意搖起尾巴來。如意從懷中掏出一塊牛肉,擲與它吃,招呼辟邪再向裡去。燃著燈的卻是書房,一個青年夜讀睏倦,正伏案酣睡。如意上前,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唔?」那書生揉了揉眼睛,看見兩個黑衣蒙面的人立於面前,吃了一驚,轉瞬便坦然道,「我身無分文,只有書,值錢的東西都在眼前,儘管拿去。」
如意拽出腰間的短劍,將桌上的事物用劍尖翻了翻,語聲之中甚是鄙夷:「哪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今日我們兄弟替王上來問你的罪。」
那青年哼了一聲:「我會有什麼罪?」
「你在此閒居不錯,何以逼淫宮女?」
「宮女?」那青年想站起身來,卻被如意的短劍指在眉心,只得端坐不動,冷笑道,「那些是宮女嗎?那可是你們王上送上門來的,敢不笑納?」
「住口。」如意佯作大怒,「那都是王上後宮的官女子,豈可隨便送到你這裡來?你算什麼東西?」
那青年倒也不著急,懶洋洋又靠回椅上,道:「你們不必大聲吆喝。那些女子都為我寵幸不假,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們國王盡知道的,不妨去問他,再來找我麻煩。」
「我們兄弟是敬事房太監差來辦事的,驚動不到王上。宮裡的規矩,逼淫宮女者如何?」他問辟邪。
辟邪見他唱唸做打皆嫻熟流暢,只道輪不上自己說上一句話,不料如意這時扭過頭來問,只得匆忙苦笑道:「回總管的話,必是宮刑。」
「他既已供認不諱,當如何?」
「也無須押他回去,敬事房說了,宮刑在前,免生枝節。」
「甚好。」